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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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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朗反手捏住了许三多的手,在手心里握了握,便干脆地松开,没说什么,转身大步地走了。
袁朗走了,许三多还在目送他。唐山口音的那位同学凑过来问:“这是你哥?忒酷啊!就是和你不太像。”
许三多留恋地看着空的楼道,甚至追踪着下楼的脚步声,心不在焉道:“不像吗?”
“从外表看,一点儿也不像。仔细咂摸咂摸呢,有一点点像。说不上来哪儿像。”
真的一丁点儿队长的痕迹也没有了。许三多回过神来,笑了笑说:“我叫许三多,你叫什么?”他的笑容温温的,还带着点儿傻气,使他在这一屋子的学生兵里,一点也显不出比别人大四五岁的样子,一点也显不出他曾经在东南亚的雨林里一拳击毙du 贩的样子。
“我叫于强,河北唐山的!内个,内个和内个,都是河南的,你们老乡!”
许三多就着于强的话头认了老乡,互通了姓名,也知道了那位舍长叫“韩鹤柱”,外号“大柱子”。三个月枯燥的军训给了他们足够的时间和机会给彼此取了外号!
“老头儿,光说别人外号,怎么不说你的。他的外号是老头儿。”外号“二中”的河南老乡指着于强喊。
“诶,你猜猜,我这外号咋来的?”于强倒不介意,笑着问许三多。
“怎么来的?”
“《石壕吏》,会背不?”
“啊?”许三多沉吟了下。
“第三句,第三句!”于强提醒道。
许三多:“老……老翁逾墙走?”
“对。哈哈,好玩儿不,这是我初中时外号。你有外号不?赶紧交代出来,省得我们浪费脑细胞!”
许三多愣了下,不知道要不要说出那个词。
“咋滴啦?是不是外号不光彩呀?”
【是。他的外号真有趣,相比起来,我的外号也许不“光彩”。】
“完毕。我有个外号叫完毕。”
“完毕?啥意思啊?”
“没,没啥意思。”许三多没办法就外号给他们讲一个故事,一个绝境之下濒死而顽强的傻瓜,一句一完毕的故事。
“完毕?我还以为你外号叫三儿呢!”大柱子插话。
“也有人,这么叫我!”
“我就说吧,你这名字就跟外号似的。我劝你赶紧收拾,今明两天休息,包库开门,收拾完可以把没用的东西存进去。像自己的鞋啊衣服啊,都没用,不让穿,宿舍的柜子里也不让放。周一检查,要是柜子里有杂物,会扣分啊。”
“好。”许三多哪有什么没用的鞋没用的衣服,这一次是来军校,那群人可没再帮他凑装备了。
他把所有东西,按规定放进了柜子,还剩下那一小罐面霜,他拿在手里看,想象着如果放在柜子里被别人看到的话,他一定会脸红,于是伸手塞在了枕头底下。
周一早起,许三多边刷牙边觉得纳闷儿,昨天晚上导员开了动员班会,这一周是比武周,按说大家应该起得早,怎么洗漱间没什么人呢!
等他回宿舍的时候,楼道里的情景更是让他瞠目结舌。楼道里蹲着很多人,地上铺满了被子,还有人嚷嚷:“诶,挪挪,挪挪,挤得我这儿都铺不平了,我先来的!”
许三多从被子空隙里跋涉了过去,到了宿舍,本想开口问问,就见于强撅着个p股对着门,像羊吃草那样在咬军绿色的被子。
“噗嗤……”许三多实在没忍住,“于强,你怎么饿成这样?”
于强一看是许三多,放开被子,扣了两次齿放松腮部的肌肉,说:“不知道了吧,偏方儿,咬完被子那个棱儿啊,特别挺!”
“倒,倒,多倒点儿!”
“不不,别一下倒猛了,倒猛了不往下渗,都流床单上。”
许三多转身,看见“二中”在往被子上倒水。
“你们这是要干嘛?”许三多本知道他们在干嘛,只是觉得有点难以理解的奇怪。
“叠被子啊!”
“楼道里的人,也是在叠被子?”
“对呀,在地上磨,老招儿,效果一般。我们不愿意用。”
“别倒了。”许三多走到二中的床前,伸手摸被子,湿的,“弄这么湿,晚上怎么睡觉?”
“先凑合盖呗,到了周末可以拿出去晾。”
“现在天冷了,那万一周末是阴天呢!不能拿身体开玩笑。”说完这话,许三多自己愣了愣,相似的场景相似的语言,史今,伍六一……
“对付过这周再说吧!你也是,别管别人了,赶紧好好叠叠你的,我们的被都压了三个月了,你那还是新被。咱们本来就不行,我可不想有人再给拉后腿儿。”大柱子在那儿起急。
许三多多少了解了点儿情况。这次新生比武是摸底,相比前边就军训成果进行的全校阅兵,这次考核是一年级各院系内部的有针对性的测试。而且据说这个测试成绩,决定各班在年级里的隐形的地位(表面上地位是平等的)。对于这些,许三多终于成了不用多想就马上能理解的那号儿人,钢七连,高成,给了他太多的经验。
“一班战士生多,能来军校的兵,都不简单;二班领导多,多少年的老兵,人家会在你们面前丢面儿?三班、四班、五班,三个班竞争,我希望我们班最少是第三。”这是导员在班会上说的。
【许三多内心独白:如果换成高成、袁朗,他们一定会说:“我要你们拿第一!”】
“我来试试吧。”许三多挤走二中,低头俯身帮他叠被子,边叠边说:“别弄太湿,这儿湿了容易塌,不平。要洒水的话,得洒在棱儿上。”
湿被子好叠,许三多说着话就弄好了,拿手在那儿修理。
“卧槽!奇迹呀,这么方。”一个前所未有的精致、方正的被子出现在二中的床上,即使是洒过水的,以前也没这么平整过。
“啧啧啧,这才是传说中的平四方,侧八角,苍蝇飞上去——劈叉!蚊子踩上去——打滑!”于强拿着茶缸子赞叹着,“要不,我也泼点儿?”
