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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悬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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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后。
洛阳郊。
晏紫苏抬起头来,怔怔望向帐内悬刀。
枕戈待旦,家国未定,晏紫苏刀不离身已经五年有余。
晏紫苏的刀,不是军刀,不是她晏家刀,甚至不是汉人的刀——刃近锋处略曲,那是一把鲜卑刀。
如今已是燕开国,建极二年。
她离开那日雪原冰河上的少年,亦已经有四年之久了。
西迁大会辰时开启,而在那之前,她还有事要做。
已经睡不着了,晏紫苏轻巧起身,取了刀与麂皮来,仔细擦拭。
帐外侍女见帐内燃了烛火,轻声扣门道:“将军?”
晏紫苏手上的动作一顿。
这称呼……她至今未曾习惯。
她如今是大燕开国皇帝沈忱的继妻,而燕帝登基已近一年,却未立后先拜将,如今的晏紫苏,明明应是大燕皇后,却身佩将印,统领三军。
这并非虚衔,她本就是将门之后,自幼耳濡目染,父兄皆是通透之人,并未因她是女儿身便失了教养之意,一身平燕刀法,在家中小辈中也是佼佼。
因而沈忱不愿立后,朝中虽有微辞,亦不曾引起大的争议,毕竟大燕定鼎江南,沈、晏夫妻二人皆是悍将。而如今天子据明堂,不便征伐四方,若晏紫苏再身居后位,天下不稳,军中骤失二将,本就动荡的江山势必更为动荡不安。
而旁人只知他们夫妻琴瑟和鸣,感情深厚。
晏紫苏被俘北上,沈忱千里相救,待到沈忱践位,晏紫苏娘家上元侯府更是助力良多,更莫提晏紫苏自己,亦是不可多得的良将帅材。
沈忱定都江宁,未曾立后,连家中两名侍妾都留在扬州,未曾接进宫中,如今偌大的宫城,留在沈忱身边的,只有前妻晏蘘荷生下的一儿一女。
而沈忱的心思,旁人或许不知,晏紫苏却是心知肚明——她的夫君,或者说,是她的姐夫,对她堂姐故剑情深,空悬后位,只是想光明正大告知后人,沈忱的元后,只有晏蘘荷一人。
身为淮南道守备之时,他不得不有一个妻子,如今他是皇帝,却不必再为任何人委屈自己。
至于她晏紫苏……她轻叹一声,她当年以死相迫沈忱娶她为妻,婚后二人始终相敬如冰,是她咎由自取,也是她求仁得仁。
是她自己将自己置到了这个尴尬的位置,一切有因,皆有所得。
这偌大的帝国,总要有人去牺牲,去成全。
浩瀚人海,有多少人又能得圆满。
青瑶半晌未得到回应,却听得帐内一声叹息,不禁急道:“三娘?”
青瑶是晏蘘荷从上元侯府中带来的陪嫁,情急之下,竟唤出了她的乳名。
今日是鲜卑人的西迁大会。
止戈,停战,会盟。
由东向西,鲜卑分宇文、拓拔、慕容三部,慕容部在西,内乱不止,一半依附拓拔,一半由慕容弗、慕容猗卢兄弟盘踞,而拓拔、宇文二部联手劫掠中原,瓜分河东、河北、关内。而汉人政权只余地处江南、刚刚以燕代靖的前大靖淮南道守备沈忱与定都长安的后景谢氏。
谢氏自诩天命在彼,自然不会来参加鲜卑人的西迁大会。
燕立国未稳,宇文国主几番相邀,不得不忍辱北上。
而洛阳是大靖旧都,她曾在洛阳被折银卖给了宇文部,青瑶忧心于她,方才如此唐突。
或许也正因如此,她才不由自主回想起五年前,她从会宁城被救走的那一日。
晏紫苏回过神来,一边穿衣一边淡声道:“备水。”
朝中并非无人可用,沈忱指派晏紫苏前来,晏紫苏的叔父、一向温厚的国子监祭酒晏允明当朝变了脸色,甚至不顾帝王颜面,在朝会上与沈忱据理力争。
晏紫苏是被前朝靖愍帝白纸黑字卖与鲜卑,在宇文部受辱之事人人可知,如今再进虎狼窝,可想而知宇文部诸人将如何看待于她。
更何况,那是洛阳城,前靖都城。
她的母亲、她的兄长、她长姊、她弟弟,她上元侯府,满门殉难的洛阳城。
沈忱令她出使宇文部,简直是在将她血淋淋的伤口摊开在阳光下,无遮无掩,暴烈如灼。
而对于晏紫苏来讲,却只是道谕令而已,还未待宣旨太监陈词,刚下疆场的晏紫苏甚至没有下马,直接用长鞭将御旨从他手上卷走,随意扫了一眼便揣进了怀里。
宣旨太监是她熟识之人,那点担忧被她混不吝的样子冲得一干二净,啼笑皆非道:“夫人……哎,晏将军……”
晏紫苏在马上斜觑他一眼,打断他的左右为难道:“陛下着我去宇文部参加西迁大会?”
