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空之下》乙屮

4、第四章：“邪祟” 从那一刻起

　　“娃儿啊，你看现在这情况，我们也是没有办法……”
　　“我知道……只是……不能再等等了吗？”
　　“婆婆知道你在惦记什子，放心吧，那孩子福大命大，老天亏待不了她的。”
　　“知道了……那你们老两口多保重。”
　　“哎，要说你这孩子啊，懂事，是婆婆对不住你，婆婆对不住你呀！”
　　“……”

　　朱朱醒来的时候，夜色正浓，从窗户望出去，是一片灿烂的星河，那一幕，她将永世难忘，因为那正是她最后一次感受到那么轻松，那么欢快。她看见了薄如轻纱的云片，缓缓游走，看见了像“勺子”一样的北斗七星，轮流俏皮地眨巴着眼睛，还看见了真正的“仙女星”，跟无数次出现在梦里的“冒牌货”不一样，真正的仙女星并没有小仙女们拖着“长尾巴”的华服，也不是那么长久和唯美，而是小小的一点点，转瞬即逝——跟篮子里的小知了一样……突然鼻子一酸，她终于知道了那只地里的小知了最后去了哪里，她觉得那个地方一定是潮湿又粘腻，就像衣服上的鼻涕一样恶心。
　　她想着，竟然哭了……
　　眼泪划下眼角时，就有一种潮湿的感觉，这种熟悉的触感叫她感到窒息。在朦胧中，她看见一团光向自己靠近，那光带来了温暖和氧气，朱朱觉得自己都热起来了——是啊，她已经这样发烧三个夜晚了。外婆不分日夜，每隔半个小时又来看看这宝贝外孙女，半梦半醒间，她常看到窗外有光，时而是星光，时而是日光，时而又是一种说不出颜色的光，有时候是蓝色，转眼又成了紫色，看着看着，又分不清是白还是红……
　　天空刚吐鱼肚白，杂着此起彼伏的鸡鸣，小村也渐渐醒来。
　　“朱朱！我的朱朱醒了！朱朱醒了！”老人刚披上的外套还没来得及穿上就掉在地上。
　　“不怕，有外婆在，谁都带不走你！外婆抓着你。”她仿佛在自言自语，语气却像是在责骂身边的什么神秘物体，但终归，眼神跟朱朱对上的那一刻，外婆无比地温柔……
　　后来听外婆讲，发现朱朱不见了以后，德洪哥斗笠都没带一顶就冲了出去，紧接着全家人都出去找了，大外公还因为在雨里摔了一跤给摔坏了，好在路过的道士发现了正倒在堰塘边小路上的朱朱，道士说朱朱这是被某种“邪祟”给缠上了……
　　“大外公怎么了？”朱朱问。
　　原来大外公披着蓑衣斗笠就去了崖上找，不慎滑了一跤，摔到了山崖下，当时就岔了气，好在那方崖不算高，也得亏乡亲邻里帮着出门找朱朱，发现得及时，大外公才挨过那晚进了医院。全身体检做下来，除了小腿轻微骨折以外，还检查出了肝癌，晚期……
　　“洪儿哥哥呢？”他现在肯定伤心极了。
　　“你洪儿哥呀，怕是再也见不到咯！”
　　“凭什么？！”她声音还有些哑，几乎是哭着喊出来的。
　　“你大外公治病的花钱吧？洪儿回去，你大外公就多少活得久些。”外婆所说的“回去”，指的是回他亲生母亲那里。洪儿是大外公打崖下竹林里抱回来的孩子，那时正值荒年，各村扔孩子也是常有的事。只是大外公这人老实了一辈子，他哪里见得活生生一个孩子就这样在荒岭给喂了野狗？他把孩子抱了回去，还因此跟大外婆闹了点小矛盾。好在夫妻俩本就膝下无子，白抱这么个白嫩嫩的小子回来，大外婆渐渐地也是喜欢的不得了。大外公说：只要有他一口粥喝，就不会少了这孩子一顿米吃。这么十几年，他也一直是这样做的。
　　只是约摸半年前，一个年轻的女人找上门来，称自己是这个孩子的生母，想要接孩子走，还说绝不亏待大外公夫妻俩。老两口尽管舍不得，也还是问了德洪的想法，他人不大，但懂事早，死活不肯认那女人，最后女人见说不动，留下个电话就走了。
　　现如今大外公病重，全指望孩子他妈的救命钱，老人们也不奢求太多，总之，活着就是希望。德洪跟大外婆瞒着大外公，走的走留的留，那天一早，一个漂亮女人开着辆漂亮的汽车就来了，递给大外婆一张小本本，又给德洪换上新买的秋装，拉着他就上了车，听说那女人激动得哭了，德洪也哭了。
　　得知打小陪自己长大的哥哥就这样走了，大外公也在医院生死未卜，朱朱觉得额头又开始发烫，她扯紧了外婆的衣袖，埋在她苍老的臂弯，抽搐。

　　那个夏天就这样过去了，带走了太多美好的回忆。窗外正下着大雨，像银丝，一针一针扎在芭蕉的叶脉上，碎成粉末。姚殊盯着大雨出神，童年就像一场关于仙女星的梦一样，美得那么不真实，恍若南柯一梦；却结束得那么潦草干脆——洪儿哥哥一走果就不复相见，大外公受尽了癌症和医院的折磨，连连叫苦，在花光了所有积蓄之后，这个老实了一辈子的老汉，终是没能熬过那个严冬，死在了院子里，他自己做的那把竹椅上，他叫的最后一个名字，是“德洪”。大外婆晚年悲苦又孤独，没多久也跟着走了。
　　外婆眼见着朱朱变得沉默寡言，盘算着这孩子也该到读书的年纪了，把朱朱送到了城里舅舅家。交通费贵，加之舅舅跟外婆的关系确实不好，朱朱从那时起便很少见外婆了。
　　舅母会识几个字，方才认出，朱朱的身份证上原来是“姚殊”，这么多年，不知是外婆和邻里叫错了，还是上身份证的职员打错了，总之，从那一刻起，活泼可爱的朱朱就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叫“姚殊”的女孩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