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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小伎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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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弗打断她道:“鲜卑慕容部的汗刀,勿尘大汗的刀,谁不想要?”
沈怀香哑然。
慕容弗收回视线,终于敛起了玩笑的神色,缓声道:“小怀香,过去了。”
语气平静,波澜不惊。
沈怀香口拙,想了半晌刚待开口,慕容弗不容她再出声,轻声打断她道:“谁都不会停留在原地。”
阿殊可以爱晏三娘。
可是慕容弗心中,不会只有一个晏紫苏。
沈怀香落下泪来。
都是因为自己,都是因为弟弟,如果没有她们姐弟……他们怎么会,怎么会落到今日这个地步?
“小怀香,不要哭。”慕容弗伸手,手中的金卮与沈怀香案上的玉杯碰了一碰,含笑道:“草原啊……糙得很,养不起你们这些中原的娇贵女儿。”
沈怀香手忙脚乱地拭了拭眼角的泪,负气道:“谁讲的?”
你不知道……不知道晏紫苏有多向往与渴望。
慕容弗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曾经张扬跋扈的少年如今已经是一个静默的大人了。面沉如水,淡淡望向台下擂台,再未开口。
可是这一日,他挡在沈怀香面前,替她拦下了所有的不怀好意。
临行时,沈怀香小声道:“谢谢你。”
慕容弗淡淡地看着她,沈怀香却觉得那目光穿透了她,看向不在她身后的晏紫苏。
慕容弗笑:“谢我,把这枝花送给我罢。”
沈怀香手忙脚乱地将那朵离桂紫递给他道:“姨娘给我的。”
一位新朝公主,一个草原上备受瞩目的天之骄子,纵然年纪有差,这一幕落在有心人眼中,不知演绎出多少传奇笔墨,倾轧纵横来。
只是这些沈怀香想不到,慕容弗不会去想。
慕容弗闻言顿了一顿,别扭道:“那算了。”
沈怀香怔了一怔,方才收回手,将那朵离桂紫插回鬓边。
不远处的宇文部郡主宇文思紧抿了一下唇,一杯酒便递到了她面前。
宇文思转头看向来人,顾缈眼波盈盈,似笑非笑。
宇文思冷冷开口:“陈留郡主。”
同为郡主,身份却千差万别,一个亡国郡主,保留她的封号只是给她体面而已,因而宇文思连起身还礼的意思都没有,定定地坐在原处,亦没有接这一杯的意思。
顾缈不以为忤,将小杯轻轻置在她案上,拢袖闲闲道:“慕容大汗年少时曾来中原游历,与南燕诸人有旧,郡主不必介怀。”
宇文思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强自嘴硬道:“他们有旧,与我何干!”
顾缈遗憾摇头:“既如此,倒是我想多了。”
她侧眸向慕容弗与沈怀香那边看去,见沈怀香垂首与身边侍女讲了些什么,遥遥向宇文达福了一福便向园外走去,轻声道:“南燕只有这一位公主,燕帝自然是不忍她与有利益相缠的哪方势力结亲,慕容部与南燕虽相距遥远,慕容大汗年轻英武,却的确是可托付之人。”
宇文思咬了一下唇,唇上印了一线白。她自然不会与顾缈讲伯父有意将她许配与慕容弗,毕竟此事若未成,难堪的还是她自己。
只是她从小被伯父养在宫中,倍受宠爱,眼高于顶,虽不见得多看得上那慕容弗,却早已当他是自己的囊中物,如今这囊中物竟然毫不顾及她的面子,当众调戏起南燕公主来,她又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来?
*
离开含春院,沈怀香站在含春院门外吹了好一会子风。
谁也不知道四年前的扬州城,长夜将尽,小小沈怀香一个人手足并用登上了镇国寺塔,听那个少年哽咽质问道:“为什么我不能做怀香和长平的父亲?他根本不配做父亲!”
沈怀香知道,他虽然年少又莽撞,但他一定会成为一个很好的父亲。
是她们没有缘分。
她的父亲如今也很好,但在那个时候,沈怀香是憧憬的。
离开压抑阴冷、勾心斗角的扬州府内宅,去更广阔肆意的天地。
遗憾的,又何止晏紫苏。
她其实也想问他,你不是诅咒发誓过再不来中原么?这一次,又为什么而来?