三多听了于强的话,有点怔怔然,脸一红,说:“不用。”他说着,转过身,主动去帮于强修被子。于强可能真没少咬被子,是出了褶儿了,但是不直,只能尽可能地调整。
许三多挨个儿帮着修被子,弄完再上床叠好了自己的。
“天才啊,天才。”于强靠着宿舍门看着床上的豆腐块儿们,“许三多,你是不是以前军训过?高中哪儿上的,是不是军事化教学的内种啊?”
“啊。”许三多挠挠头说,“我们以前天天叠。”
“完毕同志啊,有你这一手儿,我觉着,咱们宿舍在咱们班内务第一没跑儿了吧!”
大柱子也在那儿端详,端详半天,欲言又止,最后憋出来句:“许三多,也帮我修修吧!”
“好!”许三多应得爽快。
“卧槽!”“好!”“我的妈呀,看着真疼啊!”比武场上,许三多又是干净利落的一脚淘汰了一个人,他的室友们连加油打气都来不及喊出去。
没办法,许三多身上有骨折伤,现在正是骨痂塑型期,他不会让那些比他高比他壮的人近他的身和他缠斗的,幸好,目前还没有出现像伍六一那种实力的人。
和许三多对抗的人,速度上和许三多不是一个量级的,哪怕他再张牙舞爪、招式武得虎虎生威,也总是能让许三多轻易就抓到弱处,这边拳风正密,却一脚被踹中了小腿,倒在地上。
“太特么狠了!”场上的许三多好像听到这样一句。是狠了些,长期严苛的训练,让他的出手又稳又准,他实在无法摆脱这种惯性,陪同学们玩摔跤游戏。
场上跳上来一个人,许三多一看他就知道和之前那几个学生兵不一样。
“一班的!”大柱子眼盯着那人问于强,“这人干了几个?”
“等我去打听打听!”
“等你打听,黄花菜都凉了。十个,比许三多多一个。”二中从后边儿绕过来说。
“也就是说,现在他是许三多的第十个对手,许三多是他的第十一个对手呗?他这个项目的分儿到顶儿了,怎么还来打啊?”于强问。
“找事儿呗,不愿意咱们班有人跟他一样拿满分。”大柱子答。
“许三多,小心点儿。”于强朝着场上喊。
许三多绷着一张脸,压低了身子,等着对方出招儿。
对方一拳打来,许三多决定不再过多闪躲浪费体力,一伸手抓住了这一拳,就着劲儿往身后一带,再上腿一撩。
对方的下盘儿极稳,恐怕要坏,许三多赶紧撤腿。还是慢了点儿,对方已经利用身高的优势一肘子朝着许三多的后背磕了下来。这一下子要是被磕中了,骨折的地方绝对会受力,许三多只好就地一趴再往前一蹿,这动作有点猥琐,惹来了围观的一班的学生的大笑。
许三多站起来,看着对方得意的神色,脸上是一派忠厚的平淡。他没什么怒火,也不急。对方再一拳过来时,他就身一躲,防守大开,不料对方其实使得是虚招儿,很快就变拳为掌,从许三多的身体与胳膊之间穿过去,一手推上许三多的手背手腕儿,一手扣住了许三多的肩胛骨。
这一招儿得手了,只要把许三多的手腕儿反着往上推,肩胛骨往下按,他就会痛苦不堪并且倒地。那人得意一笑。
许三多平静的脸上也绽出淡淡的笑容,他猛得把头往后一撞,不顾被扭住的手一个拧身,柔韧性极佳、平衡感极好,不用站稳就朝对方的膝盖铲下了重重的一脚。
对方倒地,拽着许三多也倒下了,许三多马上就挣脱,跳了起来,对方躺在地上只顾抱着腿。许三多赢了,裁判老师不会再让他们打下去。
赢是赢了,还是闪着了下腰身,隐隐作痛。今天已经没有别的项目了,结束了的班级集合点名后就地解散,回宿舍休息。许三多拿到了满分,被室友们簇拥着回去了。
“许三多,我是真没看出来,藏龙卧虎啊,我们宿舍,藏龙卧虎!”临熄灯前,于强还再对着许三多不住地嚷嚷。
许三多躺在床上,默默地揉着自己的肩头。
夜深人静,本来隐约痛着的地方痛得清晰了起来,许三多睡不安稳,做了个梦,梦见袁朗俯身看他,痛惜又无可奈何地说着:“三多啊,咱们以后能不能别再受这么重的伤啦!”说完,伸出手来,用大拇指温柔地蹭蹭他的嘴唇。
袁朗就这么摸着他的唇,和他脸对脸,神情凝重地,一点一点凑过来,凑得很近很近,比以往最近的时候都更近。
许三多的心狂跳着醒了过来。他抬手摸摸自己的嘴唇,那上面好像还留着袁朗的抚摸,就像刚才的梦是真的。也许有一点儿是真的吧。许三多想起那次演习,自己向队长报告归队后,便睡了过去,刚睡着还朦朦胧胧的时候,感觉到有人的手在摸他的唇。只是那时太累太痛环境太乱,他没有像现在这样,感受得这么清晰。他回味着刚才短暂的梦里队长的神情、动作……明天,还是去医务室看看吧,想完这些,许三多抵不住困,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