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节会下雪吗？》陆以南

5、Data.2168.09.12 她好像从这

　　一个明朗的秋日早晨，艾姬望着镜中的自己，她已经收拾妥帖了。

　　然后满意地帮塔尔博特戴好平顶宽檐帽。

　　两百多年前的款式，近年来又成了大热单品。为了配合他的穿搭，艾姬特意选择了那条复古风格的连衣裙，这样显得他们像是历史电影里走出来的一对情侣。这是她不愿说出来，却隐藏在举手投足间的私心。

　　塔尔博特拿不准她的想法，镜子里的两人看起来像是肥皂节目上角色扮演的夫妇。

　　“我们是去参加晚宴，不是化装舞会。”他耐心地对艾姬解释，“你只需要练习晚宴礼仪、用餐礼仪和舞步就行了。”

　　“噢，是吗？”艾姬反问，颇有些心不在焉。

　　她喜欢这样的相处，哪怕塔尔博特并没有对她说暧昧的话语，光是这样近距离的接触就让她内心雀跃。

　　整理好装扮，她抬起头看向塔尔博特明亮的双眼，她终于想起了这双眼睛。没有错的，这就是那个雪夜里，她睁开双眼看到的第一幕，那双眼睛坚定、深邃，连形状都如此完美。

　　此时她胸口的驱动器抽动了一下，也许，如果，她是自然人的话，现在已经热泪盈眶了——这大概是感动，或是热爱。

　　谁知道呢，艾姬喜欢这种感觉。

　　塔尔博特望着她双眼里倒映着自己的影子，目光下移，顺着挺翘的鼻尖来到丰满的双唇上，它们呈现动人的嫩粉色。此时此刻，他甚至想低头吻上去。

　　“我想我需要一个老师。”艾姬突然说道。

　　这声音打破了塔尔博特的绮思。

　　“我并不会跳舞……”艾姬看着他发愣的样子继续说，“我没有乐感元件或者音乐共情插件，之类的……内在设施。“

　　塔尔博特一脸”我早该想到”的懊恼模样，艾姬赶紧补充道：”不过我可以记住舞步，单纯地凭借逻辑和记忆元件。“

　　“那好吧，趁现在时间还早，我们也许该干点正事。”

　　于是在今天，在这里，艾姬的舞蹈特训开始了。

　　他们把工作室自带的露台粗略地清理了一遍，破碎的玻璃温室中残留着酸雨损蚀的枯藤败叶，早已没有了生命的迹象，踩上去窸窣作响。周围是半身高的大理石围栏，栏杆上原本精致的浮雕已经看不清内容。

　　收拾得差不多后，塔尔博特放下了挽起的袖子，点上一根蜂蜜雪茄，叉腰环顾四周。

　　虽然处在高楼大厦中，但不可否认的是这里视野极佳。他搬进来好几个月了，从来没有想过清理这个露台，却偏偏选在今天艾姬为他精心装扮的日子里。

　　原本温室的十六英尺的混凝土底座，刚好可以当做宴会的舞池。

　　干冷的风卷起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梧桐叶，这样自然干枯的叶子在当下时代可是稀罕货。它乘风而上，一路飘到了这个杂乱萧瑟的露台，落在一块破碎的玻璃上。

　　四周破败的环境将坐在中央的两个人衬托得格外萧瑟，艾姬却微妙地在这样的情境下感受到了活着的庆幸和喜悦。

　　除了一个小时对于音乐和节拍的讲解，剩下的时间里，从下午到黄昏，仅仅三套基础舞步，他们一遍又一遍地循环着。

　　艾姬感受着握在自己腰上壮实却没用力的手掌，它有着令人舒适的力度和温度，与曾经厌恶的客人的触感完全不同。

　　她跟着对方的步伐，命令自己不要分心，好好记住舞曲中共通的节奏和跟随着引导踏出的每一步，但是她失败了。

　　毕竟这是塔尔博特先生啊，她想。

　　艾姬并没有用心记，却完全学会了，但她不愿就此停下，她享受着无人打扰的时光。

　　巨大的广告牌在太阳落山前及时亮起，丹迪尼安的夜晚格外喧嚣，这并不仅仅指声音层面。

　　夕阳的余晖与蓝紫色的LED灯光交相呼应，在她完美的面庞上又多加了一层朦胧的美感。

　　塔尔博特停下了舞步。

　　她金色的波浪卷发蓬松地盘在脑后，光洁的额前甚至没有一丝碎发，纤细曼妙的腰身充满柔情，在复古风格连衣裙的凸显下，仿佛是一个用力就能捏碎的瓷娃娃。

　　但她并不是个“易碎”的女孩，她笨拙地努力着，磕磕绊绊地寻找自己的目标，用自己能想到的一切方式将他原本不修边幅的生活打理得井井有条。

　　是的，是的，就是现在。

　　认真地看着这个因为疑惑而发呆望着他的女孩，纤长的睫毛在她的眼下留下了深深的阴影。

　　他终于忍不住低下头去……

　　一个温和地、轻柔地、试探性地吻，像梦里落下的花瓣，带着一点烟草的气息，充斥着小心翼翼地缱绻。

　　这一瞬间，艾姬的脑中闪过了无数的画面，早上天气预报定时响起的铃声、酒吧里甜味的鸡尾酒、咖啡馆里氤氲的水雾、透过廉租屋窗户的一缕阳光、编辑完最终没有发出去的讯息……最后定格在了他们相遇并自我介绍的那天。

　　塔尔博特先生在昏黄的夕照中，带着那个明朗的笑容向她走了过来，她好像从这一刻开始找到了自己重新醒来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