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家与演员》燕序昭

16、Chapter 16 终局

　　日赶夜赶，短短几日，江诺兰终于把这本小说给写完了。

　　她甚至小说名字都没有取，将它归至文件夹里，随意放在电脑桌面的一角。

　　江诺兰此刻感受到的不是轻松，反而是无边无尽的虚无，她心慌得不行，一股温热的液体从鼻孔里留下，鼻腔里满是浓重的血腥味，江诺兰起身拿纸巾去擦，却怎么也止不住，一侧肩膀上似乎有血脉跳动，接着便是心脏传来的闷痛感，失血过多差点站不住，跌落在椅子上。

　　大脑发出强烈的求生意识，江诺兰赶紧拿手机呼救，第一个号码是钟缈瑛的，毫不犹豫就打了过去。

　　第一遍没打通，第二遍才通，好在这时候血止住了，但一侧身体发麻，还有一丝耳鸣。

　　江诺兰将情况告诉了钟缈瑛，以为她会叫安妮过来带她去看医生，没想到她要亲自来，江诺兰心里生出感动。

　　她坐在椅子上休息，浅短的耳鸣慢慢消失，没过多久，门铃响了。

　　江诺兰拖着疲累的身子往门口赶，打开门后顿住了，不是钟缈瑛，是四名警察，其中一位江诺兰还有印象，是之前到顾知家的那个女人，好像叫什么蓝黛。

　　江诺兰却也什么都没说。

　　蓝黛看着她苍白如纸的面孔，手上还有血迹，也是愣住了，但她不想多管别的，照例公事公办，将逮捕证和搜查证展示给江诺兰看，然后身后的两位同事给她铐上了手铐。

　　两样文件审批下来花了点时间，这是整个丹宜市厅商议的结果。

　　江诺兰不吵不闹，平和地接受了眼下的状况，蓝黛忍不住问：“你就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江诺兰摇了摇头，随后垂下了眼帘，两名警察架着她坐电梯下行，留下的蓝黛和另一名警察搜查江诺兰的住所。

　　小区里已经有不少人走出来看热闹，这时候停下来一辆蓝色商务车，钟缈瑛从上面走了下来，看见江诺兰被警察铐着无比震惊，但她反应快，上前去交涉，“警察同志，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警察用手拦住她，保持外人与江诺兰的距离，面无表情道：“请这位市民不要妨碍司法办公。”

　　钟缈瑛只得扯出一个微笑，“同志，我不是这个意思……”

　　江诺兰冲她摇头，示意她不要说了，接着就被推进了警车。

　　隔着车窗玻璃，听到钟缈瑛在外头大声说道：“诺兰，不要怕，姐会给你请国内最好的律师。”

　　去往公安局的路上，路程漫长，江诺兰在看沿途的风景，似要将阳光尽数捕捉到眼底。

　　抵达后，她被关押在审讯室旁的留待区等待审讯，期间没有人与她说话，她没有钟表看时间，也没有窗户看外面，第一次感受到时间流逝如此缓慢，也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女警送来盒饭让她吃饭，她判断了时间，应该是下午五六点。

　　女警全程盯着她进食，以防她过程中有什么自毁动作，江诺兰却只是平静地吃饭。

　　不知又过了多久，江诺兰被提到了审讯室，固定在审讯椅上，蓝黛和她的一名同事进来问话，她和他们相对而坐。

　　“江诺兰，你和死者冉月是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都不是。”

　　“真的没有关系吗？”蓝黛的声音陡然变大，语气带着威压，视线紧紧钳着江诺兰不放。

　　一旁做记录的警官看了眼蓝黛，没想到蓝副组长一来就上压力。

　　江诺兰像一潭死水，面无表情地对视，“我一个普通人，和一线女明星能有什么交集？”

　　“江诺兰，警方已经掌握了你的所有信息，你当然有和冉月有接触的契机！”

　　“警官和我说说，我有什么样的机会？”

　　“江诺兰，你不要在这里和我投机耍滑，给我交代清楚。”

　　“我没有什么可说的，”江诺兰冷道，“你们愿意这样认定我，那我认罪好了。”

　　蓝黛没想到江诺兰根本不吃压力，一副无所谓的态度令她恼火，“你以为谁还救得了你，钟缈瑛吗？告诉你，钱和权在我蓝黛面前屁用没有。”

　　江诺兰不再说话，静静坐在椅子里仿若置身事外。

　　但蓝黛见过太多这样用沉默对抗的嫌疑人，她有的是法子陪他们耗。她坐了一会儿，出去后不久又返回，手里多了一个透明袋子，她甚至还没有拿上来，江诺兰就看到里面放着的是什么。

　　原因无他，袋子里的珠宝在人造光的折射下也足够闪耀。

　　是江诺兰在世纪珠宝买的限量版戒指，鲸落。

　　蓝黛走近将袋子怼到她面前，“这个戒指你不会没有印象吧，在你家床头柜里找到的。”

　　“是我买的，”江诺兰倒没有否认，“我买只戒指又怎么了呢？”

　　“上面本来沾了血迹，被你擦干净了，但缝隙里还残留着血证，上面除了你的指纹，还有冉月的DNA。”之所以这么久才审讯江诺兰，是因为蓝黛在她的家中翻遍罪证，还让鉴证科的同事加急审验证物，“你以为你把杀人现场打扫得很干净，但百密一疏，你的戒指曾滚落到血液里，留下了一部分血花纹，却被你疏漏了。”

