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方街》零束

26、25.奔跑的胆小鬼(四)

　　把最后一块面包塞到巴斯的嘴巴里，千终于可以休息一会儿了。

　　小心的哄着大胖子躺下，轻轻退出房间把门带上。走廊里布满了灰尘--这间医院颇有历史了，地板已经残破，踩在上面还会发出吱吱声响，仿佛随时都会断裂一般。

　　隔壁房间的门依然紧关着，硬木制的门板上浮现着一道道裂痕，把手上的漆掉了，露出淡淡的锈迹，门并没有锁，但这些天来，千却没有到过门的那一边去。

　　她知道，在门的另一边，有一个身患重病的孩子——那个孩子叫罗亚，不能碰触阳光，这一点，在护士小姐之间的对谈中常常被提及。

　　“你为什么不进来呢？门没有锁！”正当千看着木门发呆的时候，对面传来一个稚嫩的声音，显然对方已经发现了她的存在了。

　　伸出左手转了转把手，把门推了开来，眼前是一个小房间，摆设和巴斯的病房差不了多少，但是多了一分冰冷的气息。

　　厚厚的窗帘布把唯一的通光口遮住了，室内显的很阴暗，但也很干净。一个孩子静静的坐在床上，他大约十一二岁的样子，或许因为一直住在病房里，神色有点疲倦，头发很长，看来很久没剪过了，顺着额头垂了下来，透过头发，可以看到他的眼睛，那是很漂亮的一对眼睛，只是，瞳孔是白色的，和他的皮肤一样苍白。

　　“你在门口站了很久了！”罗亚对着千微微一笑，“我听见了你的呼吸声！”

　　“我希望我没有打扰你。”千点了点头，表示歉意，搬过一张椅子坐了下来。

　　“你的朋友没有来吗？”她轻轻问到，“那个金色头发的小家伙！恩……阿基里斯。”

　　“他可能有些事情耽搁了，我有好几天没有看到他了。”男孩轻轻说到，表情流露出一丝寂寞，但很快他就笑着回应，“没什么，等他把事情解决了，我想他就会来的。”

　　“我一直在隔壁的房间。”千换了个话题，继续说到：“如果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话，可以叫我。”

　　“谢谢你！”男孩还是微笑着回答到，“你叫做千对吗？好象是从另一个地方来的。”

　　“你怎么知道？”千有点惊讶。

　　“耳朵！”罗亚得意的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狡猾的笑到，“我的耳朵很好用！可以听到不少有趣的东西。”

　　千这才注意到，从她进门到现在，面前的男孩一直都没有眨过眼睛。

　　她小心的伸出手，在男孩的面前晃了晃。

　　“我的眼睛看不到！”罗亚好象看到了千的动作一样解释到，这让千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连忙把手收回来。

　　幸好，罗亚并不在意--漫长的病房生活中，他已经接受了这个无法改变的事实。

　　“我看不到东西，从我的病情加重以后就这样了。”男孩轻轻的说，“对我来说，这没什么大不了的，这个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我都记的很清楚。”然后他笑了笑，“不过现在我觉得有点遗憾了！我挺想看看你长什么样子的，你一定很漂亮。”

　　“那不难。”千一边说着，一边握起罗亚的手--左手，轻轻的把它贴在自己的脸上。触碰到千的面狭的时候，男孩的手抖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对方会这么做。不过他很快就明白了千的意思，他张开手掌，小心的，仔细的抚摸着。

　　千的皮肤很光滑，而且冰冰凉凉的，这令罗亚觉得很舒服。过了好一会，他把手收了回来，贴在自己的脸上，闭上眼睛，好象在感受千的气息。

　　“我看见了，你和我想像的一样漂亮。”他这么说，然后顿了顿，用更加郑重的语气说到，“不！你比我想象的还要漂亮！”

　　“你是一个很会说话的小绅士。”千笑了笑表示谢意——这个孩子很可爱不是吗，然后扶着罗亚躺下，再帮他盖好被子，“好好休息，你会好起来的。”

　　男孩的右手放在被子上，依然紧紧的握着--那手上什么东西都没有。当千正想站起来的时候，他突然问到。

　　“这个世界上有可以改变重量的刀吗？”

　　“可以改变重量的刀？”千疑惑的看着男孩，她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要问这个。

　　“我的宝物！”罗亚把右手抬了起来，举到千的面前，“我觉得很奇怪，这把刀太轻了，轻的不可思议，好象不存在一样。”

　　“我的眼睛看不见！”他继续说着，“我还没生病的时候，一直希望有一把刀，但是那些大人们都认为对于小孩子来说刀太危险了。”

　　“直到我生病了以后，有个人送了一把刀给我，这一把。”罗亚用苍白的瞳孔看着千，“很漂亮的刀不是吗？那个时候我的眼睛还可以看的见东西，我真的很喜欢这把刀。”

