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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投名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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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部可汗,慕容弗,阿殊。
雪原上的少年。
拓拔部的心腹大患。
这里的离桂牡丹太稠密了,原来清雅的幽香馥郁,浓腻得呼吸都艰难。
晏紫苏狠狠阖了阖眼,冷静伸手接下那枝牡丹,声音淡如平湖:“好。”
顾缈目光流转:“三娘,不会为难罢?”
晏紫苏的心渐渐沉了下去。
顾缈知道。
晏紫苏冷笑一声,肃声道:“不为难。”
目光相触,年少的情意已然荡然无存,目光中全是斟酌、打量与试探。
远处传来一阵清咳,顾缈收回探究的目光,向她微微颔首,转过花台,低声与候在回廊间的郑道一讲了些什么,伸手将他身上的薄毯提了提。
见她动作,晏紫苏眉尖却挑了一挑,她与沈忱相敬如冰多年,那细微的动作她再了然不过——敬重有余,亲昵却不足。
她收回目光,暗自摇了摇头,自嘲一笑,她在想什么呢,乱世夫妻,志同道合已属不易,又何必奢谈感情。
爱情有时候,远不如同盟坚不可摧。
顾缈推着郑道一向房中走去,蹙眉道:“她在迟疑。”
“嗯。”郑道一颔首:“毕竟救过她,这也是人之常情。”
“先生……”顾缈疑惑道:“我不明白……是我们的人,布置得不够好么?”
为何,一定要晏紫苏出手?
郑道一知晓她所想,咳了一阵道:“不是……是慕容弗,必须死在晏紫苏手上。”
顾缈问:“你就不怕晏紫苏心软?”
郑道一摇摇头:“那也没有办法。”
他笑笑道:“若是慕容弗死在旁人手上,慕容殊归势必要替他报仇。”
顾缈默然片刻道:“有那么可怕么?”
郑道一轻叹一声道:“有。”
*
晏紫苏与顾缈一前一后离开离桂院,向举办西迁大会的含春园驰去。
晏紫苏在手上把玩了那花片刻,随手插到沈怀香头上。
沈怀香警惕道:“姨娘,这花不会有什么问题罢?”
晏紫苏上门,自然不会两手空空,出来时,却只带了这一枝花。
堂堂前朝陈留郡主,怎么会如此不识礼数。
晏紫苏笑,面露欣慰,太敏感小心虽不是好事,处在沈怀香这个位置,却也不算是坏事。
晏紫苏指着她头上的花道:“这是离桂院的离桂紫,洛阳城中仅此一处。”
沈怀香惊道:“那我插着这花,不是所有人都知道我们去过离桂院了?”
她虽震惊,却未伸手将那花取下来。
她信任晏紫苏,知道她定有自己的用意。
晏紫苏挽了挽她鬓边的碎发,笑道:“你不插着这花,便无人知道我们来过离桂院了么?”
沈怀香定定地望着她,突然道:“姨娘,你别笑了。”
晏紫苏的笑僵在唇角。
沈怀香沉声道:“姨娘,你笑得太勉强了。”
晏紫苏沉默下来。
她能拒绝顾缈么?
