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家与演员》燕序昭

15、Chapter 15 繁华一梦

　　薛崇是最后一个到，他一进来，房间里的气压就低了几度，一双桃花眼只锁定在郁栖迟身上，白裙女陈珊习惯性跨住他的手臂，这次却被轻柔推开，陈珊微愣，却也不敢说什么，很懂事地跟在他身后。

　　“栖迟，你来捧场，我很高兴，今天的菜一定合你胃口。”薛崇让所有人都就坐，但他没落座，旁人依旧不敢先坐，更有多事者为郁栖迟拉开椅子，引她坐在薛崇身旁。

　　郁栖迟这次没说什么，没必要让其他人吃不上饭，拉着江诺兰坐下了，而薛崇另一边坐着的当然是陈珊。

　　薛崇一直和郁栖迟说话，郁栖迟大多只听不说，偶尔附和，包厢服务员开始里外忙活，不断朝圆桌上传菜，满满一桌新鲜样式可让南边来的江诺兰开了眼。

　　但江诺兰的大部分注意力还是在郁栖迟身上，薛崇的对郁栖迟的凝视令江诺兰很不舒服，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份凝视里没有尊重，只有势在必得的贪婪。

　　一个人被物化，岂会还有人权。

　　江诺兰早已没有食欲，筷子搁在空碗里，那边薛崇夹了一块鱼脸肉，鱼身上最嫩的一块肉，毫不犹豫地放进了郁栖迟的碗里，郁栖迟轻声道了句谢，下一刻夹了丸子放进江诺兰碗里，“吃吧。”

　　薛崇把视线转到江诺兰身上，江诺兰抬头，正好对上他的审视与不快，她不惧，顶着他的目光吃掉了丸子，郁栖迟还给她夹来了虾和牛肉，江诺兰吃得有些渴，正要喝水，陈珊端着酒杯走了过来。

　　“诺兰妹妹，今天也是我们第一次见，姐姐在这儿敬你一杯，来，我也给你满上。”说着，她拿起桌子上的洋酒在江诺兰的杯子里倒上满满一杯。

　　江诺兰忙道：“我不会喝酒，不如以水代酒。”

　　陈珊目露冷色，“妹妹这是瞧不上我呢，连敬酒都不喝。”

　　“我不是这个意思。”

　　郁栖迟拿过江诺兰的酒杯，“我这妹妹心思单纯，哪里有什么瞧不上谁的意思，我来喝。”她把酒杯递到嘴边开始喝，旁边的人都看热闹，还欢呼热场。

　　江诺兰不认得酒的牌子，但能看到包装上很高的酒精度数，在郁栖迟快喝一半的情况下，一着急，夺过酒杯一口闷了，冷烈的液体从口腔到胃里却带着一股股灼烧，江诺兰几欲呕吐也强忍住，脑袋昏昏沉沉，只看到郁栖迟既震惊又担忧的表情。

　　这是江诺兰第一次喝酒，后来的日子里倒也能喝点小饮怡情。

　　原以为陈珊就此放过她，没想到她笑意盈盈又往杯子里倒满，眼里泛着凶光，“刚才的不算，妹妹再喝一杯，我们就是朋友了。”

　　“喝不下了。”江诺兰连摆手，朋友，什么朋友，她不需要和陈珊交朋友。

　　“哦，”她拉长尾音，“那就让栖迟代劳吧。”

　　怕郁栖迟遭不住，她迅速地喝下了第二杯，此刻人影重重，她已分不清东南西北。郁栖迟没抢过江诺兰，让江诺兰靠在自己身上，对陈珊冷道：“够了，既然要敬酒，为何你一口不喝，公平起见，你也要喝上两杯，别到时候出去让别人说你陈珊欺负学妹。”

　　陈珊被架在台上，不得不喝，她也只好在众人面前喝了两杯满酒，但她酒量好，除了脸有点红，没其他不适，还冲着郁栖迟的面将杯子倒置，以示滴酒不剩。

　　这场闹剧远没有结束，陈珊刚落座，这时候起身一位男生，也朝她们走来要敬酒，郁栖迟意识到什么，朝薛崇看了一眼，但薛崇没有制止。

　　正当江诺兰要饮第三杯的时候，郁栖迟夺过这第三杯浇到了这男生的脸上，男生完全没想到会被甩酒，气得大叫：“郁栖迟！”

　　又听到杯子狠狠按在桌子上的声音，男生看到是薛崇，立刻把气按住，忙小声道：“不妨事，不妨事。”

　　郁栖迟二话不说，搂住江诺兰就往外走，一群人又赶紧拦住她们，郁栖迟转身对薛崇说道：“知道我为什么来吗？如果我不来，你又要耍卑劣的手段了吧。”

　　薛崇皱眉，“谁告诉你的。”

　　这群人噤若寒蝉。

　　郁栖迟却笑了，“陈珊。”

　　陈珊一脸慌乱，拼命摆手，“崇哥，不是我。”

　　薛崇说：“我知道不是你。”

