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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谋杀 劝你好自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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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人确实是碧血山庄的韩绪,韩庄主。
昏灯里,烛火摇晃,屋内便若扁舟一叶,孤苦伶仃。方渊斟上两杯热茶,壶嘴里倾出热水裹着水汽氤氲,他透过那层薄薄雾气细细打量来人,来人黑衣如墨,面罩堪堪略过鼻翼,剑眉紧蹙,眸中透出一尾凛冽杀意。方渊却不为所动,他垂眸,眼中春水也未曾惊扰,吹散了茶盅浮叶轻啜一口。
“公子认错人了,”韩绪说话语调平淡毫无起伏,冷冰冰的毫无感情,来自夜色也宛如要融入夜色般,“我此番来,是取你性命,不是来同你喝茶的。”
韩绪步履轻快,逼近方渊的时候就像是一阵风掠过。尖锐匕首刃间紧抵在方渊脖颈,在昏灯之下泛着骇人的光。命悬一线,方渊却也不急,不慌不忙抬手只语一句:“且慢。”韩绪动作一滞,锐利眸光紧盯方渊,一个不会武功的跛子,浑身皆是文人的臭酸气,真要拿他所谓的三寸不烂之舌与刀刃相抗?
“劝你三思,韩庄主,你可知秦翰秦盟主在此处?”雪一般冰凉的刃紧贴肌肤纹理,方渊感到脖颈处传来些许钝痛,他指尖紧攥着衣摆掌心沁出汗意,面上却是波澜不惊,“而盟主同家父交情极深,你真要在此处杀了我,你的妻儿也活不过明日。你真要用一个百无一用瘸子的命,去换你全家老小的安危”
韩绪紧握着匕首的指尖稍微有点颤抖,咬着牙犹豫了几番最终放下,方渊抬手拢袖示意他坐到对面。而早就被戳穿身份的黑衣人终于舍得摘下他的面罩,他的眉骨直到下颚有一道很长而且触目惊心的伤疤,江湖人都知道,那是清全盟盟主秦翰留下的。世人皆知,韩绪和秦翰素有世仇,起先两家本还可平分秋色,后碧血山庄一条极大的经济来源船业被朝廷强制收入公管,而设立船舶司这一官职的人正是当朝太子,周琰。
朝廷和江湖本是两家事,但破坏这一平衡性的却是江湖人,淮岭一脉名为“苍山”剑宗宗派,素被碧血山庄所打压,便拟一封民愿书上呈官衙,佯装被碧血山庄所压榨的农民,字词质朴句句真诚。而身处省闼的周琰听闻此事,表面上借着为民伸冤的冠冕堂皇的借口,暗然将船业这一利润丰厚的商线收入府中,且顺便打压了逐渐做大的碧血山庄,一举两得。
而端王周瑾却借着碧血山庄衰败之际加以帮扶,并迎娶了碧血山庄小女韩承念为妾,看似正道却是借着碧血山庄这条线逐渐深入江湖势力,让韩绪为自己所用。
“你怎么知道是我?”韩绪指腹抚过茶杯之上凹凸不平的纹路,极重的力道就像要磨出血似的,他在恨方渊背后的江湖势力竟然是秦翰这等人物。秦翰此人,素来不拘于方寸,放浪洒落,怎会和朝廷上的人扯上关系?
“早就听闻碧血山庄运转不周,险些破产…”方渊嘲讽般嗤笑一声,“竟被端王所资助,家中小女更是入端王府做小妾。江湖人和朝廷沾上关系,还是自愿的,恐怕在武林要留下笑柄了吧。”
韩绪握紧了手中匕首,蹙眉瞪眼好似要将方渊吞吃入腹,而与此同时楼下的打斗声渐止,断断续续地能够听见秦翰问话和山贼们求饶的声音。
“烦请韩庄主三思,我现在呼救,以秦盟主那等轻功,立刻出现在这里也不算什么难事吧。楼下山贼不过是诱饵,所以我特意支开了侍卫,开始静候你的到场了。”方渊提起茶壶又为自己斟上一杯,眼神淡淡瞥过韩绪手中的匕首。
“我也知道,我到金陵对端王殿下影响很大,甚至可能会影响现在维持许久的平衡局面,所以端王将我杀掉合情合理。但你记得回家告诉你的女婿,是太子殿下让我前去金陵的,朝廷文书现在还放在我的行李中。杀了我其实正好,端王勾结江湖势力杀害朝廷官员。韩庄主是聪明人,那个时候你还以为你找的这个大树好乘凉吗?”
