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方街》零束

31、30.奔跑的胆小鬼(九)

　　罗亚的葬礼安排在七天以后，阿基里斯没有出现。

　　当最后一铲土盖上的时候，人们低着头，小声的念着安眠者的名字，祝福这个孩子可以在另一个世界得到安宁与幸福。

　　随后，奚奚落落的雨点从空中撒了下来，很远的地方，森林里最高的那棵树上，一个男孩默默的看着远处的一切，然后他低下头，轻轻叹了一口气，朝树下跳了下去。

　　半空中，巨大的镰刀准确的勾住一根粗树枝，男孩轻巧的绕着树枝划了一个圈，稳住了身形，没有落到地上。

　　“白色瞳孔的罗亚死了，也许从他进医院的那一天开始，这一天就注定了。”一鬼轻轻把镰刀搁在肩膀上，靠着树干坐了下来。“在这一瞬间，人们会小声的念他的名字，会为他的离开感到悲伤。然后，时钟继续一步一步走着，过不了多少天，人们就不记得了，关于他的一切，都会消失在人们的记忆里，接着，所有的人，都会忘记曾经有这么一个人存在过，忘记那个小房间里，曾经有一个人不断的摸着一把不存在的刀，就好像这一切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不过，也许，你会把他的名字牢牢的刻在心里，永远也不忘记吧……”他看着树下，草地上有一个小土堆，这个坟堆砌的很粗糙，而且显然刚完成不久，褐色的泥土上还积着露水，翠绿色的草叶杂乱无章的嵌在里面，在它的旁边斜插着一根小树枝，上面悬挂着一对手套，手工制的，粉红色的手套。

　　“我也会把耶莉的名字记在心里。”他这么轻轻说着，把目光移开，指向自己脚下的人，“永远，永远也不会忘记。”

　　“我没有想到传闻中的那个镰刀鬼会是你。”一鬼坐的树枝下，同样背靠着树干坐在草地上的男孩有着金色的头发和如同雕塑般完美的面孔。他抬着头，用嘲弄的眼光看着头顶的一鬼，“更没有想到你会杀了耶莉。”

　　“我们什么也改变不了，阿基里斯。”树上的男孩用痛苦的声音回答，“从我拿到这把镰刀的那一天开始，我就明白了自己成为了一个什么样的人。我来到这里，离开地面，在树和树之间跳来跳去，害怕着，躲避着所有。”

　　“那没有用不是吗？”一鬼低下了头，“耶莉来看我的那一天，我就知道结果会变成这样了。撒谎，不断的撒谎，我编造各种理由欺骗她，希望她能够相信我，可是最后她还是死在我面前。”

　　“如果她相信了，一切就不会发生吗？”阿基里斯自嘲似的说到，“我不是在和你做一样的事情吗？罗亚相信了我，相信了我的谎话，结果呢……”

　　“他死的很快乐，阿基里斯。”树上的男孩说到，“这样的结局或许是最好的。”

　　“不！一点也不好！”金发男孩坚定的回答，双手握拳重重敲打着地面，身体不住的颤抖。“罗亚的病情在最后的那段时间已经开始好转了，如果不是加尔利尔，如果不是那个混蛋说了那些话的话……”

　　“加尔利尔说出了事实。”一鬼轻轻回答到，“他什么也不知道，阿基里斯，即使没有他，罗亚也总有一天会明白这一切的。”

　　“命运决定了我们的未来，无论怎么做，也无法改变。”

　　“人类结束于死亡。”树上的男孩站了起来，把镰刀平举在自己胸前，轻轻的抚摸着，平静的说到，“三个月，或者四个月，我在这个树林里杀了很多人，把他们砍成一块块的。”

　　“那真是一件难受的事情，那些时候，我的灵魂在躯壳之外，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我的思想浮在半空，看着自己的身体在地面不断的挥舞这把镰刀，看着那些人临死前，绝望的，恐惧的眼神。”

　　“我认为那不是我！”一鬼把镰刀举高，抬着头看着那锋利的刃口，瞳孔里泛着淡红色的光。“我觉得那个人不是，觉得自己被镰刀控制了！直到我杀了耶莉！”

　　“耶莉站在我的面前，我举起镰刀砍了下去！”他轻轻的说到，“那个时候，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很清楚，我把她的喉咙切断了，她的血喷了出来，溅的我一身都是。她倒在地上，我看着她，然后又把镰刀举起来，一下，一下，不断的砍下去……”

　　“别说了……”阿基里斯喊到，但一鬼仿佛没有听到一样，依然继续诉说着，“那个时候我很清醒，我可以控制我的身体，那个时候我是真的想杀了她。”

　　“你被杀戮的欲望迷惑了。”阿基里斯盯着树上的男孩，“那欲望占据了你的心，腐蚀了你的灵魂。”

　　“你说的对。”一鬼站在树上，无奈的笑了笑，“我什么也不想做了，我会留在这里，永远，永远的陪伴耶莉。”

