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节会下雪吗？》陆以南

3、Data.2168.07.13 CLOSE

　　炎热的午后，小咖啡馆里温度十分宜人，在这样一个本应该是舒适的环境中，爆发了一件令人不那么舒适的事件——

　　“是奶油通心粉，奶、油！”中年男客人在座位上咆哮，“而不是该死的茄汁！这恶心的酸味快把我熏坏了。”

　　“很抱歉先生，您的点单记录的确是茄汁通心粉。”艾姬拿出了桌面的点单记录。

　　男客瞬间涨红了脸，直接掀翻了桌子，揪起了艾姬的衣领大吼道：“我从来没有点过该死茄汁，你等着吧，我不仅不会给你小费，我还要投诉你！”

　　“我并没有想问您要小费的意思，先生，请您冷静一些。”艾姬试图平缓他的怒气，她的脚尖快离开地面了。

　　“一个该死的，破烂机器人，有什么资格为我服务！”男客不依不饶。

　　“是仿生人，先生，”艾姬没有经过思考地纠正他。

　　“你究竟是怎么得到这份工作的，最好老实交代，否则我就把你这漂亮的脑袋打个稀巴烂，反正你也不会死对不对？”

　　这样直接的威胁艾姬从未遇到过，她很害怕，正在思考着可以脱身的办法。

　　好的是，在拳头落下来之前，店长及时赶到，将眼前的危机解除；坏的是，当天晚上，艾姬就收到了解雇通知。

　　“我很抱歉，我会给你补偿金，艾姬，”望着她的无措，善良的店长于心不忍，“但是这已经是本月第二次了……还不是同一个人找茬。”

　　艾姬咬住下唇，紧紧绞着双手，她并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你可以去考一个厨师证，那样就不用出现在人前了。”店长给出了建议。

　　“可是，我并没有钱……”艾姬犹豫，“我……也许我可以当清洁工而不是服务员。”

　　“抱歉，艾姬。”店长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身将门前的电子屏切换成“CLOSED”。

　　艾姬在咖啡馆门口站了很久，她在这里感受到了来自自然人的善意，却又被要求离开。

　　夜里还很热，烦人的蚊蝇和寄生虫不会光顾艾姬的皮肤，她没有自然人的体温。她无法理解那些人对她的排斥和厌恶，甚至不惜上门找茬。明明一直以来，餐馆也是大多数仿生人在服务，只是没有薪水，大批自然人游行示威表示自己的工作岗位被占。《人权法》修改后，仿生人们能获得与自然人同样岗位的薪酬，却被那些自然人更加仇恨。

　　她做错了什么吗？或者，努力工作拿薪水兑换能源养活自己的仿生人，做错了什么吗？

　　想着自己随用随补所剩无几的能源和马上就到的交房租的日子，赔偿金只能抵得过这一次，那下一次呢，她又该怎么办？为了节省能源，她甚至强行设定了“作息时间”，夜里会将自己关闭八小时，早上再自动开机。要知道，她以前可没有这种奇怪的习惯。

　　“我能有幸请你喝一杯酒吗？美丽的小姐。”

　　艾姬抬起头，在她出神的时候，塔尔博特已经走到她面前。

　　“噢，是你，好心的先生。”她睁大了眼睛，明眸在街灯的映照下熠熠生辉。

　　她还是那么美，塔尔博特心想，在经历了这么多事之后，还说他“好心”，一点长进也没有。尽管艾姬从来不回复他通讯录的留言，他已经关注她很多天了，从某次偶然发现她来到这家小咖啡馆当服务员开始。面对那些故意找茬的人她也有这么好的耐心，也许跟曾经从事的行业有关……不过，几个月过去了，塔尔博特居然没有找到其他跟她同批出厂的仿生人，也是难得。

　　艾姬并没有向塔尔博特诉苦，她一向安静有耐心，反倒是用心地听着塔尔博特分享他的故事。这是一个健谈的人，他在酒吧迷离的灯光里低声讲着那些有趣的见闻，显得如此耀眼迷人。

　　这一刻，她有些羡慕同为仿生人的塔尔博特，他外向开朗、幽默风趣，是个十分讨人喜欢的家伙。这样的人，一定能跟自然人相处得很好吧。

　　“你从来没有打开过通讯录，”塔尔博特有些怨念，“我给你发了那么多条留言。”

　　“啊……可能是我疏忽了，对此我很抱歉。”艾姬很为难，为了节省能源她长期关闭了很多功能，但是她不想在塔尔博特面前表现出自己的窘迫。

　　直到深夜，艾姬也没有说出自己现在的状况，塔尔博特却知道她住的那个贫民窟不能再待下去了，很快就会有房地产商跟那里的房东谈开发拆迁的事。

　　于是——也许是出于同情心，或者是对艾姬美貌的怜惜——塔尔博特灌了一大口麦芽威士忌后，下定了决心。

　　“我有个工作室，接各种各样的委托，最近生意越来越大了。”他有些忐忑地问道，“现在急需扩充人手，艾姬，你愿意来当我的助手吗？”

　　艾姬猛地看向他，仿佛在确认他刚刚话语的真假，然后抑制不住地笑了起来。可惜她没有泪腺，否则此时已经喜极而泣了。

　　该死，他本来想委婉一点只说让她帮忙找找人，然后等她自荐的……没错，这么说只是怕她蠢到真的去帮他找人。

　　不过她笑起来的样子真好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