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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夺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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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雪原。
寒风如刀,吹过冰封长河,四面八方压过来,无处可藏,凉意透骨。
少女被推倒在冰河之上时,清秀的脸庞上没有什么表情。
衣衫本就单薄,一扯之下犹如破纸,滑过已经伤痕累累的肌肤,如同刀割一般。
被欺凌,被侮辱。
手上明明有千钧之力,可是她不能动。
她合上无神的双眼,指尖死死掐进掌心。
她的家在万里之遥,脚下是不可承载倚仗的大陆。
她身如浮冰飘荡入长河,不知终点在何处,不知何时便会沉沦,可是她背上还背负着希望,她不能沉没。
活着,注定要比赴死付出更多的代价。
粗粝的、肮脏的手掌触碰到她的身体,几欲作呕。
“喂!”
岸上传来清脆的一声,似是少年的声音,清亮得仿佛能穿透这刺骨的北地严冬。
暴露在冰河之上的残躯一震,刺骨的凉、冷到极点的麻意,蓦然爬上肌肤。
晏紫苏睁开眼。
天光晦暗,只有岸边有一抹极艳的红。
艳得与这冰天雪地格格不入。
压在她身上的汉子也抬头看了他一眼,笑道:“小兄弟,一会儿再轮到你。”
言罢便窸窸窣窣地开始解衣服。
讲得是鲜卑语。
晏紫苏醒悟过来。
是了,这里毕竟是会宁城,又怎么会有汉人出现在这里。
有怎么可能,会有人来救她。
晏紫苏收回目光,天光沉沉,夹江两岸,远处的茂林绿得近墨,与天边乌云一起,压抑得人透不过气来。
严冬的深沉的绿,没有春的青翠,没有夏的生机,代表得也不是希望,而是无法挣脱,无法逃避。层层逼压的绿,蔓延入无止境的无人之境。铺天盖地,与冰雪一起将她困在这辽远的边荒之地。
那少年的声音清亮得却似能穿透晦暗与阴翳:“你没见她不愿么!”
那大汉摸了她脸一把笑道:“你愿意么?”
晏紫苏没什么情绪道:“愿意。”
没再听到回应。
晏紫苏余光不由自主地向那声音的方向划去,那抹红却已经不在岸边了。
她阖上了眼。
她居然以为她会得救。
她曾经……她曾经也以为是等来了救兵,却原来是被送进了地狱。
为何还要奢望?
她不想去看她身上的汉子长什么样子,却只想着最好别让她碰上刀,若是让她的手触到刀,今后见到穿红的,见一个她杀一个。
似乎过去了很久,又似乎只是电光火石间,晏紫苏身上骤然轻了,那汉子被人狠狠扯开,一刀宰了,温热的血溅到晏紫苏身上,她一时怔然,目光定定的,眼睛都未眨上一眨。
落在慕容弗眼中,宛如槁木死灰。
北国严寒,她衣襟半露,似雪地里刚刚挖出的一颗枯萎的植物。
那少年喝道:“你傻了!穿衣服!”
晏紫苏冷静道:“你不来么?”
那少年顿了一顿,似是看了她一眼,又迅速挪开了目光,啐了一口道:“脏死了!谁稀罕!”
“哦。”晏紫苏拢了拢破碎的衣服,起身坐在河中刨着冰,十指已经冻得皲裂,指节肿得像馒头一般。
那少年手下的刀一转,裂冰之声犹如惊雷,在这雪原冰河上格外的响亮,晏紫苏不由得蹙了一蹙眉。
那少年刨了一块冰,“砰”的一声丢到她桶里,没好气道:“够了么!”
冰块落进她的破桶里,残破的铁桶惨叫了一声。
每一声,都似刀割在晏紫苏心上。
划出千疮百孔,热血凝结成冷冰。
晏紫苏终于抬眼看了那突兀出现的少年一眼。
真的……是一个鲜卑少年。
或许用艳丽形容一个少年并不合适,可是晏紫苏一时竟寻不出旁的辞章来。
他长得的确只能用艳丽来形容,只是浓墨重彩的眉宇间,如今全是不耐。
难掩他骄纵又桀骜的神色。
晏紫苏站起来,被撕碎的衣衫已经遮不住她的身子。
那少年蹙眉“啧”了一声,那抹红便铺天盖地地向晏紫苏袭来。
带着暖,带着属于那陌生少年的蓬勃气息。
晏紫苏死死按捺住那一瞬眼中的热意,提着桶就往前走。
那少年却跟了上来,抢了她手中桶,不耐烦道:“带路。”
晏紫苏再次抬头看了他一眼,敛去神色,目光中只剩下冷,慕容弗被她这一眼看得有些莫名,结结巴巴道:“看什么?”
