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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胁下生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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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知道他不是她想的那个意思,晏紫苏还是张了张嘴,无言以对。
是啊,有人问过她一句,你累不累么?
可是这是她自己选择的路,再累再辛苦,也只能咬着牙向前走。
在她帐中藏个人说难不难,说简单也没有那么简单。
这里毕竟不是她的地盘,不管是宇文部还是拓拔部,哪方来寻她要人都不是好应付的。
她得赶快将这尊大佛请走。
*
“都不见了?”晏紫苏匪夷所思道。
探子伏地道:“慕容部的人,一夜之间全部蒸发,慕容可汗的暂住之地一人未留,连夜撤了干净,都……不知所踪。”
本来想请他们想办法将自己主子接回去,如今可好,连人都找不见了。
晏紫苏从未见过如此令她抓狂的人和事。
非常想将那个在她帐中呼呼大睡的人丢出去。
这么大个烫手山芋,非要砸到她手中。
得同山芋好好谈谈。
慕容弗趴着睡了一日,脸上压出一道印子,懒洋洋地捡着点心,还挑挑拣拣道:“啧,这么甜。”
“哎,这个更甜。”
晏紫苏冷道:“去,给慕容可汗加点盐。”
齁不死你。
听了这个称呼,那侍女浑身一震,失手将点心盒子打翻在地,“砰”的一声。
连忙曳裙伏倒在地,头都不敢抬。
她不是没有见过世面的人,知晓这男子必定不是常人,却不想竟然如此来头。
晏紫苏带来的人都是精挑细选过的,只是可心的人都派去伺候沈怀香,因而着了个年轻的宫女过来。
这宫女年前方进宫,行事算是妥当。只是家在江南,未历战火,见到与汉人容貌殊异的鲜卑人已是大骇,又见晏紫苏将男子留在自己帐中,更是惊骇莫名,她年岁又小,竟是接连失仪。
慕容弗愣了一下,低头将点心方盒拾起来道:“可别了。”
侍女心惊胆战地伏在地上,不知如何是好。
早晨听了些不应听的,如今更是失了体统,本是担忧回了江南就要被晏紫苏灭口,如今怕是连今日都撑不过了,急得连争辩都不会,只顾垂泪。
晏紫苏亦无为难自己下人的意思,目光平和,轻声道:“无妨。”
扶了她一把,示意她收了点心盒便退下。
那侍女如蒙大赦,收拾了残渣,又仔细封好了帐门方才退下。
晏紫苏兴师问罪道:“你的人呢?”
慕容弗无精打采道:“回去了。”
晏紫苏冷声道:“叫他们回来。”
慕容弗奇道:“西迁大会结束了,叫他们回来做什么?”
晏紫苏心累道:“接你。”
慕容弗嗤之以鼻:“我用他们接?”
晏紫苏按捺住火气:“那你能自己滚回去么?”
“本来能的。”慕容弗沉思了半晌道:“但是现在怕是不能了。”
他抬头望向晏紫苏,目光坦荡。
毕竟伤在屁股上。
已经过去了一日,晏紫苏试图同他讲道理:“你明知有人要杀你。”
慕容弗一拍大腿:“想杀我的人可太多了。”
慕容弗面露骄傲:他可是能横扫草原的男人,都是乱世雄主,谁不想取他项上人头。
晏紫苏磨牙:“这么巧,我也是其中一个。”
慕容弗目光微讶,转过眼去看她。
晏紫苏波澜不惊地与他对视良久,慕容弗眼中的讶异越来越深,不确定道:“三娘,你认真的?”
晏紫苏索性不再隐瞒:“杀了你,拓拔部会拿下洛阳城。”
慕容弗匪夷所思道:“拓拔部拿下洛阳城,与你有什么关系?”
晏紫苏垂下目光。
慕容弗恍然大悟:“你想将宇文部逐出洛阳城?”
慕容弗面露疑惑道:“你是将军,手握大军,背靠大燕,想要洛阳城,为什么不自己打下来?”
晏紫苏沉默下来。
她何尝不想,只是这……又谈何容易。
慕容弗伏回榻上,犹自疑惑道:“指望旁人做什么,想要什么,凭自己的本事去取不好么?”