　　蓝黛锐利的目光扫过来，江诺兰偏过了头。

　　“要怪就要怪你太虚荣，买了一只昂贵又稀少的戒指，连上面的纹路都是独一无二的。我们警方还为了你排查过其他两名戒指购买者，他们根本没到过丹宜市。江诺兰，铁证如山，你没有机会了。”

　　第一场审讯过后，江诺兰被羁押看守所看押，她被安排在单独的房间，终日有女警看守，接下来的几日，专案组每天都要将她提出来审讯，江诺兰全程配合，问什么答什么。

　　江诺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还流了不少鼻血，小宋看不下去了，要申请驻所医生，蓝黛按照江诺兰的表现也应允了。医生过来看了，没什么事，说她压力过大导致，开了点药。

　　审讯差不多后，钟缈瑛才被允许探望江诺兰，但她不是一个人来，还带了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

　　会见室内，江诺兰戴着手铐坐在桌旁，两名警察站在一侧看管着他们。

　　钟缈瑛一脸急色，“诺兰，你是被人陷害的对不对！”

　　“冉月是我杀的。”

　　钟缈瑛脑海里原有一千种设想，就是没想到她毫无束缚地承认，也料到了审讯结果是什么，震惊之余的倦色在强撑下依旧展露无遗。

　　江诺兰看着眼前的她老了好几岁，她们原本只是交易关系，到现在才明白钟缈瑛早已把自己当成了妹妹，就像她对待安妮一样，话到嘴边又改口，“放弃吧，钟姐。”

　　“不，我绝不会放弃，”钟缈瑛又强行振作，“你到底为什么要杀冉月？”

　　“你不是察觉到什么吗？每次都被我用话头给转了过去，还是太信任我了。”

　　“你和她，你们，是那种关系。”

　　“你还记得吗，你对我说过，聚光灯下的人背后的样子千差万别，你应该想到她会怎么对待我。”

　　“诺兰，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会帮你的。”

　　“谁也救不了我。”

　　这时候，一旁的男人让钟缈瑛坐下，对江诺兰道：“江小姐，看样子你是有不得已的苦衷，还希望你不要保留地告诉我。”

　　钟缈瑛才想起对江诺兰介绍男人，“这位是唐珩唐律师，特地从沪市赶过来的，他们的律所全国顶尖，一定可以帮到你。”

　　江诺兰本来想沉默，被这两人轮番言语轰炸，才开口，“麻烦警官帮我把袖子拉起来。”

　　袖子上卷，胳膊上新旧青紫的痕迹纵横，另一条手臂没有被展示，但在袖子里的情况是一样的，这就是为什么江诺兰在家里也要穿一件空调衫遮挡。

　　“她虐待我，精神和身体一起虐待。有时候我实在受不了了，想死。”

　　钟缈瑛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江诺兰身上的痕迹还是冲击着她的灵魂，一时说不出话来。

　　唐珩见多识广，“如果江小姐和冉月是伴侣关系的话，这种程度的虐待属于性虐待，你有证据证明你是在反抗中造成杀人过失，是有机会减刑的。”

　　江诺兰摇头，“我没有证据。”

　　“江小姐，你再想想……”

　　“好了，唐律师，感谢你从沪市过来一趟，死刑对我来说也许是解脱。”

　　江诺兰说完，让警察带她回去，希望会见室那两人能够放弃。

　　第二天，江诺兰被带到了江北区，冉月的私人别墅，也就是凶杀现场，江诺兰对警察们重新演绎了杀人过程，是用花瓶狠狠砸在了冉月的后脑勺，导致冉月头骨碎裂，进而引发脑水肿死亡。

　　作案工具被江诺兰带了回去，她为了以防万一，将聚集起来的花瓶碎片通通洗干净，埋在了墨兰花盆的泥土里。后来，警方果然在快枯萎的墨兰下面找出了许多花瓶碎片，经过鉴定，与冉月头皮里提取出来的瓷器碎屑是为一致。

　　江诺兰杀害冉月的事情已经坐实，只等接下来的法院审理。

　　距离开庭还有三天，安妮要来见江诺兰，被她拒绝了，安妮让警察转告她，钟缈瑛为了她求量子高层将冉月死讯发布再延缓一些时间，还日夜与唐珩到处奔波。

　　江诺兰心中五味杂陈，坐在床上靠着墙发呆，这个房间顶上还有个圆形通风口，带进来一点光柱让空间不再那么沉闷。

　　很快，又有人要见她，是蓝黛，这人江诺兰又拒绝不了。

　　江诺兰以为会被带到公安局的审讯室，没想到还是在看守所的会见室。

　　蓝黛的态度没有审讯时严苛，以平和的语气让人给江诺兰倒了杯水，江诺兰没喝，等着她发话。

　　“放松点，江诺兰，我今天过来和冉月的案子无关。”

　　“蓝警官，有什么就直说。”

　　“好，郁栖迟这个人你认识吗？”

　　听到郁栖迟三个字，江诺兰心一沉，“认识，她是我大学校友。”

　　“她死了。警方在西区绿石水库旁找到了她的尸体，经比对，确是郁栖迟本人无疑。”

　　郁栖迟死了。

　　江诺兰的噩梦彻底结束，她应该感到舒缓，心里却异常空寂，仿佛被抽空，连同灵魂也被刨去了一部分，泪水从她的眼睛里流了下来。

　　她恨她，可她恨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