杀意,她心中全是杀意与恨意。
她知道这少年无辜,甚至是好意,但她按捺不住。
鲜卑人,杀了她的父亲、她的母亲、她的兄长、她的弟弟。
她的姐姐。
她承认她欺软怕硬,她不敢动欺辱她的人,现在却只想杀了这个救了她的落单少年。
晏紫苏转过身去,换了左手提桶,也换了一个方向继续向前走,那少年在后面提着桶,落了两步跟着她。
右手拢在那陌生少年温热的衣衫中,僵硬的关节缓缓舒展。
一寸寸恢复知觉,一寸寸唤回久违的记忆。
晏紫苏算着距离,走了近半个时辰,脚步突然一顿。那少年一心一意地跟着她,脚步未停,一下子撞到她身上,显也不是个好脾气,刚想抬头骂娘,却被晏紫苏眼中的冷意惊了一惊。
晏紫苏脚步一错,那少年一怔的功夫,腰间的刀已经被晏紫苏劈手夺下,一刀向他头上削砍过来。
就算他救了她又能怎样?他能每次都来救她么?
他毕竟是个鲜卑人。
他太明丽了,他会捂暖她,然后,任她消散在这北地的冰冷长河之中。
她宁可不要这份暖。
不要给她希望。
要怪,只能怪他多管闲事,连他们买回来的奴隶都要救。
那少年根本没反应过来,冰面极滑,他勉强定住脚步,却本能甩起桶来接招。
晏紫苏立刻变招,平平折身,又一刀向他腿上砍来。
生死攸关,那少年却情不自禁地喝了一声采:“漂亮!”
他突然赞了一句,晏紫苏手上刀势一顿,那少年在冰面上急滑了两步躲了这一刀。
他的目光终于被点亮了,挥散阴霾的天际云端,星辰般耀眼。
晏紫苏的心软了一瞬,原来,只不过是个好胜逞武的孩子。
可是,晏紫苏心上又跟着倏地一紧:坏了,她已经暴露了自己身怀武艺,若是他讲了出去,哪怕多一个人知道,她在会宁城的处境也多了危险。
她难得有些后悔:这少年,必须死。
那少年却跃跃欲试:“再来!”
他手上无刀,舞着晏紫苏的破桶率先向她袭来。
打着打着,那少年的动作却渐渐变慢了,眉尖也蹙了起来,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直到晏紫苏一刀挑飞了他手上的铁桶,又一刀狠狠向他削来,眼看就要将他劈成两半,慕容弗才想起大吼道:“晏三娘!晏紫苏!艹!老子是来救你的!”
晏紫苏骤然止了势。
这一刀劈在冰面上,嗡嗡作响,过了半响慕容弗都觉得河面在震荡。
晏紫苏在会宁城已经近一年,会宁城中人怎么样也见过七七八八,她方才被这少年扰乱了思绪,如今方才醒悟过来:她的确未曾在城中见过这个少年。
毕竟他长成这个样子,见过一次便不可能忘记。
“平燕刀法……”那少年缓了一口气,迟疑了半晌,还是率先将心中疑惑问了出来:“你武功这么好……为什么……”
他明亮的眼睛里明明白白地写着疑惑:为什么要任人欺辱糟蹋。
晏紫苏截断他道:“就你?来救我?”
技不如人,慕容弗嘴上不服输道:“是你先偷袭!刀还我,我们再比过!”
晏紫苏冷笑一声,随手收了那刀,用他的发带将他手捆了,慕容弗委屈道:“……我真的是来救你的。”
晏紫苏扯了扯他手上的发带道:“那便跟我走罢。”
她已然猜到了七七八八,心里全是沸腾的热意。
那聒噪的少年想开口解释,却突然在她沉静的目光下闭了嘴。
再往回走那同样一段路,晏紫苏的心情已经截然不同。
她二哥随父职居边塞,有相交的鲜卑人,又识得她家家传的平燕刀法,定然是受她二哥之托,前来相救于她的。
虽然还没有正式问过,但晏紫苏已经在心里唤出了他的名字:阿殊。
值得她二哥为他气急败坏地写上那么长的一篇书信。
她不想解释,她甚至不想在他面前示弱。
那一夜来救她的人不只慕容弗一人。
最重要的当属她的姐夫、亦是后来她的夫君、燕开国皇帝沈忱。
可是旁人不知,是慕容弗在她的无尽长夜里燃起第一盏飘摇烛火,是天边最早亮起的星辰,是日出天边最初的那一线光。
他在极北之地严冬酷寒,给她带来第一缕春风。
她不需要他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