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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一言不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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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罗小帐,榻上是离桂紫幽远的香气。
意识到这一点,慕容弗便睡得不是那么的安稳了。
这离桂紫,昨夜可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
“醒了?”女子清冷的嗓音在不远处响起。
慕容弗挣了一下,高挺的鼻梁撞在自己手臂上。
鼻尖一酸,窒得眼泪差点飙出来,好险忍住了。
慕容弗呲牙咧嘴骂道:“艹,真疼。”
晏紫苏凉凉道:“这么一点伤就叫痛,真不知道这么多年慕容大汗是如何过的。”
手握一千五百户便能打得拓拔部闻风丧胆,草原上来去如风的少年可汗,哪里会受了这么一点伤便哭爹喊娘。
慕容弗破口大骂:“你屁股上被砍一刀试试!”
皮糙肉厚,不代表不会痛。
晏紫苏:“……”
他倒是不以为耻。
随军医师早来看过,慕容弗只是皮外伤,只是失了些血,倒是不妨事。
晏紫苏想了想,还是解释道:“昨夜……不是我。”
慕容弗明显怔了一下,静默了片刻,方才漫不经心地“哦”了一声。
见他神色,晏紫苏有些不能置信:
他居然信了,他居然真的信了!
他真的以为,是晏紫苏要置他于死地。
二十二岁的青年,慕容鲜卑可汗,一邦之主,眼睛怎么还可以这样黑这样亮,坦坦荡荡,一览无余。
天真澄澈得如同涉世未深的孩童一般。
晏紫苏心里有火气,“蹭”地站起来,指着他道:“你多大了?能不能不要这么天真?”
她是什么人?沈忱虽未立后,却也未曾休妻,大燕皇帝的正妻,她会三更夜半,邀他私会?多么明显的陷阱,全天下也只有慕容弗会上这个当。
而慕容弗……明明以为是她动的手,却还是带着伤闯了过来,不管不顾地倒在她面前。
这是做什么?是以为自己在她面前,她就会心软么?
……某种意义上来讲,他算对了,他站在晏紫苏面前,晏紫苏根本下不了手。
甚至,在顾缈再开口的时候,她就已经明白——她做不到。
她自认不是个光明磊落之人,可这一次,她过不去自己的那一关。
慕容弗漫不经心道:“天真?若不是你们中原人的阴谋诡计……”
他顿了一下,匪夷所思道:“我说你们中原人,就不能讲一讲道义么?”
晏紫苏沉默下来,那个名叫道义的郑道一,怕是这世上最没有道义的中原人了。
身为汉人,他放鲜卑人南下中原;做为门客,他弑主背义。
而顾缈的父亲齐王,是忠臣良将,以死维护了宗室的体面尊严。
郑道一背主、叛国,不耻之事做尽,而如今,他是顾缈的夫君。
晏紫苏想了许多,慕容弗却道:“……打架就打架,每次都一拥而上,算什么本事?!”
晏紫苏:“……”
她险些忘了,这可是慕容弗,她居然还在他面前伤春悲秋,是她想得太多了。
晏紫苏斜觑他一眼,单打独斗,他也未必是对手。
慕容弗仿佛知晓她所想,自信道:“现在与你打,我未必会输。”
“锵”的一声,一把匕首插到他枕边,慕容弗躲得及时,几根断发散落在枕畔。
慕容弗惊了,脸上难得有那么一瞬间的空白,凤眸低垂,睫羽在眼下落了深重的一层暗影,盯了那匕首半晌,方才出声道:“晏三娘,我到底哪里得罪你了。”
晏紫苏哑口无言。
一刀既出,她也是震惊的,她都不知自己突如其来的争胜之心从何而来。
好像只是顺手,似乎只是手痒。
再好的修养,在慕容弗面前却只能屡屡失控,莫名的一句话都能惹出冲天的火气。
更多的,可能是心虚。
晏紫苏先发制人,截断他的话道:“你一个男子,夜半去怀香的帐子中做什么?”