晏紫苏的目光闪了闪。
是啊,指望旁人做什么,为什么不凭借自己的本事。
可是……哪里有那么多的天纵奇才,能用区区一千五百户称霸半个草原的慕容弗,哪里懂得他们这些庸碌寻常之人的左支右绌、处处掣肘。
可是,也只有他可以理直气壮地讲出这句话,十五岁被驱逐的少年,凭着手上老弱病残的一千五百户、带着幼弟夺回了属于他的草海与牧场。
他是真正的天之骄子。
他也是真的在疑惑。
疑惑这世间怎么有那么多的合纵连横,经纬交错。
他胁下似生有双翅,能轻盈一切负重。
他的底色明艳似朝阳初生。
他轻快得如同草原上燎原的风,无拘无束,任性自在。
他是晏紫苏最艳羡、最向往。
与永远不可比肩。
晏紫苏突然不想与他争执了,人与人是不同的,她的无力与挣扎,慕容弗不需要懂。
青年睁着眼睛望着她,受了这样丢人的伤,伏在旁人榻上,他似乎也不觉得羞耻。
明明是这么聒噪这样任性天真的一个人,却无端令晏紫苏觉得轻快。
多么曲折的道路在他眼底都如通天坦途,多么难以解决的矛盾都在他手中刀下迎刃而解。
不必暗藏机锋,不必小心筹措。
杯酒相交,刀定乾坤。
压在她心上的千钧巨石被翘定一角,胸臆间难得的舒展。
慕容弗的确是给她指明了方向:如果你还需倚靠旁人,那便是你还不够强。
而她总会慢慢变强。
这个认知给她带来久违的宁静与惬意。
乱世如麻,前路未知,晏紫苏起身,缓声道:“你想吃什么,我唤厨下去做。”
故友重逢,而洛阳城勉强算是她的故乡,理应有此一聚,薄尽地主之谊。
慕容弗沉默了片刻,试探道:“这是……准备送我上路?”
晏紫苏笑了:“你怕死?”
慕容弗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晏紫苏很少笑,尤其是对着慕容弗。
紧绷平直的辱角微微翘起,狡黠的神色一闪而过。
明明身着束身武服,这一笑却似年少时侯府贵女,广袖翻飞,欲语还休。
这样的神色,令慕容弗无法再视而不见、顾左右而言他。
“怕死。”慕容弗诚实道。
“我不叫你为难。”慕容弗正色道:“我的确没办法帮你拿下洛阳城,但可以替你杀了宇文达。”
慕容弗侧过脸来,浓墨重彩的眉目间神色依旧睥睨:“你救我,我助你杀宇文达。”
晏紫苏直起身来,心生复杂:她左右为难时,他轻描淡写,她放下纠结,打算好好招待他一顿饭时,他反而正经起来。
她与慕容弗之间,似乎始终无法找到一个平衡点。
然而她转念一想,她要与他寻什么默契?他们一南一北,一东一西,之间隔着八千里路遥不可及的云和月。
隔着陇右数个独立城邦、隔着后景、拓拔与宇文部。
隔着身份与家国的巨大鸿沟。
若不是这次的西迁大会,他们数年也见不到一面。
如此一想,那之前令晏紫苏抓狂的幼稚对话似也没有那么无聊了。
晏紫苏平静下来:“不必了,本就与你无关。”
她一手掀帐一边淡淡道:“我不愿受宇文达招待,驻扎之地寒俭,只是粗食淡茶,聊胜于无罢。”
慕容弗也沉默下来,帐内安静得只余风声吹动帘帐,扑簌作响。
他们都是久驻军中,风餐露宿,随处安营扎寨,再寻常不过。在这临时营帐中,却似不知伫于何处的屋宇安厦,徒然有了一室的安稳与宁和。
这奇异的心境,令晏紫苏的指尖都不由自主的蜷了蜷。半晌才放下帐门,与候在帐外的侍女低声交待了几句。
与拓拔部的结盟无疾而终,慕容弗又藏在了晏紫苏的帐中,晏紫苏便不再打算在洛阳城久留,干脆拔营,决然准备南归。
晏紫苏问慕容弗去留,慕容弗不能置信道:“好歹相交一场,三娘就忍心丢我一个人在虎狼窝?”
他捶了一下床,呲牙咧嘴道:“信义呢?!”
晏紫苏凉凉道:“没有过那种东西。”
都是乱世枭雄,不耻之事做尽,何曾真正将信义与道义放在心上过?
但凡她有一丝的羞耻之心,当年便不会迫沈忱娶她为继妻了。
晏紫苏垂下目光来。
慕容弗大概也少见有人比他还不要脸,一时哑口无言。
晏紫苏不欲为难他,淡淡道:“如若你不嫌弃,可以先随我们一同回江南。”
慕容弗出神地想了半晌方才应道:“我养好了伤便走。”
晏紫苏蹙了蹙眉道:“你的人……真的都回西北了?”
慕容弗懒懒地掀了掀眼皮道:“不然呢?”
他素来好动,此次却伤在了不得了的地方,连在榻上趴了几日,憋得气都不顺了。
早知道留几个人在身边了。
慕容弗也很后悔。
他确信晏紫苏会收留他,方才如此胆大行事,
更令他不安的是,那些人明明知晓他在晏紫苏这里,却迟迟按兵不动。
难道真的是忌惮晏紫苏么?
他不喜欢这种不确定感。
他难得来中原一次,不相信拓拔部就这样放过他了。
难道他这个饵还不够大?慕容弗心中郁卒。
只可惜他们未能离得了洛阳城,青瑶便重伤回还。
那朵曾簪在沈怀香鬓边的离桂紫已然枯萎,沾染血迹,皱成一团,送回了晏紫苏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