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方街》零束

67、66.千之签(六)

　　“穿过迷雾的森林和死亡沼泽，魔界的尽头并没有令人心惊胆寒的怪物，虚无峭壁的顶端，黄金王座仿佛洞彻一切的先知一般沉稳的立在那里……到达终点的人彼此心中所想的并不相同，公主很开心，这是因为她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两位骑士明白，但谁也没有说话……”

　　“然后哈克力克走上前去了，这一切都被懦弱的伊凡副骑士长看在眼中，他最尊敬的男人强有力的手腕触碰到黄金王座的那一瞬间，黑暗的气息从四周席卷而来，紧紧缠绕在哈克力克的身上。”

　　“‘你为什么不害怕呢！’狂风中伊凡用尽全力喊叫，‘你为什么不害怕，你明明知道的，你明明知道第一个碰到王座的人会得到什么样的结局的！为什么！为什么你一点也不害怕！’”

　　“‘我为什么要害怕呢？’哈克力克只是回头微笑，‘我是一个骑士！’”

　　“这就是哈克力克所留下的最后一句话，魔界的出口开启了，狂风平息，黑暗散去，三个人再一次回到公主的卧室里，一切的一切都仿佛从来就没有发生过那样，只是有一个人不复存在了。”

　　“那就是伟大的哈克力克骑士，他变成了石头……”

　　“那就是伟大的哈克力克骑士……”

　　“那就是伟大的……”

　　“伟大的骑士……”

　　客厅里一片漆黑，坐在墙角的伊凡将头深深埋入两腿之间，小声地不断重复着《哈克力克与黄金王座》的最后一句话，侧门的另一边传来微弱地浑浊的声音，喀吱——咯啦——仿佛重物狠狠地敲击在□□上一般。

　　再过了很久，墙壁上的挂钟猛得响了起来，他抬起头用迷惑的眼神望向指着数字三的指针，一动不动地看了很久。

　　“他死了对吗？”侧门再一次打开了，伊凡没有回头只是径直问道，“莫扎特先生已经死了……对吗？”

　　“我把你的话转告给他了，你知道吗？莫扎特先生他……真的是一个非常温柔的人……”

　　“是啊……”

　　“他为什么不害怕呢？”伊凡的眼泪流了下来，“我知道，你也知道，莫扎特先生也很清楚，门的那一边是死亡，每一天都会有一个人走进去，每一天都会有一个人离开这个世界，为什么呢？一点也不害怕。”

　　“你害怕吗？”把视线从挂钟上移开，伊凡慢慢站了起来，转身面对站在门口的索尔，“先是穆，然后是弗克斯，然后是莫扎特，还有以前那些人，十六街的法则是不会放过我们的，也许明天，也许后天，假如没有其他人再来到这间屋子的话，不……即使再多的人来到这里也一样，总有一天我们也会抽到那根红色的签的。”

　　“你害怕吗！索尔先生。”

　　“我为什么要害怕呢？”索尔的目光锐利无比，“我的同伴们，还有穆和莫扎特，他们都没有害怕，我为什么要感到恐惧……”

　　伊凡沉默不语。

　　“……我可以进去看看吗？”过了一会，仿佛下定决心一般，他擦去脸上的泪水诚恳地对索尔说道，“很久以前我看过一眼……门的那一边，吓坏了……但现在我想再进去看看……看看那些人，那些为了我们死去的人们……”

　　“当然。”索尔侧身让出一条路。

　　“你和以前不同了，伊凡。”擦肩而过的时候，这位削瘦的飞标手说道，“你变的勇敢了！”

　　“这是值得自豪的事情。”

　　.

　　十六街小屋的结构很简单，打开正门首先看到的是宽大的客厅，楼梯在左侧，旁边是餐厅和梳洗室，顺着楼梯往上走到达二楼则是各人的睡房，一眼看上去与外界的建筑并无差异。

　　合上门的伊凡将自己的身体紧紧靠墙壁上开始仔细的打量周围的环境，这里是一楼客厅右侧的房间，空气中弥散着洗涤剂的清香，台子上整齐地摆放着各式刀具和碗碟，除了空间略微大了一点，与普通的厨房并没有什么不同。

