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空之下》乙屮

3、第三章：小知了 男人看着眼

　　“哟——洪儿来啦？”
　　“二外婆，朱朱在哪？”他笑着问。隔间还在写字的朱朱听见声音，停下来，探头张望着。
　　“在灶屋里写字呢，”外婆转而喊道：“朱朱！你看谁来了？”
　　只见德洪满头大汗，拎着个小篮子，竹条编的，里面隐约有光影变化。朱朱见德洪走来，黑炭都来不及扔，两手黢黑就扑了上去，德洪顺势拖住她的双臂，将她举起，在空中舞一圈然后揽进怀里。
　　“洪儿哥哥！”
　　“猜猜看，哥给你带了什么？”
　　“小知了！”她脱口而出。
　　德洪抬抬右手，示意让她看。
　　“哇，是小竹篮！”是的，德洪哥哥编的小竹篮她也喜欢。她从记事以来就看大外公编竹篮子，竹篮一定要用新的竹条来编。于是，每当大外公要编竹篮，他就会提着一把磨亮的柴刀，去到崖下的竹林里，选一根模样最标致的翠竹扛回来。
　　清早的晨雾还未消散，大外公就坐在自家坝子里“嚯——嗤——嚯——嗤——”地锯竹子，竹子较重的一端架在底座上，那底座的形状正像一个被一根柱子撑着的X；再用柴刀把竹子削成细细长长的竹篾，一条一条地打薄，通常在这个时候，大外婆就该叫吃饭了，大外公的手上，也该多一两个创可贴了，院子里，只剩一地的竹灰和一旁整齐的篾子。下午继续，只见大外公沉着地坐在小凳子上，一会儿换脚踩一会儿又加竹条，这一把经过反复处理的小竹篾在大外公的身下仿佛被施了魔法，转眼就成了一个花纹细密、清幽幽的大竹篮。
　　很奇怪，大外公的竹篾把他割的满手的伤，经年累月，养出了两张厚厚的手茧子，但大外公的竹篮子却从不伤人，朱朱就喜欢摸那竹篮子，滑滑的，很舒服。那是要拿到集市上卖的那种。大外公自己家里还有一种，是用编竹篮子剩下的竹料和打完竹篾废弃的竹条编的，这种篮子跟它的料一样，很粗糙了，巨大的孔隙让它装不了小东西，一个不小心还会划伤手，这种篮子是家里用来装农具的，唯一的好处就是“耐用”。外婆就有一个，放在灶屋里的，外婆说用了五年，还是那么结实。
　　朱朱常拉着德洪看大外公编竹篮，外婆家和大外公家是挨着的，每当传来锯竹子的声音，朱朱就闹着要起床去大外公家了。其实她一直想拥有一个自己的竹篮子，她想提着竹篮子去上学，同学老师肯定会羡慕她的。但大外公那么辛苦，一天也做不了几个，所以她决定等自己看会了，就自己给自己做一个。德洪自然看在眼里，这小丫头一天一天不厌其烦地看编篮子，自然是喜欢极了。他也在心里暗暗学着，用大外公余下的料子做了个“改良版”的竹篮子，小巧精致，还加了个盖子，朱朱一只手就能拎着玩儿。
　　朱朱双手捧着小竹篮，虽然这竹篮跟大外公编的还有一定的距离，但她现在终于有一个自己的小竹篮了！还有一个特别的小盖子！现在在她的眼里，眼前的小篮子就是这世上最好看、最特别的竹篮！！！
　　“打开看看。”朱朱正高兴，德洪一脸神秘，示意她打开盖子。
　　“呀！”朱朱仿佛揭开了宝藏，她一字一顿地惊呼：“是——知——了！！！”
　　竹篮里装了满满一篮筐的知了！约摸有七、八只，它们跟朱朱期待的小知了一模一样——大眼睛，长尾巴，油亮的外壳还有短短的翅膀，那翅膀有些参差不齐。
　　“朱朱你先玩儿，我回家吃饭了。”
　　“回家做什子？留下来，二外婆给你做好吃的！”
　　“不了，二外婆，我还要回去摘葱，大外婆等着呢。您这儿我下次来。”
　　一番你留我走的推搡之后，外婆终于松口了：“那行嘛，那你明天一定来哈，我去跟大哥讲。你看你这，还费劲给这小丫头片子捉这么多知了。朱朱，还不快谢谢哥哥？“
　　“谢谢洪儿哥哥！”
　　“朱朱喜欢就好，那二外婆我走啦，朱朱再见！”
　　“诶，慢走慢走。朱朱给哥哥做拜拜呀，哎，你这娃子，有了知了就忘了哥哥了，枉你洪儿哥那么疼你……”
　　她把知了一只一只转移到地上，看着它们缓慢地原地爬动。朱朱开心地在早先写下的“知了”两个字下画了一个有着大大的眼睛，长长的“尾巴”还有一对小翅膀的生物。她开心极了，又莫名地有说不出来的落寞，短尾的小仙女星真的是地里的小知了吗？

　　午饭后，风云突变，转眼间大雨袭来。
　　男人看着眼前特制的捕兽网，强烈的挣扎将黑色的内层塑料穿了好几个洞，挣断的金属外网上也嵌有斑斑血肉。他将一小节断在地上的金属网拾起，一手掏出个明亮刺眼的物件，仿佛一个小太阳。眼见着在这“小太阳”的照耀下，那血迹逐渐变淡。最后竟奇迹般地消失了，金属丝洁净如新，仿佛从未沾染过什么。黑色雨衣下，嘴角微扬，看这形势，那人定走不远。他四下张望，可惜这雨毁了太多本该留下的痕迹，经验促使他往竹林光亮的一侧继续搜捕。
　　一方巨石下，微红的血水缓缓流入塘中，青年浑身是泥，蜷缩在石头后面虚弱地颤抖，他浅色的头发此刻被染得鲜红。
　　雨势渐弱，隐约听见一个脚步声缓缓靠近，他疼痛的神经再次绷紧：不，不会的！他感到难以置信，自己这么快就被发现了吗？低头只见伤口流出的血液正随着雨水四处淌，他的心一紧，那脚步声正是朝自己这个方向来的！
　　“啪嗒——啪嗒——”越来越近，越来越近……隔着石头，那人离他仅一步之遥！却突然，停住了。
　　只听得一阵啜泣声：“对不起，小知了们，是我害你们回不了家了……呜呜呜……”
　　“我讨厌洪儿哥哥……呜呜呜……”
　　“我再也不要小知了了……呜呜呜呜……”
　　接着是手挖土的声音。青年大概知道了，这小女孩儿自己玩死了知了，还怪哥哥，跑这儿撒气来了。哼，人类！他一脸厌恶。
　　忽然一声惊呼还未完，扑通一声又有东西落进水里，接着是咕咚咕咚呛水的声音。青年顾不得躲藏，双手扒在石棱上，忍痛将身体撑起，此刻，他双眼有些昏花，只见岸上空无一人，只有近处一个小坑，里面几只折了翅膀的小昆虫，旁边一个精致的小竹篮。听得堰塘里的水声，他见着昨天那小女孩疲倦地挣扎，然后缓缓沉下。
　　他不知哪来的一股劲儿，拖着半条命就跳了进去，瞬间溅起鲜红的水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