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节会下雪吗？》陆以南

2、Data.2168.05.16 我是谁？我

　　丹迪利安的夏季开始了，这个城市远不如它的名字那么美丽。

　　酸雨总是如期而至，温室植物博物馆的门票迎来今年的第二波涨价。

　　狭小的出租屋隔音效果并不好，比起百年前那些钢筋混凝土的房屋，如今的复合板材所搭建的公寓仅仅只保留了遮风挡雨和隔绝视线的作用——当然，只是因为这里的租户大部分都没有更多的钱来置办一套空间隔音设备。

　　艾姬在出租屋标配的小床上翻了个身，伴随滴答的雨声，无意识地听着隔墙的邻居抱怨天气变得潮湿闷热。

　　看来邻居是自然人，她想，然后闭上眼睛，持续着存量不多的能源补充。

　　艾姬感受不到温度的差别，她只知道年初的雪夜里，她被人从尘封已久的仓库中搜出，重新启动。在那之前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沉睡了多久，还好能源补充口与现在的型号能够匹配。不知道该不该庆幸，她在被动沉睡时竟然没被强制清除记忆，这让她还有些依据来推断自己的出厂时间。

　　仿生人妓女是百年前就有的传统职能，艾姬出厂的目的就是为此，这没什么值得奇怪的。艾姬总是这么告诉自己，但是她也时常陷入迷惑：如果等待我的是死亡，或者说“被销毁”，那我“工作”的意义是什么呢……曾经的我真的算在“工作”吗？还是在“履行义务”？

　　我如今获得的“自由”，是真正意义上的“自由”吗？

　　还是只是在享受着几千万同胞用自毁才换来的“人权”……

　　艾姬在万千思绪中闭上眼睛，尝试做负面情绪删除的管理。获得“自由”后这具身体所有的权限都由自己决定，她在这方面还十分生疏，不过相比曾经的被迫删除情绪和记忆，能有这样的机会已经很不容易了。

　　我是谁？我为什么活着？

　　艾姬问自己，她还保留着曾经的记忆，那些记忆并不遥远……或者说，那些没有被删除的记忆片段，它们历历在目，它们提醒着她来自哪里，出厂的目的是什么。

　　如果自然人因为出生和成长轨迹建立关系圈，又因为记忆而确立人格，那我作为仿生人——原本是自然人的工具，又因为别人的努力才被动获得“人格”——确切来说，我似乎还没有“人格”。

　　我拥有了自己的思想，拥有过去，还拥有未来……

　　这是一个伪命题，艾姬否定了自己的结论，仿生人一直拥有思想，但是谁也不知道仿生人的未来究竟在哪，《人权法》只是承认了仿生人拥有人权，毕竟对自然人来说，法律只是死物，他们自有一套想法。更何况，大部分国际法律都是自然人规定的。

　　如果那个雪夜，她没有被从仓库中启动，现在就没有这么多烦恼了。想到这里，她突然想起了几个月前那位好心的塔尔博特先生，他有一双明亮的眼睛，就像当初她从沉睡中被唤醒时见到的第一个人。

　　雨声逐渐停止，邻居也变得安静，天空的灰白色预示着白昼的到来。

　　艾姬翻身坐起，盘算着今天该去找份临时工作，站在简陋的浴室镜前卷着头发。精致有型的复古盘发是一位衣着讲究的客人夸赞过的发式，不过那个时候她，或者她们，的发型有统一的管理人员定期更换护养，确保能跟得上潮流审美。

　　邻居似乎也起床了，在盥洗室念叨着希望今天有个好天气。

　　无论晴天或是下雨，台风或是雷暴……不管是什么样的天气，那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呢？为什么自然人们都盼望着有个好天气，明明阳光会灼伤他们的皮肤，虽然比酸雨好那么一点。

　　艾姬望着镜中端庄却苍白的美人，轻旋出了用到快见底的唇膏，明丽的红唇让她瞬间艳光四射。

　　我必须尽快找到一份合法且稳定的收入来源，否则我的能源坚持不了三天。

　　她有些惆怅地想到，在《人权法》颁布之后，那些处理废弃仿生人的工厂也关闭了。不知道在未来会不会有仿生人公墓……不对，如果这个仿生人愿意，不停地更新身体部件，那他可以获得自然人奢望的“永生”，还不需要做脑部手术或者身体冷冻……

　　艾姬穿上昨天购置的连衣裙，在门口的全身镜中打量着自己的周身，她已经尽量，让自己变得像自然人一些了，这是从历史图像资料中整合并推算的一套打扮，是时下流行的复古风格。那套纳米等离子材质的出厂服已经被她小心妥善地安放在储物柜最下方。

　　走出门外，清晨的阳光已经带点热意，艾姬对着正在晾衣服的邻居——那个抱怨了一整夜直到早上的家伙——点头微笑，拥挤的楼道里无数双眼睛望了过来，她在所有人的注目中走下了狭窄的复合钢制楼梯。

　　“看到了吗，就是那个女人，我曾经在大都会夜场见过她，那时候我还是赌场最有望一夜翻盘的人呐。”

　　“可别开玩笑了，你居然把那玩意儿称作‘人’？”

　　“如果那时候我赚了一票大的，我准会让这玩意儿陪我一整夜，哈哈哈哈……”

　　“得了吧，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为了翻盘直接输光了家产，否则怎么会到这来？”

　　议论声此起彼伏，艾姬装作没有听见。

　　所以，天气如何，与她并没有关系，她只是不愿意走出来之不易的，只属于自己的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