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方街》零束

30、29.奔跑的胆小鬼(八)

　　或许是因为阳光的照射，或许是因为加尔利尔的出现，那一天之后，罗亚的病情变的愈发严重，他的皮肤更加惨白没有生气，如同一张无字的纸。

　　为了他的安全，厚厚的窗帘布又被护士小姐拉起来，病房里恢复成以前的模样，干净，一尘不染，却阴暗无光。

　　可是，那无济于事，男孩一天天的憔悴下去，雪白的被单盖在身上，他坐在床头一动不动的，用白色的瞳孔注视着自己的手--尽管什么也无法看见。

　　“罗亚的身体已经到极限了，可能撑不了多少日子了。”护士小姐们低声诉说着，“真是个可怜的孩子，他还那么小。”

　　千一直坐在旁边，紧握着双手，肩膀微微的颤抖，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身边的男孩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浑身上下散发出令人难以忍受的冰冷的气息。

　　那是死亡的气息。

　　“阿基里斯……”终于有一天，他抬起头看着千，看不见东西的瞳孔里掠过一丝悲伤，然后他又把头扭了过去，望着窗户的方向，自言自语，“他没有来……”

　　那个时候千就明白了--谁也无法再走进罗亚的世界，这个孩子的心里，除了那个人以外，再也没有空间容纳其他任何东西。

　　她轻轻的站了起来，把椅子扶好，吻了吻罗亚的面狭--在做这一切的时候，男孩没有任何反映，依然茫然的看着窗户的方向。

　　然后女孩叹了一口气，静悄悄的离开了房间，再也没有进来过。

　　时钟并没有因为这一切而停止，依然滴答，滴答的缓慢的转动着。

　　五天之后，如同当初所说的那样，米美来迎接已经出院的巴斯和照看他的千。

　　“好了！终于结束了！”把鲜花插进花瓶里，昔日的女佣托着下巴打量了一下，把一根花枝扶正，然后转过头来握住千的手，“现在再也没有理由可以让你留下来了，我已经为你们准备好了房间，现在就可以过去。”

　　千点了点头，小心的把巴斯从病床上扶起来，为他套上一件外套，然后和米美一起把这个待了近一个月的房间收拾好，方才退了出去。

　　下楼之前，要先经过罗亚的房间，千低着头，搀扶着巴斯默默的走着，直到她听见罗亚的声音。

　　“你要走了吗？”

　　“恩。”

　　“抱歉……我这几天这个样子，一定让你们都觉得很难过吧。”门的另一边，病床上空荡荡的，罗亚坐在地上，双手抱着腿，背靠着破旧的门板，抬起头望着天花板，他说的很慢，声音非常轻，语调里流露出伤感与寂寞。

　　“对不起，我不能送你。”他说到，“这些天来，你一直在照顾我，安慰我，现在你要走了，我真的很舍不得你。”

　　“我会在来看你的。”门这边，千轻声回复。

　　“我的手上握着一把刀……”门的那边，罗亚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我的眼睛看不见东西，可是感觉还在，我知道，那把刀还在我的手上，阿基里斯没有骗我不是吗？我现在很清楚的感觉到这一切，感觉到一把刀被我握在手里，它一天天变重了，和以前一样。”

　　千默默的听着，没有回答，门那边的孩子继续说着。

　　“阿基里斯会原谅我吗？我真该死，加尔利尔说那些话的时候，我竟然相信了。阿基里斯他一定是因为这个才讨厌我的，从那天开始，他再也没有来过。”

　　“阿基里斯不会讨厌你的，罗亚。”千把额头贴在门板上，温柔的安慰另一边的男孩，“他一定是有什么事情要解决，所以这几天才不能来。”

　　然后她转过身，扶着巴斯慢慢的走下楼去，身后的米美用迷惑的眼神看着她的背影，然后又看了看门板，耸了耸肩膀，跟了上去。

　　“阿基里斯是你的朋友！”

　　门那边的罗亚听到了这个声音，脸上露出幸福的笑容，他把耳朵贴在门上，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远，终于消失了。

　　然后，他站了起来，扶着墙壁，慢慢的，摸索着走到窗户边，轻轻的把窗帘拉开。金色的阳光照在他的脸上，如同火烧一般的难受，但他却还是微笑着把脸对着窗外。

　　“阿基里斯一定会回来的。”他这么对自己说，“他是我的朋友。”然后再把窗帘拉好，摸索着回到床边，盖好被子躺了下来。

　　如果这个过程没有被阿基里斯看到的话，也许他真的不会再一次出现在罗亚的面前。

　　这个时候，他正在不远的街角望着那扇自己攀爬过无数次的窗户--他不敢面对罗亚，也无法放开罗亚，每一天他都会来这里，用很轻的，罗亚听不见的脚步。

　　所以，当他看到他的朋友站在窗户后面看着他--尽管他很清楚罗亚看不到自己--的时候，他下定了决心。

　　在千离开的两天之后。如同往常一样，阿基里斯用自己最快的速度从街道的另一边奔跑而来，到达罗亚病房的窗户下时，金发的小家伙依然没有放慢速度，而是一个急转，双脚交替踏在墙壁上，半空中，手伸出去抓住窗沿，飞快的翻了进去。