“其实我甚至想好了端王为自己开脱的言辞,就比如说他并不知情韩庄主此番来谋杀北武王嫡子之事,最后将你的小女处死以证自己的清白。不要总是相信朝廷人口中的正义,他们都是为了自己谋利罢了。你真以为端王资助碧血山庄是为了一丝善念,而不是贪图你们的江湖势力?”方渊抬手将韩绪一口未喝的茶杯斟满直到杯沿,却没有溢出,“韩庄主,好自为之。”
随即楼下传来了秦翰的一声嘲笑,“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山贼,我家养的猫都比他们武功好。”
“秦盟主要回来了,韩庄主就从哪儿来到从哪儿走吧。”方渊拂袖起身,迈步至窗边推开那扇柏木的窗,朝下张望张望,回过头来时韩绪已经不见了。
竹言是和秦翰一起回来的,秦翰一见到方渊就开始对竹言展开了轰炸般的赞美,竹言在一旁挠挠头,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也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害羞。方渊听着,来来去去也不过几个句子,他不情不愿听了秦翰一炷香时间的唠里唠叨,耳朵都要生茧也没有停下的意思。方渊就只好佯装打了一个哈欠,又反问秦翰:“秦叔叔还不困?”秦翰一拍脑门问:“现在是什么时辰了?”,竹言在一旁小声地嘀咕说:“该是就寝的时辰了。”秦翰才昂首阔步迈步到隔壁,走门口时还不忘朝着方渊和竹言咧嘴一笑,接着再寒暄几句,满腔满腹一肚子话似的。
“竹言。”方渊轻声唤他,抬抬手示意竹言坐到木桌对面。
竹言稍有些拘谨,指腹紧张地抚过佩剑上的纹路:“我还是站着吧。”
“那你今晚就站着睡觉。”不容反驳的语气。
竹言磨磨蹭蹭才在对面坐着,这是他这几天来的第一次和方渊平视。
借着昏暗灯光竹言才看清了方渊脖子上的刀痕,伤口渗出细小血珠,他有些错愕,问方渊:“少爷,那个伤。”
“我刚刚差点被人杀了。”方渊用最平淡的语气说出最恐怖的话,竹言嘴角一抽,他脑中第一反应竟然是被人杀了还这么淡定,不会真把脑子摔坏了吧?两秒过后,才意识到方渊是他小主,赶忙起身一撩尚还沾着血的袍子行礼,沉声道:“属下知罪!”
