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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雪夜 ...

  •   二、雪夜
      戈壁之上落了薄薄一层雪,车马压过遗落下来往行迹,暴露着每一个车队的去处和来路,谱写着属于冬日的边塞史书。

      方渊靠着车壁在打盹,偌大的车厢之中只有他一个人,雪狐狐裘披风搭在肩上,手里捧着细致雕花的黄铜手炉。里面蕴着炭火,蒸腾出春风般的暖意,驱散方渊身上些许刺骨的寒意。

      他最近常做梦,梦见的都是同一景色,江南的水榭楼台和湖水之中漾荡出的涟漪,柔和地一圈又一圈却总是将人禁锢其中,永远迷失在金陵的雾色之中。再往里走,便是梦见一个比他稍高些的孩子牵着他的手,另只手拿着纸糊的风筝:“小渊,和我去放风筝吧。”

      梦中的方渊还可以疾跑,飞奔着去追那一只纸鸢,将风和春色都尽数揽入怀。

      随着梦境深入,那孩子的样貌也逐渐清晰起来,他眉目之间总是挂着一尾风月意,眼角稍往下垂,展现出一种毫无攻击力的温和。他右眼眼角往下天生长着一颗泪痣,虚眯了眼笑的时候有种魅惑的美。那是当今周朝的太子殿下,周琰。

      方渊从梦中惊醒,掌心抚上心口细细地喘气,冷汗浸湿了里衣。他和周琰已十年未见,初来塞北之时周琰还会给他写信,同他讲金陵城中的事情。写了一年也没什么重要的事,就是简单叙旧,讲讲哪家的小女嫁了哪家的公子,淮岭哪处桃花开了,分外动人。后来不写了,方渊也懒得去问,再后来就是听说周琰当太子了,和端王周瑾在朝堂上分庭抗礼,到处拉拢势力。

      于是方渊总觉得自己周琰离自己越来越远了,在他年少的回忆里,周琰总像是笼着一层雾怎么也看不透。

      方渊挑帘,招来一旁骑马的竹言问:“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竹言小心翼翼驱马靠近,生怕扬起的尘埃惊扰了这个脾气看起来不是很好的小少爷,“少爷,现在是酉时了,前方不远处有个旅舍,正好今夜可以整顿休息一下。我刚刚听马夫说,看天象今夜好像有一场大雪。”

      方渊目光朝着天际望去,彤云如大军临前一般压抑在山峦之上,看起来几欲摧垮整座山的风骨。方渊放下车帘阖眸,一场大雪要来了。

      车队一行人抵达旅舍之时天已暮了,荒凉的大漠之中传来几声狼的孤鸣,长风裹挟着渗骨的寒意往衣领里面钻,方渊蜷缩着指尖拢紧了领口,还是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家丁小刘和老板正在交涉,方渊自顾自为自己倒了一杯热茶,细啜着茶看摆在柜台上那一盏昏灯。
      小刘走了过来,满脸愁容,对着方渊说:“少爷,老板说房间不够了,只剩三间了,今晚…你可能要和别人睡一间屋子了。”

      随行的清全盟盟主秦翰第一个站出来,“小渊,和我住,我晚上睡觉不打呼!”
      方渊勾唇淡淡一笑,“秦叔叔,我晚上睡觉打呼,叨扰到您不好,竹言和我住吧。”
      站在一旁的竹言苦笑,对着小刘做出个口型:“我怕。”家丁赶忙告退顺便朝着竹言比了个手势,大致意思就是自求多福吧您。

      此时此刻,二楼某个房间内,竹言将衣服都攥出褶皱,紧抿着唇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而一旁的方渊拿起一本民间志怪故事集读得津津有味,眼神淡淡一瞥看见竹言紧张兮兮的样子,恰好无聊,找点乐子吧。

      “竹言,书中说塞北深夜时节有女鬼出没,面色缟白,嗜血噬魂,尤以束发之年的男性为佳。”书中哪儿有些这些内容,全是方渊胡编乱造,故意吓竹言的。

      “少爷…我还未满十五,不算吧?”竹言绷紧了身子攥着衣摆小声说。

      “没准呢,书上说十五岁以下男童也喜欢,”方渊指尖稍稍捻起书的一角,翻开下一页,还不等竹言回答就说,“逗你玩的,不聊这个了。问你个重要的事,你看起来很怕我?”

      “没有…少爷,绝对没有,我对您是毕恭毕敬,绝无二心。”竹言站起来身来,行了一个军礼,过于匆忙以至于他腰间宝贵佩剑磕到地上,竹言暗自心疼。

      “可你和我说话时眼睛都不敢直视我,我很可怕?会吃人?”方渊微微抬手示意竹言不必行礼。

      “也没有…少爷,其实我们下人里总有些关于您的传闻。”

      “说。”方渊看书的头也不抬。

      “您六岁那年不是摔了一跤吗?”