为了姨娘么?
可是,这话不应由她问出口。
他所渴望的回应,她无能为力。
夜深人静。
晏紫苏抱臂坐在帐内,冷冷望向一身酒气的沈怀香与青瑶。
青瑶干脆利落跪在地上请罪。
沈怀香站也不是,跪也不是,绞着裙子立在一旁。
晏紫苏头疼地揉揉额角:“那一招……是他教你的?”
沈怀香咬着下唇,微微颔首。
只是个小伎俩罢了,换一个人,未必能制得住晏紫苏。
毕竟,她怎么会想到要防备沈怀香。
晏紫苏毫不客气道:“西迁大会结束了,你可以回金陵城了。”
沈怀香愣住了,还未反应过来。
晏紫苏这一日也未做别的,好心提点她,一指道:“行李替你收好了,人也清点过了,现在就出发罢。”
沈怀香震惊地望向她,这是……连夜叫她滚蛋?
晏紫苏冷笑一声道:“就是这个意思。”
沈怀香上前去拉晏紫苏的手,急急认错道:“姨娘……我错了。”
帐中没有外人,沈怀香生怕晏紫苏不给她机会讲话,脱口而出道:“姨娘,阿殊叔叔……”
晏紫苏定定地望着她,那目光太冷静,沈怀香生生将话咽了回去。
聪颖如晏紫苏,又怎么会看不明白种种。
她懂的,晏紫苏都懂。
晏紫苏收回目光,避开她的手,也对她方才的话避而不谈:“你哪里有错,你是大燕的公主。”
顾缈今夜便会遣人来,晏紫苏怎会留沈怀香在身边。
晏紫苏人不在,沈怀香的动向却一清二楚,一个昨夜还手把手教她武功,今日又替她挡了酒照顾了她一日的人,沈怀香能坐视他死在自己面前么?
她能,晏紫苏也舍不得。
再内敛,再懂事,她毕竟只是个十二岁的小姑娘。
那些肮脏的交易、龌龊的行径,何必放到她一尘不染的心尖尖面前?
沈怀香不是个会撒娇讨饶的孩子,晏紫苏狠下心道:“去罢。”
她想带她来见见世面,却未料到这世面见得太过,连沈怀香都学会了忤逆她。
晏紫苏出神地想,幸好沈怀香不是慕容弗的女儿,他教出来的孩子,不晓得会有多么的不可理喻。
一日兵荒马乱过去,送走沈怀香,晏紫苏也定下心来,复又坐回案前。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不过是……狠一狠心罢了。
可是,真的能狠下心来么?
她抚着怀中刀,想起方才沈怀香的话,心却渐渐乱了。
风绕盘帐,暗香满盈,酒气扑鼻。
晏紫苏收了刀,起身相迎。
竟是顾缈亲自来了。
钗环歪斜,长裙委地,一入了晏紫苏帐内,顾缈便松弛下来,懒洋洋道:“真羡慕你,有个好甥女。”
能拦在你面前,不必直面人心险恶,世态炎凉。
可是旁人又如何得知,背后付出了有多少?
晏紫苏默然,当年洛阳城破,不知有多少官员显贵投了宇文部,想也知道,曾经身为陈留郡主的顾缈今日里受了多少冷眼。
目光固能杀人,可对于她们来讲,过不去的怕是心上的那道沟壑。
晏紫苏无心与一个醉鬼话家常,顾缈倚在晏紫苏榻上,自顾自轻声道:“蘘荷姐姐啊……”
她唤了这一声,一唱复三叹,靠着凭几埋下脸庞:“三娘,今日我们不谈正事。”
她翻了个身,随手解下发冠来:“借个地方,容我睡一夜。”
不谈正事,也未谈风月,顾缈就这样睡了过去。
晏紫苏轻手轻脚将她衣裙解了,将她挪到里侧,翻身躺倒在她身侧。
满帐都是离桂牡丹轻浅的幽香,一日过去,离枝的花朵残败,委顿一地,如同她们遥远的少女时代,已然渺远不可追。
她突然很羡慕顾缈,她都快忘记她有多久未能这样痛快地醉上一场了。
不能醉,不能倒下,前方是仇敌,背后也不是家园,怀中,还有年幼的甥侄。
她提刀四顾,四合八方都是无定风。
她的家,已经在这繁花似锦的洛阳城中,被鲜血冷冰泼天掩埋。
她的夫君曾是她的姐夫、她的家人,可是这四年里他们相敬如冰,相互厌弃。
他恨她相迫逼嫁,她怨他薄待阿姊留下的一双儿女。
她将沈府当做沙场征伐,她将宫阙当做校场经营。
如今她手握重兵权倾朝野,从扬州沈府到金陵宫城尽入股掌间,可是,为何还是不得安寝,夜不能寐?
