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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68.千之签(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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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应着独有的法则,十六街命运的齿轮周而复始永不停歇地转动着,没有人知道这一切从什么时候开始,也没有人知道这一切要到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每一个知道真相的人最初都会尝试反抗,索尔也其中之一。事实上在最早的时候,在在四个月前,当那些幸存者推开柜子,带着他与他的同伴走进那间密室,以无法形容的颤抖的语调解释这一切的时候,他也曾经为此咆哮。
只是最后他同样无可奈何地妥协……这是没办法的事情,因为谁也没有办法离开,因为在现实面前,人类实在过于渺小。
于是每天都会有一个人抽出那根红签,于是每天会有人因此消失在这个世界上,首先是那些幸存者,然后是他的朋友,伙伴,接着是新加入的旅行者们。他周围的面孔每天都不同,每天都不停的更换着,他逐渐认识了许多人,也看着许多人离开,他的运气很好,一次也没有抽中死亡。
但对他而言,生与死,并没有什么区别。
只要按照十六街的法则一天天等待下去就可以了,最后他这么想,神——假如有——希望自己死的话,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假如他抽中了红签——那根代表死亡的红签——的话,他也愿意欣然接受死亡。
早一天晚一天都没有区别。是的,他从来没有想过,也不会想要去改变,或者左右什么。
直到很久以后的某一天,一个少女闯入了这间怨灵缠绕的屋子。
索尔知道那个褐色头发的少年想做什么——《哈克力克与黄金王座》的剧本他很清楚,可是他从来也没有想过将那个故事在现实中重演,即使在他最好朋友抽中红签的时候也没有动过这个念头。
第一天的晚上,穆死了,他的内心也产生了微妙的变化。理由并不重要,如果一定要说的话,就当自己太无聊所以想看一出闹剧好了——他希望肖恩与千可以活到最后一天,不知道为什么。
先是穆,然后是弗克斯,接着莫扎特与伊凡,索尔不知道这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什么也没有做,但那两个人就仿佛被幸运女神庇护着一般毫发无伤,他心里产生了一种异样的感觉,他有强烈的预感接下来的人就是自己和坦格尔,这是没有根基的预感,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相信,相信那两个人一定可以坚持到最后。
但前提是……一切都必须按照十六街的法则按部就班的进行下去。
凌晨,将柜子推回原位之后的索尔并没有回到自己的房间,他一语不发的坐在沙发上,沉默的,一动不动的盯着楼梯转角,过了很久,几分钟,或者几十分钟,二楼的某扇门被人推开了,沉重的脚步声响起,这时他叹了一口气站起身来,负着手一动不动地等待那个人的出现。
坦格尔巨大的身躯停留在楼梯转角的瞬间,索尔的手微微动弹了一下,飞刀以诡异的角度朝着壮汉的咽喉疾射而出。
——千钧一发之际坦格尔表现出惊人的反射神经,但即使如此他也显得狼狈不堪,肩膀中刀了,他摇晃了几下,然后猛的载了下来,沿着楼梯扑通扑通的滚落到客厅。
索尔的脸色变得有点难看了,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失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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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事情我现在也可以再说一次……”那一边,坦格尔挣扎了好几下终于从地上爬起,左臂低垂情况不容乐观,虽然处于劣势,脸上却浮现出一丝胜利般的微笑,“我们并不是朋友……”他一字一句说道,“我讨厌你们,你们也讨厌我。”
“你知道……”对面的索尔似乎已经回过神来了,眼神再次变得锐利起来,“那最好不过!”话音未落,手中不知什么时候又出现了一把小刀,整个人也朝着坦格尔扑了上去。
但可惜,一击不中最佳的时机就已经丧失,坦格尔绝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他右臂举起,飞快的抓住索尔的握着刀的手再顺势一拉,锋利的刀刃再一次刺入左臂,这种自残的行为起了好效果,不擅长近身搏斗的索尔略微一愣,也就是这一愣,等他回过神来,自己的武器和手都已经被对方的肉盾和钳子般的右手禁锢了。
但即使如此,坦格尔依然没有反击的余地,鲜红的血不断从伤口涌出,他的呼吸变的更加急促,脸色也苍白了许多,“我没有想到是你……”他吐了几个字,但还没有把话说完飞标手的膝盖已经朝着自己的鼻子撞了过来,手松开了,整个身体也向后倒了开去,把一张椅子撞的老远。完全败下阵来的他仰面躺在地板上,再剧烈的咳嗽了几声,终于将适才想说的话接了下去,“……先违反规则……”
“因为我知道你也不是一个会守规则的人。”索尔慢慢走过去,一脚踩住对方的胸口,再弯下腰将刺在坦格尔臂膀上的两把飞刀拔下,冷冷回答。
“我会在这两天之内抽到红签的。”他盯着坦格尔的眼睛说,“你知道我的意思,但你呢?如果你抽到红签的话会怎么做?”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满脸鲜血的坦格尔笑了起来,“你想说我会把他们两个干掉然后自己活下来吗?”他的右手突然又伸了出来,抓住索尔踩在自己胸口上的脚倮,用力将惊讶的对方掀倒,随后一个翻身骑在了索尔身上,右手高举紧握成拳,同时大声的吼叫道:“我先杀了你!”