　　“抱歉！”从地板上站起来的阿基里斯用尽可能轻松的语气向他的朋友问好，“发生了一些事情，所以这几天一直没有来。”

　　“没关系！”罗亚还是坐在床头，微笑的回应，“可以再见到你，我很开心。”

　　“阿基里斯，你比我想象的矮一点。”

　　“厄……”阿基里斯尴尬的摸了摸头，“我可控制不了我的身高。”然后他终于反应过来对方的话里隐含的意思了，惊讶的喊到，“罗亚！你的眼睛。”

　　“也许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面对阿基里斯的惊讶，病床上的男孩用极其平静的语气回答到，“上一次，我只能看见千姐姐模糊的影子，但现在，阿基里斯，虽然其他东西我依然看不见，但是你的脸……”他笑了笑，“我看的很清楚，金色的头发，还有你脸上的瘀青，发生什么事情了？”

　　“嘿嘿！我狠狠的教训了加尔利尔一顿！”阿基里斯用得意的语气说到--尽管这不是事实，虽然他确实想那么做，但最后输的很惨。“我早就想那么做了！”

　　“那可真是太好了，阿基里斯！我不是早就说过了吗？善跑者阿基里斯不是弱者，更不是胆小鬼！”罗亚轻轻的说到，语气里夹杂着不易察觉的不知名的寒冷。

　　“阿基里斯……”他这么说，“我想我快要死了！”

　　“别开玩笑了！”听到这句话，阿基里斯大声的喊叫到，他走过去把双手重重的拍在床沿上，死死的盯着病床上的朋友，“你的病已经开始好起来了！你刚才才那么说的，你说你看到我了！这就是证明！罗亚！别说泄气的话！你的病马上就会好起来的。你只要好好休息，再过一段时间，你的病肯定可以完全康复的！”

　　“和那些没有关系……，我的朋友。”罗亚还是那样平静的看着阿基里斯，然后，他慢慢的说到，“对不起，阿基里斯……上一次，加尔利尔说的那些话，我当时竟然会怀疑你。”

　　“可是，我错了……”他继续说着，同时把手伸了出来，“你看到了吗？我的刀！我现在已经可以感觉的到了，它的重量！我感觉的到，它一天天的重起来，我的手上确实握着一把刀。”

　　“它很沉，像我第一次握着它的时候那样。”

　　“那不就好了吗！罗亚！”阿基里斯慢慢的跪了下来，扶着床沿低下头，“它又变重了，那不是很好吗？”

　　“这把刀真的很锋利，划下去的时候，连痛都感觉不到。”

　　“阿基里斯……”罗亚一边说着，一边闭上了眼睛，“在你来之前，我已经把它刺进我的喉咙了……”

　　罗亚的头低了下去，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我不是病死的不是吗？我最好的朋友。”

　　他终于停止了呼吸。

　　.

　　阿基里斯跪在床边，一动不动的看着病床上的男孩的尸体，好像面前的这个男孩，罗亚，他的朋友，只是睡着了一般。

　　“啊！你说的对！”过了很久，他才慢慢的站了起来，摸索着，从怀里掏出那根生锈的铁条。

　　没有锈迹的上半截，刃口的弧线发出冰凉的光芒，好像一弯新月被他握在手里。

　　又过了很久，他才慢慢的弯下腰，把刀刃贴在罗亚的脖子上，轻轻的刺了进去。

　　他刺的很仔细，很小心，好像害怕吵醒他的朋友。

　　那的确是一把锋利的让人无法想象的刀，刺下去的时候几乎感觉到不到阻碍，拔出来时，男孩的脖子上留下一个细小的伤口。

　　殷红的血从伤口里慢慢的渗了出来，沉默的注视着这一切，阿基里斯低着头，把那跟铁条重新收入怀中。

　　由始至终，他都表现的异常平静。

　　连一滴眼泪都没有流下来。

　　然后他转过身，来到窗前，把厚厚的窗帘布拉开，让金色的阳光洒在罗亚的脸上。

　　做完这一切，他才一手按着窗台跳了下去，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

　　无人的房间里，罗亚静静的躺着，脸上露出安详的笑容。

　　“你是被自己的刀刺死的不是吗？罗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