　　郁栖迟也知道这招祸水东引不会成功，她要的是这群人互相猜忌，上演狗咬狗的好戏。郁栖迟态度不咸不淡，“看来你更相信身边人。”

　　“我不是这个意思。”

　　“等你什么时候做得了你家的主，再来找我吧。”

　　薛崇愣了一下，“这是条件？”

　　郁栖迟没有说话。薛家太过有权势，她只好拖延时间，又知道薛崇好面子，能让她拖到毕业以后，到时候山高皇帝远，又有谁能料到以后。而且她也赌随着时间的流逝，薛崇会对她失去兴趣。

　　几分钟后，薛崇让人退后，郁栖迟带着江诺兰离开。

　　再后来江诺兰没了意识，陷入昏睡，再一睁眼就是在床上，阳光透着窗帘缝隙溜进来了。

　　借着亮光，江诺兰发现这不是她的公寓，而身边还躺着郁栖迟，再一瞧她们身上都穿着干净的真丝睡衣。江诺兰差点叫出声来，但害怕惊扰郁栖迟，忙捂住嘴，想轻手轻脚地下床，却被一双手冗住了腰身，“去哪儿？睡了我就想走？”

　　“我……”江诺兰实在想不起离开包间后发生了什么，紧张地心都快跳出来了，“我负责。”

　　“结婚？”郁栖迟道，“国内还不支持同性。”

　　“我们可以找一个支持的国家。”

　　“这么坚定。”

　　“嗯。”

　　“傻傻得真可爱，”郁栖迟笑，“骗你的，昨晚我们什么都没发生。”

　　江诺兰才反应过来郁栖迟在与她玩笑，她没想到她这么正经也会如此，拍了下她的手。

　　“好了，不闹你了，过来再躺会。”

　　江诺兰就这样躺在郁栖迟的怀里，褪去了羞涩。

　　“现在愿意做我女朋友吗？”

　　经过昨日，江诺兰对郁栖迟产生了一些依赖，这次不再犹豫，“愿意。”

　　又因为现在风气对同性很严苛，两人决定不公开，对外以好朋友的关系相处，直到毕业后离校。

　　“栖迟，薛崇不是好人，你昨晚不该去赴约的。”江诺兰回想起昨晚的饭局，仍心有余悸，如果她不在场，那么被灌醉的就是郁栖迟了。

　　“我当然知道他不是善茬，但我有不得不去的压力，薛崇、副院长等人，我在明面上得罪不起，因为我从始至终都是孤身一人。”

　　“怎么会呢，”江诺兰安慰她，“现在你有我，在我之前还有家人啊，我想叔叔阿姨不会不管的。”

　　没想到郁栖迟陷入了沉默，她的沉默令江诺兰感到不安。

　　郁栖迟先起身离开了床，拉开了封闭的窗帘，刺眼的阳光让江诺兰无法睁眼，好一会儿适应了才看清郁栖迟的背影，在光幕下略显寂寥，“我未竟的前半生是一部红楼梦的缩影，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这是郁栖迟为数不多提起自己的过往，往后的日子里她总转移这种话题，次数多了，江诺兰会主动避开。她仅知道她来自禾城，初来国都时只带了一只行李箱，连随行的人都没有。

　　郁栖迟的毕业季比起初来的惨淡，充实不少，她的同届、学弟学妹都要给她办送行宴，这里面没有薛崇倒也意外。但她都不想去，因为体面，就对邀请人一一道谢。

　　郁栖迟还预留了几日，在外定了酒店，和江诺兰把国都一些地方好好逛逛，拍照留念，江诺兰还给郁栖迟买了好几套剪裁得体的职业套装。

　　因为江诺兰毕业后想回丹宜，郁栖迟恰好也不想回禾城，丹宜是新一线城市，岗位充足，她可以先去丹宜发展，在秋招的时候就已经被当地知名杂志社录取，成为一名编辑。

　　离别那日，江诺兰一直将郁栖迟送到机场，她们抱得难舍难分，江诺兰不争气地流眼泪，郁栖迟温柔地哄她，帮她擦眼泪。

　　人们都对未来充满了憧憬，故事合该在一年后有个完满结局。

　　她们会一直在一起，直到生老病死。

　　江诺兰实在想不通，一切会在二零一三年的潮热夏季发生质的转变。

　　每次对于那段更细致的回忆，她的脑子都要陷入一片空白，强迫式失忆，根本不敢直面，她总要对自己产生怀疑，是自己不够体贴，还是自己失去了魅力。

　　她始终不敢承认，是郁栖迟变了心意，更令她恐惧的是，她爱上的原是她想象中的那个人，而郁栖迟从来都与之不同。

　　在梦里，有关这段也是空的，一个光点渐渐缩小至无，意识处在黑暗中，江诺兰才醒了过来。

　　不知何时，她趴在书桌上睡了过去，将手臂枕得发麻。

　　天气热得发烫，江诺兰冷得发寒，她跑去厨房给自己弄了杯温热的水，杯子没拿稳，玻璃碎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