慕容弗理直气壮道:“小怀香不懂事,我这个做长辈的去教教她怎么了?”
晏紫苏道:“你懂不懂女儿家的清白有多重要?”
慕容弗冤道:“她小的时候我就背过抱过,在我眼里她就是个小屁孩,我难道能对她什么别的想法?你们中原人怎么这么龌龊!”
晏紫苏冷冷道:“若是贫家女,像怀香这么大的女孩子可能都定了亲了。”
慕容弗惊道:“姓沈的当了皇帝还穷?还有……小怀香定了亲了?”
晏紫苏:“……”
在晏紫苏杀人的目光下,慕容弗艰难咽下了借题准备的对沈忱的激情辱骂。
她就不该与慕容弗多话。
字正腔圆了,不代表汉话进步了。
她以为多年不见,会生疏,会尴尬。
结果什么都没变。
经历了那么多,过去了那么久,世事几经翻覆,他们却仿佛昨日还在一处斗着嘴。
稀里糊涂不知讲了些什么,依旧是驴头不对马嘴,扯得十万八千里远,气得她脑仁一抽一抽的疼。
却也说不清、道不明的轻松。
仿佛那些压在她肩头的重担、那些永无止境的不堪重负,都轻盈得如同尘埃四散,这些无聊的琐事无比重要,一心一意只想让眼前人闭嘴。
这样的松弛与轻快,令她回嘴的心思都淡了些。
慕容弗却不肯放过她,他沉思了一阵,突然道:“沈忱真的要将小怀香嫁出去?这么急?”
青年突然慎重起来,小心翼翼道:“去岁沈忱在沭州受的伤……那么严重么?三娘?”
晏紫苏心里一突。
她坐在案前,抬眼向榻上的慕容弗望去。
青年侧着脸望向她,一脸的审慎。
这样的表情,晏紫苏从未在年少的慕容弗脸上见过。
沈忱受伤之事知道的人虽多,知晓严重程度的人却不多。
那是南燕草创后的第一战,无论如何,沈忱都不能输。
付出的代价,却也足够惨痛。
慕容弗虽是一方霸主,毕竟与南燕素无利益冲突,又与他们识于微时,晏紫苏一时拿不定主意,迟疑了一晌,没能立时应声。
神州大陆如棋局,牵一发而动全身,沈忱的情况瞒不过天下盯向南燕的眼,因而南燕上下也未刻意隐瞒。
可是被一方势力之主这样当面堂而皇之地问出来,却又另当别论。
慕容弗看出她犹疑,收回目光,一嗤道:“老子不关心沈忱死活,他就算是死了又与老子有什么关系?”
这一句来得太突兀。
送药的侍女帘帐掀了一半,脚步生生顿在原地,手上不稳,药汤洒出一半来。
晏紫苏心思本是千回百转,几番斟酌,听了这一句,眸中有片刻的怔忡,半晌才听懂了他的意思,不由得被震了一震。
沈忱不会死,但你很快就是个死人了。
晏紫苏看了门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的侍女一眼,低喝道:“你闭嘴!”
她固然御下极严,无人敢言,但慕容弗当众挑衅又是一方面。
这是能随口讲出来的话么?
就算不是一方霸主,至少也曾是故人,哪里有慕容弗这般不讲礼数的?
慕容弗有恃无恐,没好气道:“我关心过了,你不应;老子不管你家的破事,你又急了。”
晏紫苏怒目而视。
慕容弗火上浇油,斜觑她一眼道:“我也曾敬他是条汉子,如今连小老婆和女儿都派出来参加我们鲜卑人的西迁大会。”
他阴阳怪气道:“好铁骨铮铮的一条好汉。”
门外的侍女彻底呆住,顾不得与晏紫苏行礼,慌忙放下帘帐退下,生怕她退得再慢一些,便会被杀人灭口。
此人被留在晏紫苏帐中也便罢了,居然还胆敢对她们大燕的皇帝如此的无礼,只是晏紫苏御下极严,她们并不敢置喙。
晏紫苏长这么大都没见过这样不会讲话不分轻重的人,忍无可忍,额上青筋直跳,腰间刀“锵”地一声出鞘,冷喝道:“滚!”
