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宙碎片》月亮酥su

3、灰

　　《灰》

　　“我最恶的本性是爱你，宝贝。”

　　我生在一个很有规矩的世界。这里善就是善，恶就是恶，一个人的好坏几乎是写在脸上的。我们有一套完整的评判体系，因此避免了很多恶性事件的发生。总的来说，社会和谐。

　　很可惜，我是十足的恶。

　　类似我这样穷苦人家的孩子，一般很早就要展现出过人的才能，或是格外勤奋，这样被打上“好孩子”的标签，就会有善良的富人们来接济。我比较特殊，因为长得漂亮，没怎么努力就获得了一位大富商的青睐。

　　其他小孩日日挑灯夜读，甚至要凿壁偷光，而我哪怕什么都不会，只要眨巴下眼睛装可怜，都会被赞天真可爱。

　　我被接去富商家里上私教课，上车时我感觉无数目光像勋章一样钉在我引以为傲的脸上。我知道他们妒忌，也知道他们不能说出口，他们口中但凡溢出半句咒骂，被人听了去，就永远失去了成为“好孩子”的资格。

　　接济我的富商可以说是世上最善良的人了。听说他加入了大大小小无数公益组织，自己创立了向日葵青少年资助活动，免费供应孩子们读书，我也是其中之一。各大媒体都采访过他，他作为最正面的英雄，出现在各大报刊上。

　　而我有幸，知道了他最深刻的秘密。

　　那天私教有事没来，这位富商亲自陪我读书，读的是一位日本作家写的《向日葵》。他让我坐在他的腿上，让我叫他好爸爸。我不愿意，可能是拒绝太多次惹怒了他，一头巨兽破开了他的肚子扑向我，张开血淋淋的嘴巴想吞下我。

　　他撕扯我的白裙子，情至深处还会掐我的脖子。他说这是在玩游戏，但我知道在这个世界上，一个女孩身上有这样的淤青，就是脏了，不再是好女孩了。

　　他说，他会为我保密，只要没人知道，那我就永远是好女孩。作为条件，我也要为他肚子里的猛兽保密。他说：“宝贝，这是爸爸和你共同守护的秘密。”

　　我从来不是单纯的女孩，我知道他一直在说谎。我远远地逃开了，他也不再接我去上课，我回到了什么都没有的日子。其他人偶尔会安慰我，就像我是失宠的嫔妃，我知道他们心里都在大笑，我也会虚情假意地抹一下眼泪。

　　富商不再过问我的去处，我猜是他觉得我没有胆量说出这种羞于启齿的事情，更不敢成为别人眼中的“坏女孩”。我确实不愿说，但他也确实小看了我。我不再假装努力，我开始抽烟喝酒，我甚至去纹了身：这里的大家都知道，纹身的人不是好东西。

　　我说，请给我纹在脸上，这张脸只会碍事。纹身师再三问我：“你确定吗？”最后他拿来了镜子，我一看镜子里那张脸——

　　啊，真好看啊，还是算了

　　最后我在胳膊上纹了一朵向日葵。

　　自此以后的很多年，我都流连于各个阴暗的角落——主要是阳光照亮的地方，我这种人是不配融入的。我几乎每天都吃泡面，哪怕是这样也要遭收银员的白眼。他们说：“那个女孩子长得倒不错，怎么就学坏了呢。”“还纹身，哪个正经姑娘纹身啊？”“你看她那个眼神，阴毒得不得了，她爹妈一定后悔死生她了。”

　　听多了，也就习惯了。我有时会觉得，身体上那样痛过以后，心里的痛也可以忽略不计了。

　　但是人倒霉到一个境界的时候，上天总是会稍稍眷顾一下的。我从没想过我会遇到什么人生伴侣，更没想到是向阳这种人。

　　我觉得他的名字很土，但他觉得很特殊。他说我手上纹的向日葵，就是暗示未来要和他在一起的。他很喜欢那朵向日葵，尽管其他人见了都避之不及。

　　我问他到底为什么会喜欢我，而且是死缠烂打的喜欢。他说，或许因为我们很像吧。他说，他觉得我很干净。

　　我才不干净，我们也一点都不像。我是恶人，是坏蛋，是疯子，而他就是一张白纸。

　　我忍不住问他：“你知道和我这种人在一起别人会怎么看你吗？”他吻我的脸，又吻我的眼皮。“宝贝，我不在乎，我只在乎你。”我闭着眼睛，他也许觉得我睡着了，还郑重地吻我的耳根，轻声留下一句“我不允许有人伤害你。”

