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教将军做人》糖贩子

7、第 7 章

　　净慧大师圆寂之后，崇礼寺的事全由他徒弟明圆主持。
　　我对净慧有点愧疚，毕竟胡咧咧的时候用了人家的大名，他的人生不过是书里寥寥几笔，只大致写了他是个不世出且能窥见天机的神人。

　　我甚至都想不通这样一个角色存在的动机，后来猜测，大概只是作者想给明圆的出身添彩，毕竟很多情节重要点都会有主角团上山和明圆探讨人生，然后他作为神人的徒弟说些高深莫测的话。

　　我记住明圆这个角色，是因为作者用了佚之狐评价烛之武的一句话来形容他:“口悬河汉，舌摇山岳。”
　　上山一方面是躲家里的破事，一方面是这世界来都来了，能人异士什么的，自然都要见一见，聊一聊，全当打卡。

　　马车晃晃悠悠走得十分慢，天都黑了才终于上山，子衿扶着我下马车，崇礼寺大门早就关上。
　　到底是今儿早晨才递的帖子，也不等人家回帖，眼巴巴就先赶来了，让小厮上前叫门我还有点不好意思。

　　却见他还没敲，门就开了，一众僧人缓步走出，一门之隔的寺中，灯火缓缓亮起，加上佛门圣地自带圣光，我都要恍惚这是女主角出场的场景配置。

　　我没有做作地左右去看，我十分清楚眼下门口只有我。
　　崇礼寺这么重视，应该是冲着忠勇侯，具体的我不清楚，大概就是很多年前忠勇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对象刚好是净慧大师。

　　为首那人僧衣都比别人的精致好看一些，应当就是明圆，他径直走向我，投来打量的目光。
　　我有点怕他看我，毕竟无数穿书穿越都有高僧一眼看穿的情节，好在他和我说的第一句话是:“夫人一路辛苦，禅房住处已备好。”

　　长出一口气，太好了，不用学一般情节在被看穿之后对着人家无关高僧说出我不信命的话了，不信就不信，还上门叫板，这不是找抽吗？

　　在中殿敬了香我就回去睡觉了，不认生床，毫无负担地睡到天明。
　　忠勇侯夫人这名头吃得开，我很满意。

　　吃过早饭为表敬意和诚心，我也去听明圆讲经，谁知道我刚一坐下，他就遣散了殿中僧人，我只能硬着头皮往前坐了坐。
　　明圆那双眼太通透，看多了觉得自己无所遁形，这不是好事，我上山前想和他聊聊天的想法瞬间消失。

　　“夫人不必听讲经，有什么想知道的可以直接同我说。”明圆长着一张娃娃脸，看不出年纪，就像个少年。

　　我没什么想知道的，我知道的可比你多多了！
　　这话我不敢说，只能随便说了个问题:“这世界的尽头在哪里？”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这问题符合一个后宅夫人的人设吗？非常不符合。
　　明圆却认认真真回答:“有人执着无数年为人求了一份没有尽头，也许不寻尽头才是好事。”

　　我心思根本没放在他的回答上，只是听他话音落了，马上做出恍然大悟十分捧场的样子，宛如晨会上对领导发言表示认可一般频频点头。

　　他笑，又开口:“我也想问夫人一个问题。人除了寻尽头，可愿意寻寻来处？”
　　高僧就是麻烦，惯会举一反三，这天是不得不聊下去了:“来处自然是经历过的，记忆中的，何需去寻？”

　　明圆没再出声，面上波澜不惊，可若他的手不紧紧握着，我没准真以为他对这番话无动于衷。
　　“夫人明日还来这讲经殿，我有个故事，从未与人分享，夫人是有缘人。”

　　这大概是变相夸我是个聊天高手，我笑着应允。

　　子衿扶着我回住处，她又露出崇拜目光:“夫人都能同明圆大师论道了。”

　　我捏捏眉心，有心栽培我司唯一下属:“只要话不说尽，高深莫测，云里雾里就行。等回府，我给你上课，保证教会你。”

　　为了听明圆讲故事，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子衿帮我换衣服的时候我还在打哈欠。
　　作为一名非自愿演员，兢兢业业表演一个角色，真是要废好大力气。

