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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阿长的用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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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日格外的冷,雪婆婆破旧的收音机不间断地播报着下雪的消息。天虽然冷,可太阳却是极好的,显然雪婆婆的收音机很早就坏了。这几日的雪婆婆变得奇怪,脸上时常露出落落寡欢的意思来。她碎碎念念的毛病也越来越严重,整个人显得极度紧张却又极度兴奋。她一遍一遍地打扫院子,一遍一遍地收拾屋子,也做许多好吃的……她也开始剪窗花了,不是团圆的小像就是大大的‘福’字。有时候她会热泪盈眶,有时候她又像是受了什么蛊惑,一下子奔出去,在路上徘徊一整个下午才肯回来。
雪婆婆不管染布的事了,可工作却没有谁敢不做。这一日是年三十,雪婆婆一大早就抱了许多蓝颜色的布到屋里做衣裳。
阿树被喊了进去,一起工作的人透过面具上的两个窟窿看阿树,一会儿便低头做起工来。阿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在这里她有些例外了。
雪婆婆叫阿树帮她裁布,新布被抖开,阿树站在屋子的一头,捉着布的一角。雪婆婆的剪刀“哧啦”一声就划了过来,很突然,阿树很担心她的手指会被剪了去。事实上也是阿树想多了,雪婆婆持剪子的手艺特别好,她不会剪到她的手指。裁剪好了布,雪婆婆就叫阿树帮她挑棉花。几大篓的棉花,还是一样雪婆婆要极洁白极松软极完美的棉花。屋子里的炉火生得很旺,阿树不停地挑棉花,一刻都不偷懒,等她挑了三大篓的时候,才抬起头歇了歇。
雪婆婆已做好了一身衣裳,是小孩子穿的。衣裳成套,它们被叠成极规整的方块放在桌边,衣裳上面放了一双虎头猫样的鞋,是蓝色的。
雪婆婆转过身来,笑呵呵地指着那双虎头鞋,“好不好看!”命令的语气,阿树茫然地点了点头。雪婆婆露出了一丝诡异的笑,那笑叫阿树背上生了一层冷汗。
窗外来了一位不速之客,他的脸贴近窗户,好似是嵌在镜框里。那人的神情茫然而空洞。眼睛上的那副镜框从鼻梁上滑下来,压扁了一侧的鼻孔。他的面色苍白,眼睛亮得出奇却又毫无神采,头发稀疏,如蛛丝一样乱。他极不自然地摇了摇头,抚了抚自己的太阳穴,下一秒又出神古怪地望向桌上的那双虎头鞋。
他茫然地走进来,阳光也和着他一起进来。他背光站着,身后是一片亮,身前却罩了阴暗。
阿树认得他,是那天她在小院里见到的那个人。
雪婆婆好像瞧不见他,踩缝纫机的动作越来越快,满屋子都是它“哒哒”的声音。
“你是谁?”他喘息着问,一只手不受控制地痉挛。这时门外的风把门板吹得“啪”的一声响,阿树不由地吓了一跳。
收音机里播报着今天会下雪的消息。
他的手抚上了那只虎头猫样的鞋,雪婆婆转过头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整张脸狰狞僵冷无比,缓缓变幻成一个枯瘦无比的面容。那脖颈处的皮松松垮垮地吊着,骨头就显得异常清晰,她发出了一声锐利的尖叫,“不许碰它!”她指着门外,一股狂风刮进来,天阴沉得可怕。白色,灰色,灰蓝的布被席卷着,布底趴着一个个穿灰蓝的人,四肢不协调地拽着。那面具上的两个窟窿里没有了眼睛,这会成了两个巨大的黑洞,阿树她瞧见了!
雪婆婆的面容也落尽阿树的眼睛里,阿树从凳子上跌下来,撞翻了身边的棉花篓。她把自己挪到了桌边,然后钻进去,双手抱膝,把头深埋,好似那样她就不怕了。
阿树听到了一阵噼里啪啦响,感觉周围什么东西在不停掉着,每掉一样,都叫阿树惧怕而泪流满面。桌子上的相框摔下来,摔得四分五裂。相框里满面病容的女人和孩子走出来,那女人胸前的衣服血迹斑斑,身边的孩子也发出了洪亮的啼哭。女人低头看了一眼孩子,眼里现出了一个母亲的悲悯和怜惜,不那么冷漠和僵硬了。
风从门里涌进来,门窗被拍打的“哐当哐当”响,地上的棉花被席卷着直捅向天际。
一道惊雷猛响,使这屋子颤了几颤。屋的墙体顺着一侧倾倒,一块椽木掉下来,将桌子砸出一个窟窿,与阿树只是擦肩之隔!屋顶上空,两只巨大狰狞的影子在竞逐。地上,雪婆婆满面痛惜地端望着,那人跪在地上,嘴唇上现出一抹悲凉的笑,周身飞出无数张纸,砸向雪婆婆面容。
“写,有什么用,你靠它们养家吗?靠它们我和小琴还有你儿子早饿死了!”
“母亲!”
“不要叫我母亲,我没有你这样的儿子!”
“儿子不孝,若在此领域不能出人头地,誓不归来!”
“小琴,原谅我,不能和你一起看海棠花了……你可以另嫁他人,不用……不用等我。”
“湫成,你气死了你父亲,你知不知道啊……”
记忆令他发了疯,他剧烈地喘息着,苍白的嘴唇簌簌发抖好似在念着什么。突然他像发了疯一样朝雪婆婆扑过去,卡住了她的脖颈,歇斯底里,“你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了。”屋顶上空,雪婆婆的影子卡住了那人的脖颈。他的影子在那里缓缓地闭上眼睛。
风不住席卷着,地面裂开了无数道缝,屋顶被砸出许多破洞来,露下了天的清光。阿树就要从缝里摔下去,这时一只手拉住了她。她睁开满是泪的眼,那双眼叫拉她的人不忍和愧疚。
那个人是阿长,他拉着阿树逃出那间屋子。外面的雪已在急急地下着了。阿树回过头去,看见那个衣襟满是鲜血的女人朝那人扑去,洁白的光晕里,那人平静了下来。一道闪电击下,整个屋子摔向了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