那太监忙不迭点头道:“是……”
晏紫苏向他微颔首,转身打马走了。
宣旨太监:……
一句完整的话都未来得及讲。
晏紫苏却没什么特别的心思。
她敢这么做,无非是因军中都是她的心腹。
而宫中也是。
沈忱对她并无防备之心。
知晓她的软肋,明白她的苦心。
不必防备,他冷眼旁观,也知道晏紫苏会献上所有。
晏紫苏向前行了几步,却突然勒住了马,转身道:“回去秉陛下,请公主与我同去。”
银甲玄鞭,晏紫苏摘了头盔,一头长发如瀑,阳光上镀了一层薄金的光芒,明明极柔软,却又坚不可摧,年轻的女子眼睫轻垂,不怒自威。
那太监慌忙垂首,压下她那一回眸带来的压力,恭声道:“喏。”
沈忱长女沈怀香已经十二岁,在扬州内宅深院养成了唯唯诺诺的性子,晏紫苏有意历练,时常将她带在身边,鲜卑人不会在西迁大会上翻脸动手——就算是动手,她也自信护得下。正好带沈怀香去长长见识。
想到怀香,晏紫苏回过神来,轻声问:“阿瑶,公主醒了么?”
她们婉拒了鸿胪寺的安置,未住在洛阳城中,而是在城外扎了下来,白日里更是辞谢了宫宴,派青瑶进宫献了薄礼,打算出席西迁大会后,立即南归,尽力避开与宇文部周旋。
血海深仇,又何必虚与委蛇。
沈怀香与青瑶住在一处,她燃灯扰醒了青瑶,那怀香也应醒着。
话音未落,青瑶在帐外厉声喝道:“何人!”
晏紫苏心上一提,提刀大步出帐,她伸手掀开帘帐,目光却先向自己帐后、沈怀香的小帐投去。
小帐帘帐也同时掀开,沈怀香自然也听到青瑶的断喝,提着剑出帐,与晏紫苏目光一触,见她平安无事,晏紫苏心上稍定,此时方才转眼望向来人。
青瑶出身上元侯府,又被晏紫苏带着身边护着沈怀香,武功自然不弱,一套晏家家传平燕刀法行云流水,来人却仿佛能猜到她的刀势,不急不徐地与她对了两招,身形一晃,便轻巧隐回夜色中了。
那夜行人带了覆面,身着黑衣,跃上对面帐顶,复又转身看了晏紫苏一眼。
这眼睛,这目光……梦里人,眼前人。
晏紫苏浑身一震,手捏在熟悉刀柄上,竟然细细麻麻地抖了一抖。
青瑶见来人遁走,急声唤道:“来人!”
