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方街》零束

70、69.千之签(九)

　　客厅里只有一个人，坦格尔坐在沙发上，双手张开搭着靠背一动不动的。听到千下楼的声音，他原本后仰着的头抬了起来，眼神里满是疲倦，然后他满是鲜血的左手抬起伸了出来，对着千比了一个手势：“坐下吧！”

　　“我听见奇怪的声音，还有味道……”走下楼梯的千迟疑地回答，她小心的走到椅子边，“你的手受了伤……”

　　“是的……你坐下，我有点累了……”坦格尔看了自己左手一眼，沮丧地笑了笑，“我的左手被刺了三刀，大混蛋两刀，小混蛋一刀……这真是让人难过的事情，即使我以后真的去了四十四街，恐怕也会被那些混蛋看不起……嘿嘿，那没什么……只是过去的目标罢了……你坐下……我很久没有和人好好说话了……”

　　“肖恩在哪里？”千依然站在原处小声问，“我去过他的房间，没有人……”但马上被对方打断。

　　“我叫你给我坐下！”坦格尔突然吼了起来，“混蛋！给我坐下！坐下！”

　　女孩吓了一跳，慢慢的扶过椅子坐了下去。

　　“肖恩……肖恩……对了，是那个小混蛋的名字，这个屋子里我最在意的只有索尔，所以其他的人都没怎么留心过……嘿，嘿嘿……”看着女孩坐下，坦格尔的语气缓和了下来，“他是你的小情人不是吗？嘿嘿……”

　　“他在哪里？”千问。

　　“他是个傻瓜。”坦格尔没有回答千的问题，只是自顾自的说道，“他是个傻瓜，哈克力克与黄金王座的故事也是个蠢故事……必须死一个人……嘿嘿嘿……”他突然笑了起来，“嘿嘿嘿……真是无聊透顶的想法，牧师也是，拉小提琴的家伙也是，那个废物胆小鬼也是……都是傻瓜……”顿了一下，“但最蠢的……还是索尔和你的小情人……”

　　“你知道他们是怎么说的吗？”坦尔盯着千继续说了下去，“他们说……说你是幸运女神，真可笑，我觉得很无聊……你的运气确实很好，明明什么都不知道……?

　　“坦格尔！”千站了起来，“肖恩到底在什么地方！”

　　“我叫你给我坐下！别让我再说一次！”坦格尔再次吼了起来，“好吧……你想站着……没关系，你什么也改变不了……”

　　“你在进十六街的时候见过一辆奇怪的汽车吧……”他这么问，“想过这个问题吗？那辆车从哪里来，又要到什么地方去……十六街很长，是的，很长，怎么走也看不到终点，可是每一天都有人进入十六街，每一个来到这里的人都说自己看见过那辆汽车……很奇怪不是吗……明明走了那么久，你走了将近十天，我也差不多……如果每天都有的话，为什么我们从来没有见过那辆车从身后追上来……”

　　“这一切都是个骗局……漫长的十六街，入口突然出现的汽车，门外的站牌……骗局，都是骗局，我不知道那家伙为什么要这么做，但肯定的，他想让我们都留在这个地方……”

　　“那个人是谁……”千问道。

　　“神……”坦格尔抬起头来，用奇怪的眼神看了看千继续说道，“你听不见吗？那咕噜咕噜的声音……什么平行空间，什么另一个十六街，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是的，那是神的声音……他把一切都布置好了，然后躲在看不见的地方窥视着我们，看着我们互相残杀……”

　　“你跑不掉的……”他说，“我劝你坐下比较好……你不愿意也无所谓，别打什么鬼主意……随便你……我现在很累，但要捏死你也不会太难……我想和你说说话，奇怪，以前的我不是这样的……我觉得很吵，你不觉得吗？这声音太大了……混蛋，从我扭断那家伙脖子的时候开始，这个声音就一直在耳边响……奇怪，奇怪，因为我违反规则吗？开什么玩笑……”

　　“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我想想，也许最早的时候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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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听过这么一个推理故事吗……有一个人在沙漠中，头朝下死了，身边散落着几个行李箱子，而这个人手里紧紧地抓着半根木条……”

　　“他是怎么死的你知道吗？答案是这样的……几个人乘热气球旅行，路过沙漠，气球漏气，很危险……于是大家把行李全都扔下去了，还不行……于是只好扔下去一个人，于是决定了以抽签来决定……谁抽到比较短的……就把谁丢下去……”

　　“很无聊……很无聊的故事，可是……这就是十六街的法则……十六街也是这样……我想最开始的时候，也是起源于一群旅行者……”

　　“他们和我们一样看到了那辆汽车，我想这也是他们会留下来的原因……十六街太长了，太长了，他们走了很久，可能几天，也可能几十天，他们来到了这个地方，看到屋子外面的站牌，于是推开门走了进来……屋子里一个人也没有，你知道……他们是最早的一批人……”