如果他这一拳可以确实打下去的话,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或许就完全不同了,因为被按在地上的索尔手上依然握着小刀,他同样在准备最后一击。
一张椅子从侧面打了过来,不意外,此时已经是清早,正是各个人起床梳洗的时间,楼下剧烈的打斗不断发出巨响,其他的人不可能没有察觉。
于是坦格尔倒了开去,巨大的身躯倒在一旁,形势再度逆转,索尔飞快地爬起来将手中的凶器贴在他的咽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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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那两个人被幸运女神眷顾了,你知道,先是穆,然后是弗克斯,接着莫扎特与你……”假如有一天索尔去了地狱的话,他一定会这么对伊凡解释的,“我有强烈的预感,我觉得接下来就轮到我和坦格尔了,我相信哈克力克和公主可以坚持到最后……我不相信坦格尔,你们也不相信不是吗?我觉得那家伙会违反规则,假如那个家伙抽到红色签,我觉得他一定会做些什么的……可是……”
“对当时的我而言……那只是还未发生的未来……”
“你们违反规则了……你们两个人……”第五天清晨的骚乱过后,坦格尔放弃了肢体的抵抗,他慢慢爬了起来,吃力地将自己的身体靠在墙上坐好,然后慢慢的抬起头用恶毒的眼神盯着面前的两人,“真可笑……”
“我只是先下手……”索尔握着刀的手并没有放下,“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我知道……”
“是吗?哈……”仿佛听到极品笑话一般,坦格尔笑了,“哈哈……哈哈哈哈……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哈哈……你知道我会违反规则不是吗……哈……你们都很清楚,很清楚如果我抽到红签以后会做些什么……哈哈……很清楚,很清楚……”
“你们是怎么知道的?”他的脸突然沉了下来,话语中仿佛带着威严,“你们怎么知道我是那样的人?因为我遵守的规则?因为我杀了自己的弟弟?”
“有什么理由可以让自己毫不犹豫的杀死自己的兄弟?”这是伊凡曾经说过的话,如今出现在索尔口中。
“有什么理由可以让自己对同伴见死不救呢?”坦格尔吼了起来,“混蛋!你是最早留在这里的人不是吗?混蛋……别以为我不知道!马戏团的小丑!你来到这里的时候不是一个人吧!哈哈哈……你来到这里的时候身边还有好几个伙伴吧!”
“那些家伙抽到红签的时候你在做什么?那些朋友,你的朋友,他们抽到红签的时候你救过他们吗?”每说一句话,他都会吐出大量的鲜血,“混蛋!你说我杀了弗克斯,你说我这是阴谋,那你自己呢?难道你就没有杀过自己的同伴?”
“我遵守规则……”索尔仿佛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遵守……”
“对,你遵守!你真是个正直的家伙!”坦格尔大笑道,“你知道那两个人会活到最后……”随后扫了站在旁边的肖恩一眼继续说:“你知道我会在他们之前抽中红签,是的,你知道……”
“你凭什么决定我的未来,凭什么就这样断定我一定会抽到红签!”他突然用尽全身力气吼道,喊完这一句之后,才虚脱一般地软了下去,“算了……我不会反抗的,杀了我吧!”
