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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他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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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杀》
英俊的恶魔走在路上,寻找着自己恶作剧的对象。
女孩低着头,看不清是什么表情,她走路弯弯绕绕踉踉跄跄,很心不在焉的样子。
就是她了。
英俊的恶魔幻化出厉鬼的模样,布满红血丝的眼球凸起来,尖牙闪烁着寒光,暗红色的血顺着下颚留下来。他将双手举过头顶,露出尖利的新生爪子——他以这种形象突然出现在女孩面前。
女孩抬起头,一滴血落在她瓷白的脸颊上,空洞的眼睛慢慢聚焦,映出恶魔可怖的脸。
她没有尖叫,甚至表情都没有改变。她缓缓伸出手。
——她拥抱了恶魔。
恶魔愣在原地,双手僵直地举在空中。片刻过后,慢慢地放下来,回拥着女孩。
恶魔已经连续跟了她三天了。
她是个既无聊又有趣的人。她过着最平凡最常规的高中生生活,规规矩矩,普普通通。她没有经历过大苦大难,也没有额外的欢愉。
但和这座城市里数十万其他同龄人不太一样的是,她非常执着地想杀死自己,并不止一次付出行动。
“你要问我为什么,我也不明白啊。”她好像很苦恼,“我家庭美满,有真心的朋友,无病无灾健康长大——我爱这个世界,可是我不想待在这。”
“我不意外我会遇到你,我想如果世界上有恶魔的话,我早晚会见的。因为我是多么不知足的人类啊。”
早上六点整的公交车上,她拿一只手比划着另一只手的手腕,思量用多大的力道割腕才能死得快一点。旁边的上班族踉跄一下撞在她身上,然后急忙站好向她道歉。
她嘴角勾着浅浅的弧度:“没关系!”
她每天早晨会向学校打扫卫生的阿姨问早,她说这是开启一天快乐的秘诀。她和同学相处得也很好,她告诉恶魔说她很喜欢他们。
除了几个男生忽然不怀好意的爆笑,和他们偶尔从嘴角溢出来的污言秽语。他们的思想爬满了独立的、血淋淋的生殖器,像蛆一样蠕动着。女孩和恶魔不约而同地作呕吐状,随后相视一眼笑了起来。
她发现自己考试没及格。
好朋友是知道这一点的,但是她仍无意识地在她面前说:“如果我不及格的话我觉得我就不道德。”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病了,有岩浆在脑子里烧着。
恶魔猛地捂住她的耳朵。
家里只有女孩一个人,她穿了她最好看的白裙子,坐在装满了冷水的浴缸里。她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恶魔背对着她坐在边沿上,偶尔用手拨弄着水,荡起一圈一圈的波纹。
“我说你——干嘛一定要死呢?”
“也不是一定啦。”她戳了戳恶魔的背脊,“喂,有没有觉得这种死法很美丽——在浴缸里溺毙。”
“你有病?”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死哪有美丽的。老死的人干干皱皱地死,溺水的人会肿起来,割腕的血喷得到处都是,跳楼的脑浆横飞,上吊的眼睛突出脖子一圈黑紫……”
“烧死呢?十七岁的我在火里起舞,是不是很漂亮。”她的目光很炙热,就仿佛那个自己正在眼里燃烧着、舞蹈着一般。“最后化成灰,灰很自由。”
“烧得这么透很疼的。”
“……烦人!你不是恶魔吗,你就没点办法?或者你直接把我的灵魂收走好了!”
“朋友,随便干涉人类生死,我是要挨处分的。”
女孩沉默,一头闷下水去,咕咚咕咚冒着泡。
女孩坐在房间里,手里捧着十几片安眠药。房门外传来锅铲相碰的炒菜声,肉香从门缝里溢出来,惹得恶魔的肚子都咕咕叫了两声。
“吃饭了!姐姐今天加班,不回来吃了。”
女孩沉思了片刻,把安眠药原样倒了回去,药瓶子锁在抽屉里。
难得家里只有三个人的时间,这顿饭却吃得格外沉默。“这次没考好,下次一定能行。”夹在低沉的女儿和严肃的父亲中间,慈爱的母亲率先打破了凝固的空气,“你一直是爸爸妈妈的骄傲。”
女孩一滞,什么都吃不下了。
姐姐很晚才回来。她二十八岁了,是女孩舅舅的女儿,在女孩家住了五年,看上去,姐姐比她更像这个家的主人。
她们躺在同一张床上,从她来时就如此。姐姐把女孩的手推远了些:“别放到我枕头上来!”
那是我的我的我的我的我的我的!女孩紧紧咬住下唇,心里的嘶吼冲不出喉咙。
女孩好像经常哭,不过她哭得很不正常。
她安静地坐在书桌前,忽然眼眶和鼻尖红了,两滴泪珠滚落下来,偶尔有一行眼泪挂在脸上。她面无表情,没有抽噎的声音,只是肩膀微微颤动着。她一动不动,直到泪痕都快干了。
女孩实在不能说是个美人,但也还算好看。当她这样哭的时候,恶魔有时会现身。
“还别说,你这个哭法,有种凄凉的美感。”
她笑着把他从她的桌上踹下来,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她也有很不美好的哭法,就是露出那种要哭了的惨烈表情,却没有眼泪掉下来。后来她说,这时候泪水会重重地冲破心防,直直地涌上来,充斥在自己的喉咙里和耳朵里。如果努力吸两口气,有几率能把眼泪咽下肚皮。
倒不是她非要忍着,只是——所有人都喜欢正能量的女孩。
女孩坐在楼顶上,两条腿在没有任何遮拦物的空气当中晃来晃去。恶魔站在她身后,忽然一阵风吹过,把他们的碎发扬起来——那个画面危险但养眼。
“其实你根本不想死的对吧。自杀那么多次,最后都是你自己放弃的。”
“是不敢。我怕疼也怕黑。”
“……”
“他们都说我承受能力太差了,谁没有过心酸和痛苦呢?可我连关你屁事都没办法理直气壮地说出口。”
“……”
“人为什么要离别呢。我感觉这十七年,我唯一坚持做的事,就是和爱的人离别。”
“……”
“你说,从这里下去,我能学会飞吗?”
恶魔一直沉默着,而女孩自顾自地说前言不搭后语的话。她慢慢地爬起来,迎着天台的风站着。
“喂,如果我摔死,你会不会救我?”
“你不会死。你会飞。”
她转过脸看向恶魔,好像一点都不怀疑他的话,眼睛里有柔和的光亮。
她一只脚慢慢地挪出去,踩着风,她感觉自己长出了翅膀。她飞起来了,飞向了远方去,飞过喧嚣的人群和悲鸣的警笛声。
她开出了一朵花。
恶魔离开了,这段短暂的友谊对他而言,告一段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