　　千静静的看着沉浸在回忆中的罗亚。“后来我看不见了！”男孩把手收了回来，在自己的额前举着，慢慢的说着，“然后，这把刀越来越轻，越来越轻，现在，我几乎感觉不到它的重量了。”

　　“你的朋友怎么说？”千问到。

　　“阿基里斯？”罗亚顿了顿，继续说到，“他说这是一把可以改变重量的刀。我不太懂，那个人打造的刀都很特别，不过改变重量……”他有点怀疑的说，“这个世界上真的有这种东西吗？”

　　“罗亚。”千沉默了一会儿，握住罗亚的手，“你喜欢这把刀吗？”

　　“当然！”男孩回答，“它是我的宝物。”

　　“那么，用你的心去看。”千安慰他，“你可以感觉到你的宝物在你的手里不是吗？即使你看不见，你依然可以感觉到。”

　　“可是，它太轻了……”

　　“有很多事情我们都理解不了。”不久前发生的事情浮现在脑海里，千温柔的说到，“我在外面的时候，也见过一把奇怪的刀，一把镰刀，放不下的镰刀。”想到树林中的一鬼，她的语气有点伤感，“你的宝物或许也很特别。但是，你可以感觉的到它的存在，这就足够了。”

　　“相信你正紧紧的握着你的宝物。”千不知道这些话能不能起到作用，但她还是继续说着，“那就谁也无法抢走。”

　　“也许吧。”罗亚叹了一口气，“我觉得自己的身体越来越差了，可能是我的感觉比较迟钝了也说不定。”

　　“别担心，你的病会很快好起来的，小绅士。”千安慰到，“等你的病好起来，你就会看到你的宝物在你的手中闪着光了。”

　　然后她松开手，再一次把盖在罗亚身上的被子理了理，退出了房间。

　　.

　　“可以改变重量的刀吗？”千靠在墙壁上，看着天花板自言自语，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弥散着浓雾的树林边，不远的地方，一个孩子蹲在地上，抱着巨大的镰刀无声的哭泣着。

　　那个孩子，为了保护重要的人，拒绝了大地而选择不断的树与树之间跳来跳去，选择不断的撒谎，企求他的朋友可以相信自己。

　　如果耶莉可以相信一鬼任何一个谎话的话……

　　靠着墙，年轻的女孩慢慢的蹲了下来，用手捂着自己的脸，努力的控制住，不让自己的眼泪流淌出来。

　　阿基里斯也一样，他也在欺骗罗亚，希望罗亚能够相信自己手上确实握着一把刀。

　　.

　　这个时候，在某条街道的角落里，一个用旧纸板拼凑而成的小房子中，阿基里斯一言不发的坐在那里。

　　他的朋友，白色瞳孔的罗亚还在等着他。

　　被那只大狗咬伤的脚还没有复原，移动的时候还会有一阵阵的剧痛，看来还需要休息几天。

　　“加尔利尔似乎没有撒谎……”他轻轻的对自己说，“那个混蛋至少在这方面应该说的是实话，他自己也没有刀。”

　　肚子里传来咕咕声，他叹了一口起，随手拿起身边的一个面包咬了一口，皱了皱眉头——那面包上布满了青霉，吃起来即酸又苦涩，但是找不到更好的东西了。

　　稍微填了一下肚子，阿基里斯开始认真的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做，那跟钢条就扔在不远处的角落里，上面的锈迹令它看起来毫不起眼。

　　“如果你是一把刀就好。”男孩小心的站了起来——即使只是这样也觉得很痛，走了过去，把那根钢条拾起，握在手中，“那么我就可以把你放到罗亚的手上，这样他至少会相信那把刀还在他手里。”

　　钢条大概二十公分长，两指宽，一侧有点薄，看的出是一把刀的形状——至少，它原本是应该被打造成一把刀的。

　　但是，这只是一个失败的作品罢了。

　　阿基里斯就这样握着这根生了锈的钢条，一动不动的看着。

　　“我没有办法把你磨成一把刀！”过了很久，他叹了一口气，把刃口——如果这是一把刀的话，那就是刃口的一面——贴在自己的手臂上，轻轻的划了一下。

　　“你甚至没有办法划破我的手！”他看了看自己毫无损伤的手，又看了看那根废钢条，再一次叹了一口气，把它丢到一边去了。

　　脚上的疼痛依然存在，但是，为了生存，必须再去找一点食物回来，只靠那些发霉的面包，还没把伤养好，可能自己就被毒死了。

　　阿基里斯转过身，弯下腰拾起一根木棍准备出门。

　　就在他用木棍支撑住自己身体的一瞬间，他的左手闪过一道冰冷的触感，剧烈的疼痛一瞬间涌现出来。

　　他把手举到眼前，用惊讶的眼光看着。

　　手臂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条极细的线，渐渐渗出一点血丝。然后，皮肤在一瞬间裂了开来，仿佛被锋利的金属划过一样。

　　全然不顾流着血的手，阿基里斯猛的回过头。

　　那根钢条依然静静的躺在角落里，上面布满了锈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