她不能,于公,大燕偏安一隅,此时与拓拔部联手的诱惑太大了。
于私,共同对抗宇文部,手刃仇敌,为晏家报仇,为自己复仇。
可是,想到昨夜那一眼,想到当年,叫她去手刃慕容弗,她也的确做不到。
她答应下来,是转念想到她是顾缈的贵客,而慕容弗亦是宇文国主的贵客,想在宇文部势力范围内诛杀慕容弗,谈何容易。
可是想到顾缈和她那半死不活却身佩拓拔部相印的夫君,晏紫苏又不确定了。
车轮滚滚,幽香渐盈。
江南早已春尽,而东南方堪堪吹进洛阳城。
晏紫苏疲惫地阖了阖眼。
沈怀香已经看透了她,她自然也不再强撑那一口气。
今日,她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马车碾进城门,马蹄踏上长石板铺成官道,清脆的一声。
这一声踏在晏紫苏心上,连沈怀香都跟着凛了一凛。
二十二岁的晏紫苏长吐一口浊气。
洛阳。
她回来了。
不论如何,她都马上要与恨之入骨的仇敌言笑晏晏,握手言和。
咽下苦酒,面对四方好奇与歹意的探究与打量。
顾缈能做到,她也能。
未来数年,他们还会相见无数次,在会盟之地,在战场。她要压下恐惧,按捺住恨意,她还年轻,大燕的路还长,晏紫苏有的是耐心。
要面对,不能逃避。
愈向含春园,晏紫苏愈是难忍。手脚冰冷,肠胃中冰冷的寒意翻滚。
马车踏进含春园,晏紫苏几欲作呕。
六年前,就是在此处,缚了手脚,被当作牲口一般被点来点去,送上了前往会宁城的马车。
稳住,不能失态。
侍女挑开马车帘幕,远处的主台,晏紫苏望得见他们,他们却看不到此处。
隔着茫茫人海,她一眼便望见了慕容弗。
他长大了。
红衣乌发,领口袖口绣着张牙舞爪的金线,腰间亦缠着一道金鞭,阳光下光华流转,神采飞扬。
他长手长脚地坐在那里,或是嫌食案碍事,凭几束手,案也歪,几也斜。
武士侍女都敬了他三尺远,明明是贵客席位,身边却空空如也,一个人侍奉的人都没有。
毫不掩饰他炫然夺目的艳丽,与目中无人的嚣张跋扈。
当然,他有这个底气与胆色。
他变了,也没变。
个子高了,五官褪去青涩,尤为锐利。
只是那动作,那神色,仍一如既往。
他仍是四年前张扬肆意的少年。
他仍是晏紫苏冰天雪地里,无法释怀的那抹艳色。
慕容弗似有所感,转眸向晏紫苏这边投来,目光却被举觞前来的宇文国主宇文达拦住。
那个人走过去时,晏紫苏眼中已经没有慕容弗,死死盯住宇文国主。
她的手已经按在刀上。心底全是激荡的恨意。
一只手抚到她的手腕上。
晏紫苏瞬间清醒过来。
若是她一个人,自然怎样都无妨,可是,还有怀香。
她不是君主,宴间不可配刀刃。晏紫苏只得解下腰间从不离身的配刀递与车中的青瑶。
青瑶接了刀,沈怀香已然跳下马车,回身按住方才起身的晏紫苏,手上却用了些力道:“我去主席。”
晏紫苏一怔。
沈怀香仰头向晏紫苏一笑:“姨娘,我毕竟是大燕公主,与宇文国主的女眷杂坐在一处,不大好罢。”
晏紫苏镇定下来,啼笑皆非道:“小孩子凑什么热闹。”
沈怀香却已经从她手下划了出去,整整衣裙,大步向台前走去。
青瑶错步拦在晏紫苏身前,手上握着的是晏紫苏的刀。
晏紫苏一天心神不宁,此时方才发觉,沈怀香今日是刻意打扮过的,宫装曳地,云鬓高堆。
方才捏过她的脉门,酥酥麻麻,一条手臂都抬不起。
很快有宫女太监上前,将沈怀香迎了过去。
沈怀香优雅转身:“姨娘身子不适,送到此处便好,烦请回府暂歇罢。”
字字矜贵,透露着她大燕公主不可形容的威仪,连目光垂下的方向,都是晏紫苏精心调教过的恰到好处。
欲迎晏紫苏下车的宫女都顿住了,不知应如何是好。
马车狭小,她并无必胜的把握赢过拦在她向前、身佩兵刃的青瑶。