“我没有违反过规则,而你违反了!”他这么说,“你可以杀我,也可以杀那两个人……杀人不需要理由,只是这样……”
坦格尔不再辩解,事实上也不需要再辩解什么,索尔握着刀的手已经开始微微颤抖,颤抖,颤抖,最后慢慢地收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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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四个月前,进入十六街之前的事情了,那个时候,每一天,每一天每一天的生活都没什么两样。
在那个宽敞的帐篷里有一个极受欢迎的表演,灯光暗淡下去再明亮起来,舞台的中央出现了巨大的转盘,随后那转盘一点点的转动,连同上面绑着的,美丽的女人。
每一把飞刀扔出去都会带来此起彼伏的尖叫,每一把飞刀扔出去都带来潮水般的喝彩,这个节目惊险,刺激,随时都有可能血溅舞台,他一把一把地丢着手中的飞刀,一把一把的,一天一天的,从这一个舞台到那一个舞台,从过去到未来。
“我们的节目与众不同……你知道吗?那转盘上并不永远是我的同伴……你知道吗?有些时候……那上面会绑上自愿的观众……只要他们信任我,信任我的技术……而我也必须信任他们,信任他们绝对不会躲闪,这彼此间的……缺一不可……”假如有一天索尔去了地狱的话,他一定会这么对伊凡解释的:“对不起……那是我永远也无法逾越的高墙……”
第五日的清晨,杀气消散的时候,十六街诡异的建筑中,身形削瘦的男人做出了即使在地狱也会为此悔恨的决定,他将倒在地上的壮硕男人扶起,然后走进餐厅,从柜子上取下签筒,抽出了里面的红签。
“你说的对……”他这么说,“我们彼此讨厌,但十六街的法则并不会因此而改变,抽到红色签条的人就要面对死亡,这是在最开始的时候我们共同达成的协议……我不喜欢这种解释,可是,这种和谐……这种恐怖的和谐所需要只是很简单的支撑而已……彼此信任,然后谁也不去破坏规则……”
“这是我现在唯一能做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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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制阶梯共二十四节,每踏出一步都可以听见嘎吱的爆裂声,这是过去从未发生过的事情,这栋房子的寿命仿佛已经走到尽头了,这是为什么,前天,昨天,都不是这样的,肖恩一步步的向前走着,直到踏完最后一及。
那个女孩就抱着腿坐在楼梯旁,这并不令人意外,要知道楼下骚动发出的噪音实在太大,如果千听不到那才是奇怪的事情。肖恩想了想,随即蹲下身去,一动不动的看着对方。
“伊凡在楼下吗?”女孩感觉到了肖恩的存在,轻轻问。
“不在了……”
“明天呢?”千抬起满是泪痕的脸说道,“明天又是谁?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我喜欢你们,喜欢穆先生,喜欢莫扎特先生,喜欢伊凡,喜欢索尔先生,也喜欢你……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索尔抽了红签。”沉默了很久,肖恩终于回答说,“发生了一些事情……索尔抽走了红色的签……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好……真相,现实,未来……”
“什么也不要问……”他将手放在千的头上,“什么也不要问……我感觉到了一些东西,很微妙,很微妙的感觉,没有其他的人来,很奇怪,我想这个游戏也许快要结束了……”
“明天……假如还没有人来到这里的话,不,我想不会再有人来到这里了……明天,或许是我,或许是坦格尔,无论是谁都好,你都要坚持下去……坚持到最后一天,当这个屋子里只剩下你一个人的时候,十六街的齿轮将会无法运转,那个时候一定会发生些什么……”
“所以……什么也不要问……”说完这句话,肖恩将手放开,然后慢慢站起身,走下楼去了。
千没有跟过去,第五日的一整天她都没有在众人面前出现,她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将门反锁,然后倒在床上用被子盖住全身,令人窒息的黑暗之中一切的感官都变的麻木起来,好几个影子不断的在她眼前浮现……
一个是和蔼的牧师,一个是幽雅的小提琴手,另一个是身形瘦弱的少年。
再过了很久,周围的气温渐渐冷了下来,又一个人的影子浮现了,一个削瘦男人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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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日的上午,被子“呼——”的一声被掀开了。
“卑鄙也好,自私也好……”她坐了起来,这么说着,然后下定了决心般地用力点了点头,“我要抽签……我的,还有肖恩的……”
“用属于我自己的……被诅咒的幸运……”
然后她飞快的跳下床打开门,这个时候还是清早,走廊里静悄悄的,空气里弥散着一股令人反胃的血腥味道。
仿佛远在天边,又仿佛近在身前,巨大的声响此起彼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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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咕噜——咕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