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隔中州》林记年

7、箭如弦上

　　慕容弗一拳打在榻上，骂了一句：“艹！”

　　他现在可以尽情地用最恶毒的语言来咒骂郑道一与顾缈，却出不了心中憋闷的那股子恶气。

　　晏紫苏手都在抖，却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提着壶给自己倒了杯茶，半壶茶却倒在了自己的手上。

　　慕容弗一跃而起，抢过她手上的茶壶，高声道：“来人！”

　　那日伺候他的侍女慌忙进帐接下壶，慕容弗拉过晏紫苏的手来，手上已经红了一大片，晏紫苏却似感觉不到痛一般，目光零落，无焦距地落在帐内。

　　慕容弗受了伤，帐内本就备有伤药，慕容弗一边给她上药一边道：“你别急，拓拔部一共也未带多少人来洛阳，都住在离桂院中，你的人手足够围住离桂院，将他们一网打尽。”

　　侍女很快出去换茶唤医师，晏紫苏抿了抿干裂的唇道：“不是拓拔部。”

　　慕容弗手上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一丝不苟地替她擦了药，攥在手上不让她乱动。

　　晏紫苏便放弃了挣扎，垂眸冷静道：“拓拔部急于与大燕交好，怎么会无故绑架怀香。”

　　她言语镇定，与方才神色仓皇的女子仿佛不是一个人：“杀了你，只得罪萧大哥一人；绑了怀香，不仅得罪萧大哥，还得罪了大燕和姐……”

　　她轻顿了一下道：“沈忱。”

　　萧惜，又名慕容殊归，是慕容弗同父异母的兄长，更是关外被称为自由之城为望城的城主之一。

　　而晏紫苏的二哥，亦身在为望城中，与慕容弗兄弟关系匪浅。

　　慕容弗皱着眉头，他素来懒得想这些，一时间有些茫然。

　　晏紫苏也没指望他这么快理清利害：“……总之，郑道一和顾缈聪明绝顶，绝对不可能做如此弊大于利之事。”

　　慕容弗费解道：“不是拓拔部，难道是宇文达？那更没有理由了，难道仅仅是为了嫁祸拓拔部？倘若事情若是败露，大燕就势必要与宇文部开战，顾头顾不了尾，他还要不要长安城了？”

　　晏紫苏将目光从慕容弗脸上移开，她也是想不明白此事。

　　不止是拓拔部要争取南燕，宇文部想取长安，同样不希望腹背受敌，自然也愿与南燕交好，此次邀请南燕来参加西迁大会，是示威，亦是示好。

　　更何况沈怀香是公主不是皇子，她的身份足以让她安然无恙地周旋于列国之间，实在没有任何势力有动她的必要，这也是她大胆带沈怀香来洛阳的原因。

　　“我去看看青瑶。”晏紫苏起身道：“你回去趴着。”

　　慕容弗的伤也有一段日子了，晏紫苏心上突然闪过一丝异样，却被沈怀香下落不明的惊惧压了回去。

　　随军医师去瞧过，也拿不准主意青瑶到底何时会醒。

　　晏紫苏将自己的帐子让给了慕容弗，自己睡到了沈怀香与青瑶的帐中，恰好两张榻都未及撤下，她便亲自守着青瑶。

　　青灯摇曳，思绪纷乱，连慕容弗何时掀了帘帐进来晏紫苏的都未能察觉。

　　烛火将慕容弗的影子拉长，铺天盖地的向晏紫苏罩过来，填满了这只供临时歇息的小帐。

　　晏紫苏熬了一夜，满脑子都是沈怀香，眼前陡然一黑，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慕容弗张了张嘴，抿了一下唇，张嘴又是不耐烦的语气：“你不睡觉？”

　　晏紫苏放下支颐的双手，轻声道：“我有话要问青瑶。”

　　许是夜太深，她太疲惫，连质问慕容弗怎么又擅入女子帐中都提不起力气来。

　　慕容弗在她帐中扫了一圈，拉了把杌床来，姿势别扭地倚在上面道：“睡了一日，反正也睡不着了，要不我替你守着？”

　　晏紫苏垂下眼睛，带来洛阳的都是她的近卫，连留一个男子在她帐中这样惊世骇俗的事情都压得下来，没有人敢言半句不是，寻一个可靠的守着青瑶再简单不过。

　　只是……她自己不敢睡。

　　她将自己压得太紧了。

　　慕容弗凝望着她。

　　未见到她时似也没什么所谓，日子一天天过，仗一日日的打，有时输，有时赢。

　　偶尔也会觉得寂寞，可是他从来不是一个人，他有兄长，有弟弟，不管是不开心时被兄长一脚踢到雪地里嗷嗷哭上一场，还是与弟弟一醉方休再趁着醉意烧杀劫掠为非作歹，反正他是慕容部的王，可以随心所欲的肆意妄为，他不需要为谁委屈自己。

　　可是见了面，见她抿直着的嘴角，紧绷到极点的神色，见她窅深不见底的眸光，见她眼下难掩的青色，慕容弗突然发觉，他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释然。

　　——她过得不好。

　　他觉得委屈。

　　那不是她想选的路，这条路，她走得很累。

　　当年，晏紫苏在他和沈忱之间选择了沈忱。

　　他有气，有难过，但他活了二十二年，从不知遗憾是何物。

　　这世上的求而不得太多，骄傲如慕容弗，并不十分在意。

　　可他明明可以给她她想要的自由与快乐。

　　她却不要。

　　慕容弗放软了声气：“我替你守着她，你先睡，你熬坏了，怀香怎么办？沈忱怎么办？南燕怎么办？”

