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家与演员》燕序昭

18、Chapter 18 不愿离婚的

　　李美心被打懵了，从林少华的言语中好久回过神来，“不爱我，爱她？”

　　林少华听她还是转移了问题重心，奢望装睡的人保持清醒是他蠢，他居然笑了，笑声很渗人。

　　李美心瘫坐在地上，自顾自说：“你爱她又怎么样，她还不是倒头举报了你，想害你坐牢！”

　　“是我欠她的，我要和你离婚你不肯，她一个人又要在那里消耗青春，还要背负所有人的骂名。”

　　是报复，用命押上的报复，合该他林少华受着。

　　一开始女人引诱他贪腐，然后做假账，一步步踏入深渊，早就安排好的。

　　林少华精神崩溃了，冲到厨房里拿刀要划到脸皮上毁容，李美心拦着他，哀求他不要做傻事，眼看拦不住，听到一切的林弈从房间里走了出来，叫了声林少华。

　　林少华投过来的眼神异常空洞，林弈继续说：“林少华，你是个懦夫。”

　　一个十岁女孩嘴里直呼父亲的名字，冷冰冰的表情不像天真烂漫的孩童，李美心惊呆了，对林弈叫道：“没心肠的，那是你爸爸。”

　　女孩没管她，依旧冷言冷语，“这把刀不该朝脸上招呼，应该对准心脏。你那么爱她，怎么不和她一起去死？李美心拖着你，你就拖着她，你们三个才是奇怪的混合体，尤其是你林少华从不敢解决问题，只会把问题甩走躲在后面说自己可怜！”

　　她一字不断说了一通，完全不像个孩子。

　　林少华从失控中惊醒，与李美心是同样的表情，他们面面相觑，直到女孩昏倒在地。

　　之后林弈就发烧了，在床上听到夫妻二人在窃窃私语。

　　“我在书上见过，应该是种精神上的病。”

　　“带她去医院看看？”

　　“我工作都没了，哪有闲钱，反正不会死人，就这样吧。”

　　“那行吧，听你的。”

　　他们就这样决定了林弈的未来，不管不问，林弈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电缆厂要收回分配给林家的房子，镇子上坏事传千里，都知道林少华的丑事，没有地方敢雇佣他，林少华也觉得没脸，干脆带着妻女到城里谋生。

　　住的地方变成租来的房子，地方也小了，环境更差了，林少华马不停蹄地去找工作，原本换了地方后信心满满，可现实却给他当头一棒，每家公司都要求他提供上家的辞职证明，他只有辞退书，而这一纸只要提供，就能戳破他精心编织的谎言。

　　他做不了文职了，只能去卖苦力，甚至正规一点的厂车间都去不了。

　　拿了小半辈子笔杆子的林少华看到的是没有希望的未来，倘若他一直没见过光明，还能忍受无尽的黑暗，可是落差太大，他根本放不下身段去做那些底层的苦工。

　　时间还没过多久，林少华就自暴自弃了。

　　家里没有经济来源，又没有多少余款，三张嘴都要吃饭，还要交租，可想日子有多艰难，林弈也差点为此辍学。

　　林少华双亲已故，李美心还有家里，除了老父老母，还有大哥大嫂一家子，李美心朝家里要了几次钱，后来家里不愿给了，还让李美心离婚，李美心死活不肯。

　　李美心不离婚，就得养着废掉的林少华，顺带给林弈一口吃的，她从来都不会在意面子，只是一时没从过去清闲的日子适应出来，现在找了家小宾馆做服务生。

　　服务生工资不高，养活三个人勉强够用，可偏偏林少华染上了酒瘾，他用酒精麻痹自己，发现用来逃避现实意外好用，隔三差五就朝李美心伸手要钱。李美心基本有钱必给，她的放任在对林少华酗酒推波助澜。

　　日子过得越来越差，在新学校上学的林弈明显感到不适，她的个子在长高，但请求买一件新衣服都成奢望。

　　李美心又嫌原来的房租太贵，他们又搬到更差的房子里，搬来搬去，几经周转，最后一次租了间城郊自建房，带院子，院子里长着一棵快枯死的桂树，无论是院子还是屋内都是乱糟糟的，像垃圾场。

　　李美心和林弈收拾了好几天，才把地方收出个样子，林弈说要把这棵桂树养好，李美心却不以为意，人都过不去了，哪还有功夫管树。

　　林弈就被安排在家附近上了个差不多的初中，永城当然有更好的中学，但家里拿不出钱，当然距离也远，没人愿意为她费神，起初李美心是不愿意让林弈继续读初中的，想让她辍学打工补贴家用，但破天荒地，林少华要求必须让林弈读书，又嘱咐道只有读书才能改变命运。