慕容弗惊道:“我伤成这样,你居然叫我滚!”
晏紫苏凉凉道:“宇文国主想必愿意给你治伤。”
慕容弗摆摆手道:“与他不熟。”
晏紫苏气结:“我与你很熟么?”
慕容弗目光从她手上扫过,轻嗤道:“我的刀都佩在你身上,我与你不熟么?”
晏紫苏解下刀扔给他:“你的刀还你!”
什么柔肠百结,到了慕容弗这里,都能给你气直了。
还欢快地在上面打了个滚。
晏紫苏面无表情,满脸都写着:拿了刀,赶快滚。
他太气人,三言两语便将她心底多年来的郁结冲得一干二净。
她现在同四年前的感受一样,她想慕容弗这个人,还是远远看看就好了。
离得近了,讲不好哪日就将这大好头颅送向她的刀上。
慕容弗向里一翻,不肯接她的刀:“讲好谁赢刀归谁,我还没打赢你呢!”
晏紫苏炸了:“算我输了还不行吗!”
“算你输了?”慕容弗又将刀扔还给她:“你凭本事抢的刀,凭什么随便还我?”
这是什么歪理?!
慕容弗捶了一下床,咬牙道:“三十九败,老子都记得清清楚楚!”
手下败将而已,晏紫苏鄙夷道:“多算了两场,我赢了你三十七次而已。”
夺刀之战,在当年的少男少女心上,绝对是值得铭记的大事。
慕容弗坐起来,全然忘了屁股上的伤,结果迅速倒了回去,“哎哟哎哟”地叫唤了几声,掐着指头给她算:“五十八胜九十四败,其中还有一次是你和窈娘做了弊,加上会宁城那一次,算来至少还有三十九场才能抵得掉!”
慕容弗抬起头来:“中原人!不讲信义的吗?!”
慕容弗豪气干云:“老子亲自输的,老子要一场一场打回来才成!”
神色认真,那念念不忘的神情,不过是当年没能打赢她,小霸王心里不服气罢了。
晏紫苏突然来了火气,抖着手指着他道:“你起来,我们现在打过!”
慕容弗不依不饶,伏回榻上也不甘示弱:“现在打?你要不要脸?你欺负我现在受了伤吗!”
没有长大,脸皮还变厚了。晏紫苏很快找回了当年与他相处的经验,起身居高临下道:“阿殊,你输不起么?”
慕容弗耍赖道:“是你输不起!”
他也气:“你们兄妹什么毛病?你二哥比武也未曾赢过我,非要叫我阿输。”
晏紫苏道:“他那什么武功!花拳绣腿而已!”
慕容弗平生最喜欢怼的便是晏紫苏的二哥,如今终于找到同盟,打蛇随棍上:“对!就他那武功,简直有辱习武之人!”
晏紫苏醒悟过来,幽幽地望向他。
慕容弗:“……是你先骂的。”
慕容弗脸埋进手臂间:“我是伤患,我先睡了。”
晏紫苏手有些痒,指节轻按,清脆的一声。
慕容弗难得乖巧:“我道歉。”
虽然斗嘴斗得中气十足,可是脸色苍白做不了假。
晏紫苏长舒一口气。
她与慕容弗吵了一早晨,一句清醒明白的话都未讲出来,连沈怀香和沈长平都不会讲出这么幼稚的对话。
慕容弗埋着头幽幽道:“小怀香不能碰,沈忱不能讲,连你二哥也不能提。个个都是你的软肋,谁都比你自己重要。”
他露出漆黑的眼来,轻声质问道:“晏三娘,你累不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