　　或许是夜色太柔软，或许是因为沈怀香的失踪，也或许是这个骄横的男人难得的理解与温柔，晏紫苏竟然眼中一酸。

　　她匆忙仰了仰头，拼命收住差点夺眶而出的泪意，哑声道：“睡不着。”

　　慕容弗注视着她，皱着眉头道：“这么多年，你都是这样过的？”

　　他没有讲晏紫苏是如何过的，但二人都明白，他问的是什么。

　　晏紫苏扯了扯嘴角：“还能如何过？”

　　慕容弗道：“你为什么什么事都要一个人扛？”

　　他有些费解：“晏家你有叔父和二哥在世，沈忱就算不是你夫君也是你的姐夫，你怎么……”

　　就把日子过得这么艰难？仿佛始终是一个人在勉力支撑，摇摇欲坠。

　　她这样单薄瘦弱，个子也不算高大，却始终挺直了脊背，一刻都不肯松上一松。

　　他曾经以为她是颓败的花朵，她不是，她是不肯折的利刃，是严冬水下的三尺坚冰。

　　她在意太多人，却始终不肯善待她自己。

　　晏紫苏笑：“你会去依靠你的兄长么？”

　　“为什么不会？”慕容弗奇怪道：“我连猗卢都一样依靠。”

　　慕容猗卢，是慕容弗的堂弟。

　　他能纵横草海，当然不是凭借一人一骑，手足兄弟，栽培提点的悍将，忠心不二的武士，缺一不可。

　　向兄长与弟弟开口求助，于他本就不是多为难的事。

　　甚至连晏紫苏的二哥，都助他良多。

　　他对旁人或许骄横无礼，对于划归的自己人，慕容弗始终能拿出满满的热忱来。

　　当年，他何尝不是这样对待素不相识的晏紫苏。

　　晏紫苏垂下目光，无言以对。

　　或许人生来有个性，她自幼家中父母慈爱，兄友弟恭，连庶出的叔父、父母双亡的堂姐都其乐融融，从未有过龃龉。可是历经世事翻覆，家国沦陷，一年暗无天光的时日，就偏偏养成了她独立果决、不敢依靠任何人的性子。

　　而慕容弗父亲被他叔父所杀，又被待他心有不轨的叔父养大，同父异母的兄长待他也不算十分的好，他却天真明艳，似是永远可以拿出十二分的真心待人。

　　她当真是有些艳慕慕容弗，同样是身处逆境，风雨飘摇的乱世之中。慕容弗轻快得如同箭羽，她却始终如一根崩紧了的弓弦。

　　身后转来一阵轻响，晏紫苏和慕容弗迅速转过头去。

　　青瑶睁开眼，目光定定地盯着晏紫苏，似是挣扎着要起身行礼，晏紫苏冲她摇摇头，也未唤侍女进来，起身倒了一杯水喂给她。

　　青瑶伤得太重，嘶哑着声音道：“将军……”

　　声音几不可闻。

　　晏紫苏摇摇头道：“无妨，我问你答便是。”

　　“若是’是’便闭眼，若是’否’你便眨两下眼。”她顿了一下道：“你可知虏走怀香的是何人？”

　　青瑶眨了两下眼。

　　晏紫苏道：“鲜卑人？”

　　青瑶闭了闭眼。

　　晏紫苏沉思了片刻。

　　慕容弗起身，在帐中焦虑地踱着步。

　　帐外响起了叩门声，侍女焦急道：“将军，探子回报，洛阳城中盛传公主被宇文国主所虏，有人还信誓旦旦道亲见了载着公主的青罗小车夜半入了宫。”

　　晏紫苏与慕容弗对视一眼，皆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讶。

　　宇文部占了洛阳城后便取消了城内宵禁，因而如今城中夜间比白日里还热闹。

　　但这样一件事这么快便传得有鼻子有眼，背后若无推手，却无论如何都是不可能的。

　　晏紫苏当机立断道：“我入宫去求见宇文达。”

　　慕容弗沉声道：“我去。”

　　晏紫苏转眸看他。

　　慕容弗道：“你去，很可能被扣在宫中。”

　　他一针见血道：“这事未必是宇文达干的，但现在明显有人在迫他，逼急了，宇文达未必不会选择放弃长安城与南燕开战。”

　　他轻顿了一下道：“你身在洛阳，沈忱重伤未愈，南燕可还有余力与宇文部一战？”

　　很多事他只是不愿去想，不代表他真的不懂。

　　正如此时，一向玩世不恭的慕容弗难得严肃起来，沉声道：“我入宫一探，你直接带人回南燕。”

　　他似是想起了什么：“你放心，我的人都散在附近，并未走远，召回并不难；只要小怀香人还在洛阳城，我一定将她找出来还给你。”

　　晏紫苏沉思了片刻，转眼去看青瑶，良久方才似下定了决心道：“我随你入宫。”

　　言罢不待慕容弗开口，仰头直视他的眼睛道：“我扮做你的侍女，宇文部无人见过我。”

　　她在洛阳城中唯一一次露面是在离桂院，虽去过含春园，却身在马车中，并无人见过她真容。

　　晏紫苏道：“青瑶可以扮做我留在此处闭门谢客。”

　　她瞥了一眼慕容弗道：“除了你，想必也无人会无故闯到我们帐中来。”

　　慕容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