　　真是个疯子。我在睡着前想着。

　　向阳每周都会给我买一束向日葵，其实我喜欢玫瑰，但当我看到他纯粹得无与伦比的眼睛，就又把话咽了回去。我觉得小时候的我要是见了他，也一定甘拜下风。扮可怜这件事上，还是他比较有天赋。

　　我喜欢猫，因为它不知道人是好是坏，只要没有伤害到它，它就不在乎，而且它不粘人。有天向阳一脸神秘地让我猜他带了什么回来，我这一生，也没有别的喜欢的东西，冷淡地回他：“猫？”他就立刻委屈地撅起嘴，捧了只丑丑的小土猫给我。我受不了他那个表情，就亲了口他的脸，敷衍地安慰他：“我很喜欢，谢谢。”他就像获得了什么天大的奖赏，抱着我猛亲。我觉得这大概就是猫狗双全的日子了吧，我分明看见了他身后摇来摇去的大尾巴。

　　我以为我迎来了平静的生活和一点点光。

　　可能是完全放下了戒心，我有天喝醉，除了吐了向阳一身外完全断片。我怎么也没想到，那晚以后我再也没有见到过向阳。我的眼睛很肿，呆呆地坐了一天，他却没有回来。甚至一个星期，一个月都没有再回来。在打给他第39次电话都是关机的时候，我释然了。

　　我是坏人，也是疯子。他早就该受不了我了，尽管我不敢相信引燃这段关系的原因是我吐了他一身。我再也没有收到过向日葵，尽管我原本也不想收到。

　　我想死。其实我早就想死了。我是很懒的人，懒得活着，也懒得去死。向阳出现后我更懒了，他什么都会为我做好。

　　他做饭很难吃，但比泡面好。他在的时候家里总是很干净，衣服也不会被乱丢在沙发上。他会吻我的指尖，甚至吻我的脚背，我有时会觉得，他也许是比我还疯的疯子。

　　后来的一天，我买了几瓶安眠药，这应该是比较轻松的死法吧。我像往常那样，趁着保质期最后几天，泡了包泡面，打开电视机偶尔瞟几眼。这是我死前最后要做的事，我愿称之为——《最后的晚餐》。

　　电视机嗡嗡地叫，播送着好人好事和惩戒恶人的新闻。

　　“今日，市内最后一家开放的夜店被取缔，还给市民美好和谐的市风市容…”

　　“网瘾少年托管所开放日将在9月9日如期举办，欢迎各级领导莅临…”

　　“惊现杀人狂魔！向某为报复社会竟谋杀爱心大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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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杀人狂魔”，“报复社会”，“向某”这几个词在我脑内接连炸开。

　　我疯了，我彻底疯了。我分明从未告诉他我过往的事。我歇斯底里地吼叫，可能比那只猛兽还要狰狞，安眠药和泡面被我打翻，我跑到盥洗室干呕，空气里都是恶臭的味道。我咒骂着向阳，他有病，弱智，他就是个恶魔，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他。

　　他在自我感动什么？我需要他做到这份上吗？他不仅是个疯子，还是个恶鬼。我恨他。

　　电视里是他被打了马赛克的脸，他说他很难过自己用了这么极端的方式，只为了报复社会。他愿意接受一切后果，他很后悔。他哪有半点后悔的样子啊？他明明就像是笑着在说这番话。

　　他还说他对不起自己的爱人，他说：“你要活着，好好活着。”

　　这个世界究竟怎么看待善恶？黑和白到底是什么？向阳为我报仇，还保全了我，他是最好最好的人了，但在别人眼里，他手上是发亮的刀刃和活人的鲜血，他是最恶最恶的人。

　　他这算是救赎了我吗？或许有吧。但他也绑架了我，他以自己所有的未来，逼我活着。

　　那天我又收到了花，这是我第一次收到玫瑰。深红的花瓣上有上帝的泪珠，娇嫩得像是沁出了血水来。花束里夹着一张没有署名的卡片。

　　“我最恶的本性是爱你，宝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