　　“你不会那么做的。”阿基里斯慢慢的转过身，“你知道那个方法，我很清楚你知道，我很清楚你心里面真正的想法是什么。”

　　“我们都有那个人的刀。”他这么说到，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一鬼惊恐的抬起头看着他，“我会帮你，那个方法对我来说没有作用，罗亚即使复活了，也还是会像原来那样躺在医院里，那样只会更加痛苦。”

　　“你想说什么！阿基里斯！”一鬼喊到，“那个传闻是假的，我们就住在魔方街里！根本没有什么实现愿望的方法！”

　　“传闻总会有一点偏差。”阿基里斯没有回头，“魔方街确实没有实现愿望的方法，但那个地方有。”

　　“你总有一天会回到地面上来的，我有这种感觉。”

　　“我在五十四街等你！至于我，我有我自己的方法。”然后他的背影消失在迷雾之中。

　　.

　　“朋友死掉了，连葬礼也不去吗？”加尔利尔和他的同伴们去了罗亚的葬礼，对他们而言，那种庄重，沉默的环境非常无聊，幸好在他们回来的路上，遇见了可以带给他们快乐的人，和阿基里斯擦肩而过的时候，他用挑衅的语气说到，“想不到胆小鬼竟然是一个无情无义的家伙，真让人感到惊讶！”

　　“对于你来说，罗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听到加尔利尔的话，阿基里斯停住了脚步，背对着他轻轻问到。

　　“什么样的人？”加尔利尔疑惑的看着阿基里斯，回头与同伴交换了一下眼神，几个人一起用夸张的语气笑了起来。

　　“一个只能躺在床上，连光都不能碰的废物！”他嘲弄到，“对我们而言，罗亚是可有可无的人，他死了我们可不会伤心难过。”

　　“不过你一定很难过吧！”他继续笑到，“胆小鬼阿基里斯，你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比自己还弱小的人，他却死掉了，现在，你又变成最没用的家伙了。”

　　“罗亚的确只能躺在床上，他的确连阳光都不能碰触。”金色头发的男孩慢慢的转过身来，“可是，他并不比我弱，他比我要坚强的多。”

　　“随便你怎么想？你们两个都是废物。”加尔利尔耸了耸肩，冷冷的丢下这句话转过身去，“看在那个小瞎子的份上，今天我就放过你，滚吧！”

　　昔日的胆小鬼并没有因为加尔利尔的宽恕而离开，他反而上前了一步，“看过自己血流出来的样子吗？加尔利尔？”他盯着对方，慢慢的说到，“看过自己血流出来的人，才会知道那是多么疼痛的感觉，被欺负的人，才会明白那个时候有多么难受，关在房间里的人，比任何人都了解什么是孤独，不能碰阳光，才可以带给人无限的温暖。”

　　“我只是一个胆小鬼，我是这条街最弱小的人，比起我，罗亚要坚强的多。”阿基里斯用奇怪的语气问到，“加尔利尔，你是一个懦弱的家伙，自以为胆大，其实只不过是靠欺负比你弱的人来取得自满和平衡罢了。”

　　“注意你的措辞！”加尔利尔猛的转过身，抓住阿基里斯的衣领，“别得寸进尺，混蛋。”他狠狠的骂到，“你只是一个没有用处的胆小鬼，有什么资格来说三道四。你和罗亚是一个等级的废物！”

　　“对……”阿基里斯笑了起来，右手一挥，飞快的在加尔利尔的脖子上划过，然后他挣开高大男孩的手，用极快的速度从众人之间穿了过去。

　　“你做了什么！”几个人回过头，不自觉的，他们每个人都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用疑惑的眼神看着这个一瞬间就到了自己身后的胆小鬼。

　　空气起散布着一股让人压抑的气味，他们惊讶的发现自己的手沾上某种液体。

　　他们彼此相望，看着同伴手忙脚乱的，无助的用手捂着自己的脖子--那手是鲜红鲜红的。

　　随后，鲜血从各个人的颈部喷射出来，四处飞溅，几个男孩挣扎了几下，伴随着沉重的声响纷纷倒在地上。

　　加尔利尔用尽全力把头抬了起来，转过去看着那个本应该被他踩在脚底下的胆小鬼。

　　“我和罗亚是一个等级的不是吗？”金发的男孩慢慢走到他身边，蹲下来对着将死的加尔利尔微笑，“最弱小的时候，我们是一个等级的。最强的时候，他也与我同在。”

　　他晃了晃自己的手，那里紧紧的握着一把刀，那原本是属于加尔利尔的东西，那原本只应该是一根沾满锈迹的钢条。

　　但不知什么时候，它已经变成一把精致的，锋利的让人无法想象的刀了。

　　“五十四街……”阿基里斯再次站起身来，抬起头仰望天空，喃喃自语。

　　“不知道什么原因，自然而然的就知道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