“没事,你坐着吧,你听我说就行了,”方渊摆了摆手,“明天开始你就和我坐在马车里吧,不必骑马了。”
“啊?不太好吧少爷,我是下人,这…我…我这有违礼数。”
“从现在开始,你的身份不是我的侍卫了,是书童。”
“那我的剑呢?哪儿有书童佩剑。”
“暂时放着吧,接下来到金陵的路上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了。”
“可是刚刚那群山贼说您的脑袋值五百两银子…”竹言迟疑半天,张开手指比出个五,这可是他一辈子都赚不到的钱。
“我已经让人转告端王了,他应该不敢来招惹是非了,”方渊长长叹了一口气,“睡觉吧。”
由于昨晚就寝过晚,方渊醒来的时候已经时到晌午了。大雪后初霁的阳光细细铺洒,落在地板上,一圈一圈勾勒木质的光影,总有点岁月静好的味道。方渊昨晚一夜难得睡得很好,一夜无梦。
与此同时,金陵城一座小楼在城北遗世独立,青灰色砖瓦之上覆着层撒盐般的薄雪,掩盖了罅隙之中的蕴藏雨意的苔。大门之上挂着匾,上面银勾铁画书写着两个字:“天元”,那是围棋之中棋盘初始的位置。
从台阶迈步往里走,暗无天日的屋内点着一盏昏灯,飞蛾和蚊虫沿着灯光杂乱地飞。桌前坐着一位岣嵝着身躯的老人,他不会说话,但是掌握着整座城的命脉。有人挑帘进屋,朱红色大氅之上用金丝线勾勒出纹路,眉目柔情,右眼下缀着一颗泪痣,那是周琰。
“老伯,”周琰挑帘谦入里。
老人起身毕恭毕敬行了个礼,并抬手示意周琰在桌前坐下。
“不是来找你的,你家少主呢?”周琰指腹擦过桌面上旧积的灰,蹙了蹙眉满是嫌恶地搓了搓手指。
“少主在楼上。”被世人看做哑巴的老人开口,声音浑厚,悠悠地有点像在山谷中言语。语罢,老人接连按上墙上几个石块,一道暗门开来,蜿蜒曲折的石头台阶一直铺到楼上。
周琰毫不犹豫地迈步进去,天机阁不喜欢点灯,石阶上都是黑漆漆一片。他借着些许从窗户透出的微弱光芒向上,而最高一层的房门早已开着,透出微弱的烛火光芒,有着早已恭候多时的意味。
那是天机阁少阁主虞少青,江南最大的情报组织的掌控者。
虞少青眼睛上蒙着一层薄如蝉翼的白布,烛火轻晃,堪堪可以窥见他的眼眸。他自幼失明,瞳色是灰沉的白。虞少青不能视强光,天元楼上下不过两盏昏灯,连灯笼都未点。
“太子殿下。”虞少青静坐着也不行礼,语调淡如水。
“少阁主。”周琰也不恼,拉开虞少青对面的椅径直坐下,毫不避讳地紧盯着虞少青那双白若死灰的眼。
“方渊在入关了,不出两日就会到金陵,”虞少青至掌心探出两个手指晃晃,他早就知道周琰到此处的来意,“他在路上遇了碧血山庄的刺杀,但又与韩庄主促膝长谈了一刻钟,聊的内容无可知,大抵是关于端王的。”
“他那个小侍卫是什么来头?”周琰抬腕自顾自地整理衣袖,头也不抬地问。
“无从知晓,武王府的一个小小府兵罢了。自幼习剑,不太像是军营中的人物,”虞少青顿了顿,“倒像是江湖上的人。”
“那…”周琰刚要开口就被虞少青抬手打断。
“太子殿下,你问的太多了,天机不可窥探。可透露的情报只有这么多了,若想知道更多,带着更高的报酬来吧。”
“那少阁主需要什么报酬?据我所知,天机阁金银财宝什么都不缺。”
“不要物质的,情报换情报,我要你让方渊来金陵的真实来意。”
“无可奉告。”短促的四个字,掷地有声。
“那太子殿下请回吧,我这里也没有什么可以透露的情报了。”虞少青语调冰冷,摆明要逐客的意思。
周琰拂袖起身,走出“天元”之时眯了眯眼适应强光。他早就已经在金陵城布下了一局棋,只待方渊这个棋子落下,在这个内里早已腐朽的金陵,掀起新的风暴。
与此同时,天机阁内,虞少青掐灭了那盏唯一的烛火,孤身一人,对着无垠无际的黑暗轻声地说:“金陵城要风云大变了。”
同时远在关口的方渊,正同竹言一起坐在路边的茶棚之下,点了一份关内才有的糕点,静静地喝着热茶。清全盟盟主秦翰早已于今晨离去,他要前去徽州处理一些小事。于关口告别之时方渊暗自地想,接下来两天路途终于清静一些了。
方渊吸吸鼻子掩面打了个喷嚏,竹言关切地开始嘘寒问暖,帮方渊斟满了热茶还在絮絮叨叨,方渊摆了摆手,小声嘀咕了句:“是不是有人咒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