　　刚一进讲经殿，就发现这里被人收拾过，昨日众僧跪坐的蒲团已经撤下，只留了一张漆木小桌，禅香也没点。
　　这得是多无聊的故事，值得把环境也布置。

　　明圆早就坐好，见我进来还起身示意，十足的有礼貌，我顶着他师傅救命恩人的后老婆这样的光环，接受如此礼遇只能说是十分汗颜。
　　多亏了我脸皮厚。

　　估计大师的故事也听不懂，我暗暗咬牙，可千万不能睡着。
　　我这边表情凝重，正襟危坐，明明是最合适的姿态，明圆却要出声纠正:“夫人放松就是，只是个故事。”

　　随后开始讲述:“从前有位公主，是帝后所出。

　　我瞬间来了精神，听这开头，不是佛道，是言情啊。

　　“在旁人看来，她是顶尊贵的身份。可实际上，她的父母并没有那么爱她。”
　　“世间种种，有得有失，至高权力背后自然是至上无情，她的日子表面光鲜，内里却只停在外物，父母没有多余的时间和心思关心她，其他娘娘所出的兄弟姐妹也各有各的打算。”

　　“她十五岁那年意外落水生了场病，醒来似乎看开了许多，也或许是因为多了一位朋友，也就是在她落水那日救她的新科状元。”

　　我藏在桌下的手暗自搓了搓手指，哦豁，男主角终于上场了！

　　“状元郎才华横溢，宫中皇子公主的官学自此多了一位老师。公主从前性子内敛，此刻却变得张扬，她心悦状元郎，便明刀明枪地表现出来，什么课上目不转睛盯到状元郎耳根红透，什么送诗送点心送水果，什么当众表白，都做了。”

　　我很懂，肯定是状元郎一时吓着了，不肯回应公主，最后男二女二轮番上阵花式助攻，然后状元幡然醒悟，追妻火葬场，最后大结局happy ending！

　　“状元郎最初不肯回应这份心思。”

　　看吧，言情的本质在我心中，这都是有固定脉络的。

　　明圆顿了顿，似乎看了看我这个听众的表情，随后继续:“因为状元郎觉得自己初入朝廷，配不上帝后所出的嫡公主。状元喜欢公主，分明更多。”

　　我皱了眉，倒是打破传统套路了，有点想听下文。

　　“状元郎以为，他能有所建树，然后光明正大的求娶公主。”

　　我实在忍不住打断:“这是个悖论，有所建树的，皇帝想重用，不会把公主嫁给他;而能娶公主的，必然是要边缘于朝廷。他中状元又成为皇帝宠臣那一日就该知道，他娶不到公主了。”

　　明圆听了我这番话，说不上是个什么表情，闭了闭眼，似乎无奈:“状元郎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但他执念于此。”

　　“别国朝贺，求娶公主，求的是这位嫡公主。朝中本就无得力武将，面对这样的野心异族，皇帝不愿意耗费人力物力，他应了。”

　　我有点头大，这故事还一波三折呢，大结局之前想吃点糖真是不容易。

　　“状元郎在大殿前跪了半日，皇帝不曾理睬。公主亲自来抱了抱他，当着一院子内侍的面，大胆又热烈。公主和状元郎说:我爱你，心里早就认定自己是你的妻。”

　　明圆讲到这就停了，我正上瘾，实在想知道这对苦命鸳鸯最后怎么样了？便眼巴巴地盯着他看。

　　明圆终于出声:“随后公主上了城头，综身跃下。”

　　我没想到，这是个be文。
　　可我很清楚，别说这是土生土长的公主了，就是穿越的也没办法抗争绝对权力，古言里的大多数美化都是为了感情发展服务，实际上很多时候都是争不过的，要么顺从，要么拼死反抗。
　　那位公主逃不掉，走不了，也许死，倒是真正解脱。

　　明圆双手合十，讲完故事，他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大概是慈悲的感觉。

　　我不知道说什么，只能:“真是让人唏嘘。”
　　明圆好像并不在意我是什么反应，他只是需要一个听众:“夫人明日还可以过来，再听另一个故事。”

　　我点点头起身，坐久了猛地站起来还有点不稳，我慢慢地往外走，背上有一道目光，怜悯慈悲。

　　子衿见我面色不是很好，十分关切。
　　我看着小姑娘花一样的年纪容貌，忍不住想，那位公主也不过就是这样的年岁吧。

　　我在出神，子衿轻轻摇了摇我胳膊:“夫人？”

　　我敛了情绪，正色道:“我怀疑明圆表面上是高僧，背地里实际上是写话本的先生，专写那些爱情悲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