　　这是林弈唯一感激林少华的点，但不代表林少华就是个好父亲。

　　林少华经年酗酒，又染上了个坏习惯，酒后打人，通过殴打李美心和林弈获得精神上的掌控感，他刚开始还会道歉，到后来变本加厉，认为她们该打，他打人的时候总要找个突破口，有时嫌李美心做饭太晚，有时觉得林弈不把他放在眼里。只要他觉得有理，她们连呼吸都是错的，也能成为被他打的理由。

　　只有这个时候，李美心和林弈才会抱在一起，她们伤痕累累，像互相舔舐伤口的困兽，也才像正常的母女。

　　林弈会劝李美心离婚，李美心说什么都不肯，还骂林弈没良心。

　　林弈习惯了李美心足够难听的说话方式，终于问出了了为什么，一般人早被打跑了，巴不得离了，李美心却反着来。

　　有天夜里，李美心被打得狠了，胳膊都被碎掉的酒瓶渣滓划出了血，林少华却躺在床上呼呼大睡，一地的酒瓶子东歪西倒，林弈坐在狼藉里给李美心处理伤口。

　　她们没钱去医院，担心伤口感染，李美心明天还要上班。

　　一切都在以地狱模式来进行。

　　极度脆弱下，李美心才愿意说点心里的想法，“小时候我不是很受待见，透明人一个，在家里爸妈偏心哥哥，在外面被伙伴们排挤，我早受够了被推来推去的日子，发誓长大后要过让人羡慕的日子，嫁给有用又标志的男人，后来我就遇到了你爸，他是镇子上最好看的男人，有文化，还是个会计，完全是我心目中的男人。我知道我逼他和我结婚的时候，镇子上都是风言风语，那又怎样，她们甚至都没穿过婚纱，只能把眼睛瞄在我身上，一脸羡慕。”

　　说着，李美心脸上浮现出一丝对过去的向往。

　　林弈并不能感同身受，说道：“过好日子，和嫁一个好男人有什么关系，你靠自己也能过得很好，最起码没人会在成年后打你还不用负法律责任。”

　　李美心露出一点迷茫，接着又结结巴巴反驳林弈，“你说的什么话，哪个女人长大后不结婚生孩子，反正都是要嫁人，那就挑一个好的。”

　　“我爸不是好男人。”

　　“……他会变好的，”李美心喃喃道，“我不管过程怎么样，只要结果。”

　　林弈知道这已然成为了她的执念，没人能救得了她，因为她会自我催眠。

　　从那以后，李美心和林弈的关系似乎转好了一些，李美心再也没反对过林弈读书，她把 对丈夫的希望分了一些到林弈身上，期待着她有朝一日能出人头地，甚至还会向宾馆的客人打听在永城上哪所高中性价比最高。

　　林弈是个读书的好苗子，在那个一塌糊涂的初中从来都是第一名，校长和老师都很喜欢她，倾尽所有资源也要培养林弈，李美心下班后偶尔会去接林弈放学，面对老师的夸赞，她的脸上会露出笑意。

　　那笑意很纯真，没有掺杂任何不愉快的情绪，林弈很少见到这样的李美心。

　　林弈心里泛起酸涩，她清楚她昨夜还在遭受林少华的暴力，衣服下的是累累伤痕。

　　她顺利读完了初二，把书和作业背回家过暑假。

　　那年的夏天冗长而无聊，闷热的天气也阻挡不了院子里桂树向上生长的大好趋势。

　　近来一段时间，林少华少有的不常在家，回来后也不喝酒，不再向李美心要钱，他爱上了打扮自己，还给自己买衣服，虽然酗酒令他身子虚了不少，但俊美的底子还在，收拾后依然帅气不减当年。

　　李美心这时候会陷入回忆，就忽略了林少华看向她时冷冰冰的眼神，但一旁的林弈把林少华的表情尽收眼底，心里生出不好的预感，又怕是自己多想。

　　李美心的工作是排班制，每个月三分之二的白班，三分之一的夜班，上白班的时候，林弈会带着书去宾馆前台给李美心帮忙，同事和客人经常说李美心好福气，生了个这么懂事的女儿，李美心也笑着称是。

　　这天是李美心的生日，林弈让李美心打扮得漂亮点，一起去步行街逛逛，印象里李美心都没过过生日，一直都是林少华在过，李美心本来还忸怩，在林弈的催促下穿上了裙子，离城区还有段距离，就大方地打了辆人力三轮车。

　　路过新开的肯德基时，李美心问林弈想不想吃。

　　那时候国内正值经济高速发展上行期，很多洋品牌入驻开连锁店，就算比较落后的永城也开上了两家肯德基。

　　林弈不知道肯德基是什么，但看见窗户里面座无虚席，就点了点头。

　　她们排了好久的队，买了两份推荐套餐，又等了很久，才坐到位子。

　　林弈咬了口鸡腿堡，觉得这是世上最好吃的食物，一时对经济自由充满了无限向往，想随时都能吃到如此美味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