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塞北 天寒,且多 ...
-
飞鸢
一、塞北
塞北,雁城,一中年男人和一少年于山头并肩而立,寒雪坠下落在发丝,好似被风雪倏然染白了头,共同步入了垂垂老矣的暮年。中年男子四十左右年纪,身长八尺,手握弯弓,臂膀宽厚显得雄武有力,他便是戍守北境十年之久的北武王,方适。而站在一旁的十八岁少年则是他的独生子,王府的唯一继承人,方渊。
方渊相较于他父亲而言稍显瘦弱单薄,身高也不过堪堪达到他父亲的肩膀,他生得一幅好皮相,剑眉横飞入鬓,脸部棱角分明,颇有几分似他父亲年轻的时候,唯独一双眼睛偏偏像他早逝的母亲,盛着一捧月牙泉的水,清澈明亮总让人想到江南的春天。方渊本该是子承父业,戍守边境,做一个将军,可他六岁那年跌伤落下了病根,伤了左腿筋骨,至今不可久立或是疾行。
方适开口声音浑厚,蹙了蹙眉淡淡地问:“你何时启程?”
方渊目望着前方山峦抿了抿唇:“雪停了便启程。”
“嗯,”方适短暂地应了一声,抬臂将弓拉弯如满月,饿狼般锐利的眼神紧盯着一只飞鸢,倏然间射出,电光火石之间方才还在盘旋飞翔的鹰便成了雪地上的尸体,“你也知道金陵现在不太平,去了要明哲保身。太子和端王两方一直在朝廷之上拉拢势力,无数朝廷官员也为此丧命。小渊,我告诉你的事情千万不要忘。”
冬日里寒得刺骨,方渊畏寒,将掌心拢到唇前哈出一口气,从指缝之中逃逸出的白气就像一片片云,“知道了,父亲,我不会忘,我会每半月同你写信的。”
方适摇头,“你叫人把信送到王伯那里,让王伯帮你寄。刚到金陵,无数人监视着你,小心为上。”
“知道了父亲,我会好好保护自己的。”方渊话音未落,方适拉弓,又射下一只鹰。
方渊是在前几日收到入京命令的,规规矩矩的朝廷文书,透露出的意味却是简明扼要:让北武王唯一的嫡子入京为官,便是擒住了北武王的一根软肋,让他远在北境也离不了朝廷的掌控。方渊看见文书第一秒就知道这是谁的意思了,当朝圣上老来得子,如今两子不过二十出头便已病卧床榻,朝中大事不得已放权给了太子和端王。两子朝堂之上如鱼得水,却鲜少出现在他们父亲的床榻之前,一代帝皇的命运便是孤老至死,也足以让人唏嘘感叹。
再说回那封文书,方渊一看便知晓是当朝太子周琰想让他入朝为官。太子和端王朝廷势力一分两半,但是地方势力太子稍弱,周琰就想要抓住北武王这根稻草,一来扩展他的地方势力二来有了军力支撑。再加上方渊是周琰儿时玩伴,抛却功利之外还有一层薄得看不清的情,于情于理,方渊都该助太子殿下一臂之力。
收到文书那一天,方父特意从他精心训练的少年府兵之中挑选出一个不过十五岁的男孩,他眉目清秀性格温和,唤作竹言。竹言身材较为矮小,在习武之人中显得过于异类,但是刻苦努力天赋异禀,使得一手好剑法和轻功。让他来做方渊的贴身侍卫正好,一来他性子温和正好可以削削方渊身上的锐气,二来样同书童也不会让人起疑。
塞北的天总是暗得很早,寒风席卷着砂石土砾喧嚣过境。北武王方适的屋内亮起一盏昏灯,在窗户纸上透出两人的影。
“此番小渊入金陵,还恳请柳兄帮忙照顾。他有锐气但是闷,不爱说话,有时候就是一根筋转不过弯,不撞南墙不回头。”是方适的声音。
“还请方将军放心,我早就把小渊当做自己的孩子,定会护他周全。”烛火晃晃终于照清了来人的脸,是江南之地最大的江湖门派清全盟盟主,秦翰。
“你也知道,我们方家被人诬陷贬谪到塞北已经十年之久。从最先开始做一个小小校尉,直到后来军功赫赫才被分封。塞北苦寒,方渊本就不能受寒,况且腿上还有伤,不可久立也不可疾行,这些年来也是苦了他,”方适长长叹出一口气,“如今受命前去金陵,那里本就是腥风血雨之地,太子和端王争权夺利,圣上垂老榻前。看似太平的一座城,内里却早已腐坏了,总怕大厦将倾啊。”
“太子和端王为了争权夺利,残害无辜百姓,挤占他们赖以生存的农耕之地,建筑富丽堂皇的行宫,百姓早已经苦不堪言…”话音未落秦翰迅速捻灭了那盏昏灯,“是谁?”