　　“他们等了下去，一群傻瓜开始等待那辆永远也不会出现的汽车……日子一天天过去了，什么也没有出现，没有人，也没有车……那些傻瓜们开始感到焦急，因为某些东西越来越少了……”

　　“我说过那家伙布置好一切了，是的，所有的东西他都准备好了……汽车的幻影，没有尽头的街道，空无一人的房子和外面的站牌，有石台的房间……他甚至还准备好了签筒……所以……一切都按照那家伙希望的进行下去……”

　　“发现签筒和石台的傻瓜们马上就明白自己该怎么做了……他们开始抽签，抽中红色签条的人就去死，这没什么，我可以理解那种想法……我理解，因为他们没有别的选择……”

　　“最早的人到底有多少个我不知道，也许几个，也许更多，他们一天天抽着签，人数越来越少，他们开始害怕起来，你知道吗？那没有任何意义……我说过，那家伙左右着一切……他不会让这个游戏结束的……”

　　“每当人数减少到某个阶段的时候就会有新的旅行者发现这栋房子并走进来，抽签的游戏会暂停几天……也许不会，这不重要……赖以生存的东西一天天减少，最后终于没有了……一切……再次回到起点……”

　　“我来到这里的时候这个游戏依然持续着……”坦格尔抬起头望着千，“你看过那个房间吧，厨房柜子后面的那个……对了，你打开门的时候里面那些东西都没有了，奇怪，我想是那些家伙事前藏了起来……但你也看到了那张石台不是吗？你知道吗？我看到那张石台的时候吓了一大跳……那上面有几千道，不，或许有几万道刀或者斧头砍过的痕迹……你知道吗？这个游戏进行了很久……”他的语速越来越快，人也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你知道吗？这个游戏也许从几年前，不，也许从几十年前就开始了，是的，这几十年中不知道有多少像我们一样倒霉的家伙走进了这间屋子，他们一个都没有活下来，这几十年中不知道有多少倒霉蛋在这里等待着那辆不可能出现的汽车，他们一根又一根地抽着签，抽到白色的活下去，抽到红色的就去送死。是的！这就是十六街的法则！这就是那个家伙的目的！他把我们困在这间屋子了，他让我们觉得有一天那辆见鬼的汽车会来，他让我们感觉到希望！但实际上没有！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

　　“好吧……”最后他这么说，然后扑通一声又坐了下去，“我知道的，我们都逃不掉，谁也逃不掉，这没什么，我不在乎，无所谓……”

　　“我只要活下去就可以了……”

　　“只要可以活下去，怎么做都无所谓吗？”千咬着牙问，“即使再卑鄙的行为，即使再残忍的事情……只要自己可以活下去就可以，只要可以活下去，无论变成什么样的野兽都可以吗？”

　　“野兽？”坦格尔笑了，“你以为自己有资格说这些话吗？这个屋子里面……进入这间屋子的人有哪一个没有变成野兽，你也一样，从第一天起，对，你进来的那一刹那开始你就变的和我们一样了！”

　　“谁也不比谁高尚！”他继续说道：“你别瞪着我，你只是不知道真相而已……嘿嘿，那些家伙真是有趣，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一直瞒着你，嘿嘿……你知道吗？现在的你真可笑，你的眼神……嘿嘿，你觉得那些家伙和我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你不知道，不知道，我告诉你吧！那个牧师！那个提琴手，那个小丑，那个胆小鬼，你的小情人，所有的人……包括你，嘿嘿……只要做过那些事情之后，什么禁忌都是没有意义的，违反规则算什么，杀人算什么，只要做过那件事情，什么都变得不值一提……”

　　“你以为你是怎样活下来的！”坦格尔似笑非笑的看着千，“这些天……你以为你吃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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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个人知道真相的时候都会这样……但很快就习惯了……”坐在沙发上的坦格尔耸了耸肩膀站起来，以满意的眼神看着跪在地上不住干吐的千，然后走过去一把抓住她的头发提起，“故事说完了……你也该死了……”

　　“这样的结局不错对吗？”他笑着说，“那些人就是这么打算的，一个个死去，在第七天的时候，这个屋子里将只剩下所谓的哈克力克和公主，那个时候童话就会重演……那个小混蛋恐怕会自己选择死亡以让你活下去……想的很不错，只是时间有所不同，现在这屋子里确实只剩下两个人……”

　　“只剩下恶魔和公主……”这么说着，他抓着千的头发朝墙上撞了过去，“别开玩笑了……谁也不能决定我的生死，神不能，签不能，你们也不能！”