晏紫苏醍醐灌顶,磨牙道:“慕容殊。”
这么粗暴直接的主意,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出的。
慕容弗恰好此时向她们这边转过头来,眨了眨眼睛,自然不是向身在马车中看不分明的晏紫苏。
隔着这样远,她自然听不到,只是看他口型,晏紫苏也猜到了:他说,小怀香,真乖。
晏紫苏心上似沸水淋上冷冰。
冰冷沉凝的心脏沉沉地在胸腔中跃动。
五味杂陈。
愤怒与苦涩、与不知名为何的酸楚一同涌上心头。
单枪匹马夜探营帐,原来……只是为同沈怀香讲这个。
或许只是不想她与仇人假意周旋,不忍见她当众难堪。
曾经我行我素,肆意张扬的少年,什么时候学会了这样不动声色的温柔。
晏紫苏怔怔站在原地,短短的一瞬,马车却已经被青瑶手下的侍女团团围住了。
她们自然不会伤害她,晏紫苏也不会在这里同她们动手。
青瑶柔声道:“三娘,回去罢。”
晏紫苏轻叹一声:“你由着怀香胡闹。”
青瑶低了低头,为难道:“公主毕竟是公主。”
她不赞同沈怀香,却仍是听命于沈怀香。
晏紫苏冷笑一声,转身坐下:“你留下,若是怀香有个三长两短,就别回来见我了。”
她当然有法子整治这主仆二人,但是,没有必要。
沈怀香讲得对,这样的场合下,她如今身份不尴不尬,还真没有她一个小孩子名正言顺。
而沈怀香身边,难得有一心唯她是从的近人。
罢了罢了,她们来西迁大会,无非是不能驳宇文国主的面子,顾缈她已经见过了,此行的任务已经完成大半。
就算被为难了,沈怀香也要自己吃些教训才是。
马车踏进含春园,晏紫苏足不点地,又被原路带了回去。
一直提着的心突然被扔回肚子里,回过神来才发觉疲惫与无力。
此行……只余与顾缈的约定未履了。
倚在摇晃不止的马车内,晏紫苏心中苦涩。
*
西迁大会上。
沈怀香与宇文国主见了一礼,在各方的注视下,勉强端住了她公主的架子,不卑不亢。
慕容弗的席位距宇文达最近,已经注意到少女的背紧张地绷紧了。
宇文国主未曾开口客套,慕容弗便唤她道:“小怀香,过来。”
沈怀香立刻提起裙子,不待宇文国主回礼,便奔了过去。
坐到慕容弗身边,沈怀香放松下来,长出一口气,甚至还向慕容弗笑了一笑,笑容里带了些孩子气。
她还太小,紧张起来,难以掩饰情绪,孰亲孰疏一望即知。
顾缈遥遥向他们这边望了一眼,意味不明。
所有人都看到了沈怀香发髻上的离桂牡丹。
留下侍宴的青瑶也蹙了蹙眉头,不过是四年前在扬州相处了一段日子,怎么沈怀香对慕容弗这般熟稔?
酒过三巡,人声鼎沸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场下比武的武士吸引,沈怀香小小声道:“阿殊叔叔。”
慕容弗懒洋洋道:“嗯?”
沈怀香鼓起勇气,将她想了一天一夜的话讲了出来:“我姨娘和我父皇,不睡一间房。”
慕容弗终于正视了她一眼,挑了一下眉。
沈怀香向他凑了凑,低声道:“扬州沈府、金陵皇宫……我父皇没踏进过姨娘房中半步。”
慕容弗抬眼看她,不动声色地向后靠了一靠,没什么情绪道:“小姑娘家家的,怎么晓得这么多?”
沈怀香怕他不信,信誓旦旦道:“我敢保证,他们一定是假夫妻!我父皇登基一年,都未曾立后!他根本不会立姨娘为后!”
慕容弗打断她道:“同我讲这些做什么。”
沈怀香一怔。
慕容弗冷笑道:“我对你们沈家的家务事感兴趣?还是对你们大燕的江山感兴趣?”
沈怀香急得语无伦次,忽尔眼睛一亮道:“可是你的刀……姨娘还留着你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