　　左手边有一个大柜子，伊凡定了定神，再重重呼了一口气将手贴在柜沿。

　　与想象不同，几乎没有花什么力气那大柜子就离开了原本的位置，又一道门出现了。

　　“这不是密室……”自言自语一般的伊凡对自己说，“这门……本来就在这里的，是其他的人故意把柜子搬来将它挡住的……”

　　“这个恶梦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他这么小声说道，轻轻推开藏在柜子后的门走了进去。

　　因为刚刚才被洗刷过的缘故门后面的地板还很湿漉，那又是一个格局简单的房间，四周是高大的木架，正中则是一张由坚硬的岩石筑成的宽大牢固的台子。

　　“这个恶梦从很久以前开始就注定了……”伊凡的头低了下来，“十六街的法则，这栋房子的存在，第一批来到这里人什么也不知道，但当他们发现自己被困之后，当他们走进这个房间，看到这张石台之后就明白了。”

　　“希望也好，坚持也好，其实看到这些刀砍过的，斧头砍过的痕迹就知道了……”他慢慢的走过去，两手撑住石台的边缘坐了上去，轻轻抚摩着石板上的裂痕，“其实看过这些就知道的，我们谁也逃不了。”

　　“可是怎么才能做到呢？”他再抬起头环顾四周的木架，一边用悲伤的目光端详那些熟悉的面孔，一边嘴里飞快地念着往生者的名字，那名字是如此的多，以至于足足花了好几分钟速度才略微减退下来，最后他的目光终于收了回来，落在自己坐着的台子上。

　　“我才能像你们一样，莫扎特先生……”一边轻声询问，伊凡将一直摆放在那里的东西捧起放在自己腿上，“怎么才能做到……”

　　与周围木架上摆放着的东西一样，他手里捧着的是一个头颅。

　　莫扎特的头颅。

　　秘密的房间里架子上无数的头颅从各种不同的角度，以各种不同的神情注视着坐在石台上的少年，那些遗留着的，已经化为永恒的情感中夹杂着无数的怨恨，无数的恐惧，无数的愤怒和悲伤。

　　但更多的，是安详与平和。

　　时间仿佛就这么停止了，直到某个奇怪的声音突然出现。

　　.

　　“咕噜——咕噜——”

　　房间里突然弥散起浓郁的血腥味道，周围的架子也开始剧烈的抖动起来。仿佛在遥远的地方，又仿佛就在耳边，伴随着沉重的脚步声，巨大的，不知名的哀号声响起了。

　　“咕噜——咕噜——呜哇——呼噜——”

　　“谁！”伊凡仿佛触电一般喊叫了起来，但很自然的没有任何人回答，但即使如此那奇怪的声音却没有消失而是越来越大，沉重的脚步声一次又一次响起，陌生的访客步步逼近，最终那脚步声停止了。

　　不……确切的说，虽然无法看到对方，但伊凡很清楚的可以感觉到。

　　那家伙就在自己面前。

　　然后那家伙行动了，巨大的拉力从怀里传来，瘦弱的伊凡被带倒在地上，手里捧着头颅早已消失的无影无踪，“混蛋！你到底是谁，把莫扎特先生的头还给我！”惊慌之下伊凡大声喊叫，但对方显然没有理会，巨大的咕噜声持续着，然后另一个恐怖的声音出现了，那是“喀嚓”的，骨头碎裂的声响。

　　“混蛋！你到底……你到底对莫扎特做了什么！”

　　骨骼粉碎的声音很快消失了，随后脚步声再次响起，身后的架子突然散了架，上边摆放着的头撒的一地都是。

　　仿佛被裁剪的纸张一般，空气中凭空出现了一道黑色的裂缝，伴随着含糊的呻吟，一只粗壮的手从那裂缝中伸了出来，笨拙的在地上摸索了几下，然后抓住一个散落在地上的头慢慢收了回去。

　　那是穆的头！

　　“混蛋！怎么可能被你抢走！”这已经不是感到惊讶或者害怕的时候了，刚刚从地上爬起来的伊凡扑了过去，死死抱住那只手不让它逃开，同时朝着那裂缝的深处大声喊叫。

　　“这是穆先生的……我绝对……绝对不会让你抢走的！”

　　“呜呜……”哭泣的声音响起，那手松开了，飞快的缩了回去，然后黑暗中出现了一个身影，一个人类的身影。

　　“呜呜……呜哇哇……呜呜呜呜……”

　　伊凡开始觉得迟疑了。

　　.