　　“那个飞标手是个傻瓜！”再走过去，坦格尔在倒在墙角的千面前蹲下，伸手拖起她的下巴，“他本来有机会的……我必须说，我也在等待好机会，但他先下了手，这是一个失误，但很幸运……你知道，第二天的时候弗克斯……我的弟弟死了，那个时候我没有救他，当然，即使我想救也没有用……他的死帮了我很大的忙，你知道吗？是我亲手杀了他，真幸运……我有了一个好理由，谁也无法反驳的好理由……”

　　“那个飞标手先下了手，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做，你知道……虽然我一直也在提防他，但那实在是……嘿嘿，他是个傻瓜，他竟然放弃了，这也不奇怪，那家伙本来就死板的很，死板的遵守着规则……他自己寻死，这样很好，不管怎么说，我活下来了，没有人可以再阻止我……”

　　“还有你的小情人……”他捏着千的下巴继续说道，“他真是有趣的家伙……爱做梦，爱做英雄的梦，在我看来这种不切实际的傻瓜早就该死了……你知道吗？你知道他怎么说吗？你的名字……千！他说你的名字和签同音，他说这是命运，他说十六街的存在就是为了等待你的到来，你知道吗？抽签靠的是运气，在这个街道的法则里，活下去的理由只有运气罢了，他说只有幸运女神才可以终结这一切，他说想让你成为幸运的女神……”

　　“事实证明，爱做梦的人总是死的很离奇……”坦格尔放开手站起，“索尔死了之后，我马上就把他干掉了，真讽刺……幸运女神？我宁愿依靠我自己的拳头！”

　　“你不会这么快死去的……愚蠢的女人。”或许是因为那奇怪声响的缘故，坦格尔的话很多，“今天，明天，你都不会死……就当这是我对你的怜悯好了，虽然没有太大的意义……如果你想吃东西也可以，只要你有胃口……后天，后天我会把你干掉，然后再过一天，一定会有人来到这里，你知道吗，这是十六街的法则，这个游戏不会有终结……你死了，这个屋子里只剩下我一个人，那个家伙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的，所以一定会有新的人来，然后游戏继续开始，就像过去的每一次一样……”

　　“什么声音？”他突然顿住了，回过头去自言自语般的问。

　　“你听见了吗？”再回过头来的时候坦格尔这么说，当然并不期待得到回答，“我又听见了，这是什么声音……等等……”他不再说话了，神情也严肃了起来，一动不动的等待着。

　　“厨房……不，在那个房间里……”过了很久，他这么小声自语。

　　“我明明扭断他的脖子了……”坦格尔这么嘀咕了一声，站在原地想了想，随即狠狠朝着千的肚子踢上一脚，“我可不想被你从后面捅一刀……”他这么说，然后丢下几乎动弹不得的女孩转身进了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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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疼痛，从心脏开始扩散，不是因为伤口；恶心，自腹腔蔓延而上，仿佛连胃也可以吐出来。麻木，意识逐渐朦胧，四肢也开始变的冰凉。

　　“这下真的跑不掉了……”倒在墙角的千极力支撑着不让自己昏过去，她也听到了那个声音，那“咕噜——咕噜——”以外的声音。“不在厨房里……不在……也许在楼上……也许在地下……好象在很远的地方……又好象就在身边……那脚步声……”

　　那的确是脚步声——虽然被巨大的“咕噜”声所掩盖，但如果仔细听的话还是可以依稀辨认出来，那沉重的，一下一下的声音……

　　“不见了……”一个声音响了起来，千吃力的睁开眼睛，看见坦格尔站在身前，“不见了……不见了……”适才还是自信满满的男人现在一脸惊慌失措的样子，“不见了……那个飞刀手的尸体……还有那个小个子都不见了……”

　　“我也不知道啊……”千心里这么说，依然坐在原地，一动不动的看着坦格尔。

　　然后那视线渐渐移开了……

　　坦格尔的身后，仿佛被剪刀裁开的纸一般，空气中无声无息的出现一道巨大的裂缝，伴随着巨大的“咕噜——咕噜——”的声响，两只肥胖的手从那裂缝中伸了出来，悄悄的搭在坦格尔的肩膀上，然后猛的抓住举了起来，随后一个巨大的身影凭空出现，同样巨大的脑袋朝着坦格尔的脑袋咬了下去……

　　“喀嚓………”

　　空气中，诡异的，熟悉的血腥气息再次弥散开来，千一动不动的靠在墙上，看着那人伏下身去，一块一块的撕扯着坦格尔的身体……

　　不知道为什么……意识逐渐变的更加朦胧了……

　　恍惚中，不知道过了多久……身体变的轻盈起来，仿佛被什么人抱起……

　　脚步声再次响起，连同背上的女孩一起离开了小屋，一点一点的，一步一步的，消失在十六街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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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肚子饿了……”

　　这是她最后听到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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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部·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