      方渊不语权做默认,示意竹言继续说。

      “然后有天老爷就随口感叹了一句,您六岁那年摔了一跤,就变得不爱说话沉默寡言,来了塞北之后愈发郁郁寡欢,说您…”竹言咽下一口口水,“说您是不是把脑子摔坏了…”

      方渊拿着书的手稍微有点颤抖,不过也只点了点头示意竹言继续说。

      “然后这句话传遍了王府,有天曾经服侍过您的丫鬟小北就说…”竹言结结巴巴说完半句话,眼睛紧盯着方渊,得到点头准许才继续往下说,“就说咱少爷啊这脾气就是怪,我以前服侍他的时候,话多说了几句他就瞪我,我在房间里擦灰的时候,这不让碰那不让碰。然后没几天就给老爷说不要人服侍,把我赶走了。”

      方渊当然是记得这个小北的,聒噪程度和江南春日时节外面的麻雀差不了多少,一张嘴就停不下来,叽里呱啦说一大堆,方渊嫌吵就瞪她,瞪到她乖乖闭嘴。不让擦灰一是因为方渊的房间常年整洁,他时常会自己打扫,二是因为他怕小北把周琰的信件弄乱。让丫鬟服侍自己的感觉或多或少有点拘谨,于是过几天方渊就向父亲提出了不要人服侍的要求,但他也确实没想到,就这么一件小事能在下人中传成自己脑子有病的证据。

      “我就怕少爷也赶我走,临行的时候老爷对我说,要是护不住少爷提头来见,我要是被辞职了,回王府也是死,流落天涯也是死…况且塞北还有那种吃人的女鬼…”说到最后竹言的声音越来越小,于是乖乖闭了嘴,低垂着脑袋不敢看方渊。

      其实方渊着实没有想到自己在竹言心目中的形象是这样的,他闷不爱说话这应该是公知,但是这么穷凶极恶的形象实在也难以想象。听了竹言此番谈话,方渊想:若是塞北真出现了吃人的女鬼,让竹言在女鬼和方渊中选一个跟着走,可能竹言都要选女鬼不选方渊。

      方渊勾起嘴角挤出一个笑容,心想着以后一定要和竹言好生相处。但从竹言的角度去看,自家小主笑容阴森,恐怕下一秒就会把他吃了吧。

      “嗖——”突然一枚尖锐暗器划破窗户纸往屋内飞来,竹言耳朵一动大喊一声,“少爷小心!”竹言抽出佩剑,暗器撞在剑刃之迸出上“铛——”的一声刺耳的响,竹言腕间轻巧施力改变暗器行进途径,最终将暗器紧紧定在一旁的墙上。

      方渊翻书的手指稍稍一滞,这一切都发生在不到两秒的时间内,他还有点发愣。

      竹言抬臂举起剑,和平时不同的锐利眼神紧盯着窗外,就像是在暗夜中捕猎的某种小兽,“是谁!”不同于平时轻柔的声音,带着点习武之人的坚毅和少年人的锐气。

      “方公子,”楼下传来声音,被塞北平原的风吹得稀碎,“朝廷有人悬赏五百两银子要你一颗头,你可以选择赶紧投降,我们兄弟伙人多还没决定好这五百两银子怎么分,被我们抓到了你难免要吃些皮肉之苦。”

      “告诉他们尽管来。”方渊托腮继续看书,甚至还挑衅般地把灯挑亮了点。现在他身边有他们武王府十五岁天才剑客竹言,隔壁屋住着赫赫有名的清全盟盟主秦翰,也不知道小小几个山贼哪儿来的胆子找上门。

      “我家少爷告诉你们尽管…”竹言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眨了眨眼望方渊,“不太好吧少爷。”

      “挺好的,他们又打不过你,你死了还有秦盟主呢,急什么。”方渊继续读着那本书,思索着是哪方势力要置他于死地。

      “黄口小儿,好大的胆子,你和你家少爷加起来岁数都没我们兄弟伙最年轻的一个大吧,一个瘸子少爷,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嚣张什么呢!”语毕,楼下几个山贼笑作了一团。

      “区区几个山贼,嚣张什么呢!”这是秦翰的声音,推开了窗朝着下喊。

      “你又是谁,劝你不要插手,那不然我们把你也一起杀了。”

      “你不配知道我的名字。”秦翰从二楼窗户跃下,抽出挂在腰间的短匕首抹上方才口出狂言的山贼脖子,刀痕深可见骨,山贼抽搐几下倒在雪地里不动弹了。

      竹言望了望方渊,方渊招了招手,“去吧。”

      竹言至窗口跃出的时候寒风渡雪吹来沁骨寒意,方渊不由打了个寒战,于是他起身虚掩了那扇窗。

      楼下打打杀杀的声音方渊充耳不闻,依旧翻看着那本书直到了最后一章,他在等的人,并不是这些山贼。

      房间门被“吱呀”一声推开,黑衣人步履轻轻走得悄无声息,方渊将手上的书倒扣着放下,眼睛紧盯着来者没有丝毫闪躲的意思,“你来了,韩庄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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