　　“呜呜……呜哇哇……呜呜呜呜……”

　　“呜呜……”

　　“你在哭吗？”隔着奇怪的裂缝，伊凡小心的观察着那个奇怪的家伙，“你为什么哭……你是谁……你还活着吗？”

　　“呜呜……”

　　“别哭了……”与适才的愤怒不同，看到那家伙可怜的样子，现在的伊凡反而觉得有点过意不去，“你会说话吗？我说……你别哭了，我刚才也没有对你做什么不是吗？”

　　“呜哇哇……”

　　“我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这么奇怪的一个裂缝，就好像两个世界之间……”慌乱的解释触机了记忆中的信息，伊凡的脸色凝重了起来，“两个世界……两个世界……”

　　“是的……两个世界……”他重复了好几下，朝着那边的人问道，“你也是……进了十六街吗？”

　　“呜……”对方依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坐在黑暗中自顾自的不断的哭泣着。

　　“你不知道吗？还是说……你不会说话……”即使对方没有回答，伊凡也已经隐约察觉到了一些，但那对现状没有任何帮助，泄了气的皮球一般坐下，“对啊……知道了又怎么样呢？这裂缝这么小，无论是你还是我都没有办法穿过去的……而且，即使通过了，也只是被困在另一个十六街罢了……”

　　“是你把莫扎特的头抢走的吧！”这个问题突然浮现出来，他随即喊道。

　　“头？”哭声停止了，裂缝那边的人迟疑了一下，然后摇晃着脑袋用含糊的声音发出第一个可以辨认出意思的音节，“头？没有头？”

　　“不！你刚才拿走了！”伊凡急忙喊到，“从我这边拿走了，你不记得了吗？就在几分钟前！”

　　“拿走？”那人又说话了，“拿走，是的，拿走了，拿到了，在，在这，在这里。”

　　“在那里？”

　　“在这里，这里，这里。”那人一边用奇怪的语序回答着，一边抬起手坐了一个动作。

　　“是吗……”看到那个动作，伊凡的神情暗淡了下来，“是吗？在那里……”

　　“原来你和我们一样……不……也许比起你，我们要幸福的多才是……毕竟，你那里除了你自己什么也没有……”

　　“穆先生和莫扎特先生都说的没错呢……你的存在，还有那咕噜咕噜的声音……”一边这么说着，伊凡将穆的头举了起来，“你想要这个吗？”

　　“要！要要要！”巨大的咕噜咕噜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对面的家伙飞快的伸出手将穆的头抢了过去，喀嚓的声音再起，然后很快在咕噜一声中结束了。

　　“还要！还要还要！”手伸了出来，孩子一般。

　　“这里有很多，你自己拿吧……”再递过一个往生者的遗体，伊凡站了起来，“抱歉……只有这些东西，除了这些头什么也没有……”

　　“你想要的话，全部都拿走吧……”一边这么小声说着，一边将架子上，地上的头颅聚集到一起，在裂缝旁堆成一座小山，做完这一切再看了裂缝那边的人一眼，伊凡离开了这个房间。

　　“我相信，无论是穆，还是莫扎特先生，还是其他的人，一定不会怪责你的……”

　　.

　　刷牙和洗脸仿佛是上个世纪的习惯，即使只是用毛巾轻抚面狭也让人感到怀念无比，从梳洗室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清早，客厅里没有人，但从楼上传来的声音推断已经有人开始收拾床铺了。

　　小心……几乎是鬼祟地溜进餐厅，那只决定命运的签筒就放在柜顶，伊凡深吸一口气，踮起脚将它取下，抽出那根红签，仿佛捧着自己的生命一般的捧着他。

　　“我也会成为哈克力克吗？”他这么问自己，然后自嘲般地笑了笑，随即将红签收入口袋之中，再将签筒摆回原处。

　　“这样……属于我的童话就接近尾声了……”再如释重负地笑了笑，方才退了出去。

　　楼梯里响起脚步声，轻合上门之后的伊凡扭过头，正看到那人走下来。

　　“你好！”台阶上的女孩提着裙子弯了弯腰，一个标准的，公主才会行的礼节。

　　“你好！”伊凡笑了笑，回了一礼。

　　“我是骑士伊凡，公主殿下。”

　　“勇敢的，伊凡副骑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