她一闭眼,眼前都是铺天盖地的血色,忘不了,不能忘。
不够,一个小小偏安朝廷怎么够。
她还要向宇文国主称臣,沈怀香还要向杀母仇人折腰,她不甘心。
她要将宇文达踩在脚下,她要发卖他的妻女,她要将他挫骨扬灰,死无葬身之地。
她要让他将自己尝过的苦楚,一一尝遍。
一夜灯漏尽。
榻上的顾缈翻过了身,眼眸微睁。
声音微哑却清晰:“郑道一答应我,若我们能成功诛杀慕容弗,他会说服国主先取洛阳。”
晏紫苏心上一颤,凝眸向顾缈望去。
郑道一身为拓拔部第一谋士,身佩相印,他若应了,那便一定能做到。
顾缈的目光清明,再无一丝醉意:“紫苏,这里不安全,随我住到离桂院去罢。”
慕容弗是拓拔部的眼中钉,大燕与拓拔又何尝不是宇文部的眼中钉。
晏紫苏断然拒绝:“正是因此,我们更要分开两处,相互接应。”
她按捺住心上惊惧。
顾缈道此处不安全,那么,是不是意味着昨夜,他们便已经动手了。
只有慕容弗若死在宇文部,宇文达才不会任由他们安然离开。
果真,顾缈歉然道:“昨夜,郑先生以你的名义约了慕容弗到甘泉寺,我……”
晏紫苏定定地望着她,目光幽深不见底。
顾缈突然不敢直视她陡然锐利的目光,侧脸避过,低声道:“……抱歉。”
晏紫苏起身拉开帐门,冷风呼啸而入。
灌入帐中,也灌进晏紫苏心里。
冷得如同置身雪原冰河,六合上下都是彻骨的寒意。
晏紫苏冷声道:“既然酒醒了,那郑夫人请回罢。”
她并不恼恨,见机行事而已,都是身不由己。
更何况,昨日是她自己在离桂院,亲口应了顾缈。
只是心里涌上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令她难得如此鲁莽不计后果。
她突然庆幸昨夜提前送走了沈怀香,这样的冲动下,哪怕宇文达不动手,她都不确定她自己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来。
晏紫苏咬牙切齿,她一日里被算计了两遭,再好的性子也忍到了极点,更何况,一个是她养大的孩子,一个是她年少的挚友。
都是她心底,徒留的最后的柔软。
顾缈起身,冷静地理了理发髻。
信手揽过铜镜,将残妆酒渍收拾干净,眉宇间是与晏紫苏相似的清丽与萧杀。
二人对视一眼,晏紫苏率先提起一个笑来:“阿缈。”
她声音有些哑:“保重。”
顾缈走了。
留下一室冷寂,春风再暖,也吹不暖料峭长夜。
晏紫苏怔怔放下帘帐,随冷风入帐的离桂紫的香气中缠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淡淡血气。
晏紫苏心上一震,倏地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抖着手复又卷起帘帐来。
长睫轻颤,眸子蓦地睁大。
容色艳丽的男人脸色白得似雪,吊儿郎当地倚在晏紫苏帐门前,听到声响艰难转过身来,露齿灿然一笑:“三娘,收留收留我。”
暗色的血滴在晏紫苏的帐前,与颓败一地的离桂紫不辨你我。
晏紫苏张了张嘴,慕容弗已经不管不顾,敛下黑亮的眼,将自己狠狠砸向她的怀中。
晏紫苏脑海一片空白,不由自主地向他伸出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