“不必!”晏紫苏打断她,喘了一声道:“不必……”
“不必,是……我的旧识。”
她茫然无措,无意识地转身去拉沈怀香,沈怀香反手握住她的手,柔声道:“姨娘。”
晏紫苏方才恍然发觉,她手上竟然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来,与沈怀香的手一触,被烫得一抖。
沈怀香仰着头望向她,少女的目光里似是有痛意。
晏紫苏定下神来,微微勾起唇角,轻声道:“到我帐中睡。”
沈怀香似是张了张嘴,到底没讲出什么话来,乖巧点了点头。
随时都可能有意外,沈怀香在她身边,她才能定下心来。
可是……
晏紫苏与晏蘘荷个子不算高,沈怀香更似沈家人,十二岁的少女,已经长到她下颌高了。
她牵着少女的手,少女也牵着她的手,轻声道:“姨娘,我临走的时候与父皇比剑,他让了我三招,我足足接了他五十招。”
左右无人的时候,沈怀香与沈长平仍是唤她“姨娘”。
旁人或许会放水,沈忱不会,沈怀香这样讲,摆明了是在安慰她,她剑法有进步,好叫晏紫苏不必过于忧心。
晏紫苏微微勾起唇角,揶揄道:“你父皇老了。”
不是老了,是多年征伐,伤痛缠身,当年横拒淮上的悍将,如今在深宫里陪着小女儿耍剑。晏紫苏怅然心道。
沈怀香自然而然接话道:“可是姨娘还年轻。”
晏紫苏哑然。
沈忱不老,可是晏紫苏的确年轻。
沈怀香晃晃她的手,轻声道:“姨娘,你还年轻。”
她是个内秀的姑娘,话不会多讲。
可是晏紫苏明白她的委婉:父皇虽不老,可是不是她的良配。
沈忱迟迟不立她为后,是为自己,又何尝不是在给她机会,去结束这段互相折磨的婚姻。
面前的沈怀香长着一张熟悉的脸,夜夜入梦,温婉如初,目光藏着深深的关切与……独属于沈怀香的濡慕之意。
人生没有回头路。
这条路,她只能闭着眼睛继续向前。
家国未定,血海深仇未报,年幼的儿女还未长大成人。
她身处悬胆之上,又如何去谈花前月下、风月情事?
她将沈怀香按在自己榻上,含笑道:“睡罢,明日要早起,我们先去离桂院。”
*
城郊离桂院,住着的拓拔部第一谋士郑道一与他的妻子。
远交近攻,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拓拔部与宇文部共同南下,拓拔部更强势,却被宇文部占据关东大半土地,而联盟却坚持了这样久,是因之前两部要共同对抗立国长安的后景;而如今拓拔部开始向大燕示好,还是因为后景——去年初秋,后景宸王谢暖薨逝。
他虽不是皇帝,在这乱世之中,却比一个皇帝重要得多。
洛阳距长安不过八百里,一衣带水,却久攻不下。
如今他一死,后景再不足为惧。
他的死,打破了数年来各方势力微妙的胶着。
短暂的均衡结束于此,局势一触即发。
拓拔部与宇文部皆对失去了谢暖的长安城势在必得,同盟不攻自破。
而与宇文部争锋淮上的大燕,将成为拓拔部新的盟友。
晏紫苏与郑道一素不相识,却认识他的妻子,前靖的陈留郡主顾缈。
当年同为洛阳贵女,年纪相近,闺中手帕,无数次欢宴达旦,何曾想过今日故地重逢,执手相看泪眼。
经历更是相似的不堪。同被靖帝卖与鲜卑,九死一生,晏紫苏扶持沈忱以燕代靖,顾缈嫁与拓拔谋士。
而今日,晏紫苏却不是来寻她述旧的。
一个实际上的皇后、权将,一个拓拔部的心腹谋士之妻,少时的挚友,如今句句字字暗藏机锋。
都是聪明人,顾缈不与她兜圈子,素手拈花,轻笑道:“此次西迁大会,慕容部可汗也亲自来了。”
泰山崩于前尚可不动声色,可此时,晏紫苏的心却不由自主地直直向下坠。
冷汗涔涔而落。
真的是他,真的是他!
慕容部与宇文部相隔着如日中天的拓拔部,他来西迁大会做什么?
顾缈纤细的手指轻掐,艳色牡丹离开枝头,递到晏紫苏面前:“我们大汗的意思是,他既然敢来,那便不必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