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劫》姜茝

13、往昔 “为什么，

　　话说当晚寒林予乘着轿子去别院见白若谷时，他正立在庭前纹丝不动，晚风吹起他的衣袂，寒林予有一瞬间恍惚，他忽然想起那些留在歇马镇的时光。

　　那时，他还叫他“小白子”。

　　古寒氏一族因为卜筮命运的能力，被不怀好意的人所觊觎。当年他为了躲避歹人对的追杀，逃到了歇马镇，化名“林雨”，成了一个小混混。

　　那是十八年前的事了……

　　清羽国与紫岚国的交界处有个边陲小镇，离嚓马古道约有十来里路的样子，两国往来的商贾常在此处歇脚，故曰“歇马镇”。

　　那时，他还是身强力壮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那时，他们还总拿自己身上的脂粉味笑话自己听墙根。

　　那时，他还总与小白子、与苦菜斗气，非要争个输赢。

　　黎明才至，镇上的人便开始陆续忙活起来，吊脚楼上的姑娘往楼下泼了一盆水，将倚墙而眠的小混混淋了个全身湿透。

　　他受到惊吓，跳了几下，抬头望去。

　　楼上的姑娘掩唇娇笑：“这位小哥，我们还没开张呢，早早就趴那儿听墙根作什么？奴家就先泼小哥一盆洗脚水帮小哥醒醒神！”

　　他那时年轻气盛，听了这话，暴跳如雷，指着姑娘骂道：“臭娘们！你！你给我等着！看我不把我老大找来收拾你！”说着忙提了提鞋子，狼狈的逃走了，只余下那姑娘肆无忌惮的娇笑声在空中回荡。

　　歇马镇的后山有个平烟坡，杂草丛生，树木稀少，地势虽不高，但也可眺望全镇景观。

　　左小溪从平烟坡下来，远远瞧见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人朝她走来。

　　待那人走近，她一脚踢过去，吼道：“死林雨！你死哪儿去了！现在才来！”

　　他弓着腰，“呵呵”陪着笑：“老大，我那边有些事耽搁了，不好意思啊。你……你没被那群人欺负吧！有没有受伤！”

　　他说着拉着左小溪的两只胳膊左瞧右瞧，又围着左小溪转了两圈，见她无事才松了口气：“还好还好，没有受伤。”

　　左小溪双手抱肩，一副刁蛮任性的样子。

　　她撇嘴：“开玩笑，放眼整个歇马镇，谁敢欺负本姑娘！你未免也太小瞧你老大了，本姑娘要是没两把刷子，还怎么做你的老大？从今以后，平烟坡那群混混，归本姑娘管了！”

　　他左手竖起一个大拇指，顺着她说：“那是，老大厉害！我老大那可是歇马第一女侠！”

　　左小溪听了他这话高兴，也不气他没来替自己助阵了，当下左手搭上他的肩膀跟他并肩走着。

　　“今天赢了小白子那群混混，本姑娘高兴！走！老大带你吃好东西去！”

　　“得嘞，谢谢老大！”

　　“不对！”左小溪放开他，拍了一下他的右肩：“这衣服不是你的。”

　　他吐吐舌头，刚想解释，却听左小溪说：“你别说话！你身上什么味道？”

　　“什么？味道？我身上有味道吗？哦哦，可能是……太久没洗澡了吧，嘿嘿！”

　　他不好意思的挠了挠脑袋。

　　“不对！”左小溪凑近他，像狗一样嗅了嗅，皱眉，“是胭脂。你身上怎么有脂粉味？”

　　他听了这话，右手摸着脑袋，有些脸红，语气支支吾吾。

　　左小溪见他这般模样，暴跳如雷，向后一跳和他拉出三米的距离，指着他的鼻子骂道：“好啊林雨！我说你怎么没有来，原来背着我逛窑子去了！”

　　“不不不！我没有！”他摇晃着双手急于解释，却是越着急越说不清楚话，“老大，老大你听我说，不是这样的。我……我……”

　　“你怎样啊？到底你什么啊！”

　　左小溪恼了，作势要甩手走人，淋雨闭眼，心一横，将脚一跺，朝她吼道：“我……我这是被洗脚水淋的啊！”

　　左小溪听了转身看向他，满脸震惊：“洗脚水？”

　　他那时候想的是，这辈子就做她左小溪的跟班，不求得到她的回应，只愿一直陪着她嬉笑玩闹。

　　寒林予思念着映像中那个娇俏任性的姑娘。

　　但是与白若谷不同的是，他心中明白，哪怕那未来得及出生的婴儿和安定公主都是左小溪的转世，但她们，都不是她。

　　那个明媚如阳光的姑娘早在十八年前就消逝了，她沉睡那年，还不过十三岁。

　　夜虫声让他回过神来。

　　白若谷转头，见他来了，忙走向他，问道：“紫皇……在养妖？”

　　寒林予见了他这般，心中已猜了个七八分。

　　原来今日散朝后，白若谷本是欲去寻林予，半路却又被国师请了去。

　　那国师名曰徂徕，朱雀十二年起便跟随紫皇南征北战，立下了汗马功劳，深受紫皇宠信，常着一袭紫衣招摇。

　　“你去了重火殿？”寒林予看向他。

　　白若谷点头。

　　重火殿在后殿，是徂徕的宫所，离紫皇寝殿最近，却从来不派禁军保护。

　　今日白若谷被请去重火殿，一路上他正奇怪，为何越往后殿防守越薄弱，直到他看见大殿外那一列列巡防的盔甲。

　　那些在盔甲里的不是人，更像是一团被凝聚起来的黑气。

　　殿内的侍从长得面目狰狞，就如同书中说得山妖鬼怪一般，茶壶自己就在斟水，耳边充斥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怪叫，他稍一走神，就好似看见一个狐怪迎面冲来。

　　徂徕一甩袖子将那狐形打散，朝他道：“底下的人不懂事，让白先生见笑了。”

　　若换了旁人见了这等场面，早吓得失了心智，可白若谷是何人，素来心思深沉，情绪从不轻易外露。

　　他甚至还能在徂徕面前强作镇定，直待回了别院，立即连吃了三大盅酒。

　　白若谷抓住寒林予的袖子问道：“那些东西是什么！这个世上根本就没有什么鬼怪！”

　　“你如今亲眼见了，也不信么？”

　　“我……幻术！是幻术？”

　　“为什么你找了左小溪十八年都找不到；为什么当年左小溪失踪时，方圆百里的树木全都被雷劈焦了；为什么，你那早夭的女儿，手腕上有着两瓣金莲印记？这些，你心里早就清楚，却一直不肯承认的，事到如今，你还要继续骗你自己吗？”

　　白若谷听得此言， 忽然有些失态，他大惊：“你怎知！你怎知是女儿的！！！”

　　寒林予看向他，面无表情：“你可曾问过小山？小溪的手腕上自出生也带着一瓣金莲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