方渊本有事想去找他父亲,经过父亲窗前却发现他正与人洽谈,正欲转身离去却因为左腿重心不稳跛了一下,不慎摔倒惊扰了秦方两人的谈话。方渊掸了掸衣摆起身朝着父亲方向行了两个礼:“父亲,秦叔叔。”
“小渊,好久不见,有长高吗?”秦翰一个箭步向前扶住方渊示意他不用行礼。
方父朝着方渊招了招手,“外面冷,进来吧,正好有事找你。”方渊应了一声谦入里,复点燃了那一盏油灯静立在一旁。
“小渊,以后在金陵若是有困难,就找你秦叔叔,他会帮你的。”方适淡淡开口,生满厚茧的指腹挑了挑油灯上燃烧的灯蕊,让它把整个屋子照得更为亮堂,“正好明日启程吧,你秦叔叔也要回金陵,让他送你一程。”
方渊朝着秦翰行了一礼,“谢过秦叔叔了。”
秦翰笑了笑将方渊搂进怀里,“这么拘谨干嘛,你小时候刚刚出生的样子我都见过,不必这么紧张。我和小渊好多年没见了,正好在去金陵的路上聊聊天解解闷。”方父在一旁沉默,可能此去金陵长途跋涉的路上,他的独生子就是路上唯一的闷。
至方适射下那两只鹰已过数日,塞北的冬终于迎来了天晴。
天空澄碧如洗,万里无云,方渊为自己烫上了一壶热茶,看着他刚刚生活十年的院子有点沉思,说是会怀恋也是不必,他还记得自己初来塞北那个冬日,蜷缩在几层厚被褥里失眠了整夜。如今他要前往他阔别十年之久的金陵,心中百味交陈:也许他会死在金陵,再也回不到武王府;也许他会死在前往金陵的途中,无人埋葬尸骨都被风沙侵蚀;当然也许会在潮廷之上搅弄风云,不再是遥远塞北的观棋人,而是执棋手…
()方渊沉思,直到竹言开口打乱了他的思绪:“少爷,我们该启程了,要是再不起程晚些时日可能风雪又要大了,老爷说…”方渊抬手打断了竹言的絮絮叨叨,也不知道他爹怎么挑选的侍卫,唠唠叨叨吵死人了。
竹言识趣地闭嘴,但总归有点委屈巴巴,他最重要的话还没说完呢,搅着手指犹犹豫豫半天才说:“老爷说让你记得把那个双鱼玉佩带上…”方渊故作恶狠狠瞪了竹言一眼,虽说他眼睛本就生得温和,瞪人也没有那么凶,但还是把竹言吓破了胆,瘪瘪嘴半天才嘀咕出一句我错了。方渊叹气,也不知道哪里来的习武之人胆子这么小,日后不会遇到危险他先跑路吧。
那个被反复叮嘱的双鱼玉佩被放在行李深处的一个檀木盒子里,那是母亲的遗物,父亲一直宝贵得很,也不知道为何让他把玉佩带到风起云涌的金陵。还记得昨日父亲将玉佩交予他的时候,生满茧的指腹一遍一遍轻柔抚过玉佩上的纹路:“小渊,收好他,日后没准会救你的命。”
方渊别过父亲后,方家的车队启程了,浩浩荡荡,前往那个方渊阔别十年已久的金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