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冰心在玉壶》苏辞山

9、怪客

　　空荡荡的正厅里，苏林音独自一人翻着手中的卷册观看得入神。他的样子太过专注，而在他身后，一个穿着暗灰色道袍的神秘人悄然无声出现。

　　灰袍人伸出的手掌已逐渐靠近苏林音的颈侧，苏林音却专注于卷上文字，将手中竹简又向后展了一页。

　　他的面上一派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毫无表情，独他那双乌黑深邃的眼睛中隐隐露出些微不解与思索。

　　苏林音的思绪仿佛完全沉浸在了他双目前的这些文字上。而对于他身后逐步靠近的身影，不知他是仍未发觉危险的靠近，还是对于自己的实力有着相当的自信，所以才能够做到无动于衷。

　　那双手离得越来越近了。

　　眨眼之间，灰袍人便从苏林音手中抢过了一沓竹简编排的书卷，鲜明的嬉笑声也随之在苏林音耳边浮现。

　　“嘿呀，看得什么好东西这是？咦……顾夫人？你何时竟也对她感兴趣起来了？”

　　苏林音望了望空落的手心，将指尖微微虚卷在掌心里，挑眉看向来人时方才的疑问不觉脱口而出：“你说白鹤轩在其中究竟起到了什么关键？”

　　对上他这一句有点儿莫名的话语，来者摇了摇头，将手中书卷直接抛回给苏林音，在他身侧找了个位置坐下来。

　　“你们两家的事情，自己都搞不明白，来问我一个外人做什么？”

　　安王白鹤轩作为当朝唯一的异姓王，跟清王府这种国姓的藩王天生就带有一定的冲突，而两家的纠葛更是早几代在景帝泰始年间就有了。

　　到了现今这一代，两家之间的仇恨也未随着时间有多少削减。比如温恒，没回到温家之前在白家的时候，和苏林音没少有矛盾，光追杀的人就不知道派了几波。虽然那些刺杀并未有过实际效果，旧仇新恨交叠之下，他们俩之间却也因此算是结下了更深的梁子。

　　直到后来安王府大换血，清王府也出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事，两家之间的恩怨才暂时搁置了。不过也只是暂时而已，几代相传积累的怨恨，又有每一世的加持，他们水火不容的关系毕竟没那么轻易改变。

　　当今朝廷势弱，诸侯世家掌权，有一部分原因就是白家和夜家争斗太过。

　　安王府和清王府世代相争，如今又各自从内部出了大问题，可谓是大伤元气。其余势力值此时机皆是蠢蠢欲动，皇位的频繁变动又加剧了皇室掌控力的衰弱，这也就给予了陆家趁势而起夺得朝中权力的机会。

　　清王府养晦若久，直到苏林音回京才再掀起波澜。安王府如今因为白鹤轩不问事隐匿，至于温恒，虽然夺适失败没当上安王世子，却白捡了一个博陵郡公世子也算运气。

　　苏林音和温恒是你死我活的关系，却偏偏跟这个与温恒一母同胞的亲弟宛若生死之交。一抬手接回了书卷，见对方径直拿起片刻之前夜林澄未吃完的那盘点心啃了起来，这副丝毫不把自己当作外人的模样跟口中所讲的话当真不是一点半点的冲突。苏林音将手中东西往桌上一扔，顺手抽出中堂下摆放的远道冲着布袍人刺过去。

　　“悄无声息地跑来世子府，吃着我们家的点心坐着我们家的桌子，你有半点儿身为外人的自觉吗？”

　　远道被挂在厅里已有数月不曾出鞘，此刻见世却依然锋利如旧，剑锋凛凛，摄人心魄。

　　然而比剑锋更厉的，是苏林音眉目间的冷意。

　　远道在一个失了内力的人手中不复往日气势，力道却足够精准，朝着灰袍人面颊划过，直逼的他不得不仰头躲过。

　　岂料下一刻剑身就擦过他的颈部，灰袍人虽然凭借内力化解了剑气，脖子上的寒气却令他仍旧心有余悸。

　　灰袍人拍了拍胸口，这一剑逼得太急，他口中的食物也差点儿没完全咽下去被噎到。

　　这幸而是一个毫无内力的人所使出的招式。

　　这竟然是一个毫无内力的人使出的一招。

　　气氛一瞬间变得僵硬，灰袍人的神色也不得不认真起来。他并不担心自己会败在苏林音的手下，以他如今实力也远超这位几无内力的清王世子。但面对一个明明没有内力却还能将他逼得这般狼狈的疯子，灰袍人不得不郑重应对。

　　二人相对而立，所幸接下来远道并未再动，苏林音眉间的寒意也渐渐消褪了。

　　灰袍人松了一口气，伸手将脖子上的远道小心翼翼地移开，向苏林音露出讨好的笑，顺手掏出一个木盒抛了过去。

　　“子耽，许久不见，虽然你我关系好，你也不必拿这么郑重的方式来招呼我！”

　　苏林音接过后只瞥了一眼便随手收在怀里。

　　“客气了。”

　　收回远道在身前，抚指触着剑身上的纹路，苏林音的眼底流露出藏不住的怀念。对面的人将他的神情看在眼里，没再出声打扰他。

　　一时寂静洒满了中厅，让外间传来的大喊声清晰可闻。

　　“寄玉，王爷何时离开的？”

　　似是未料到这么快就有人出现，若是被世子府的侍卫发现竟然有人无声闯入，定是一场风波。

　　要出去已是来不及，想要退到后堂却还要惊动守在后院的侍卫。进退无门之下，灰袍人苦恼地绕着原地转了一圈，复盯着苏林音抛去一个求助的眼神。

　　苏林音很快收敛好了情绪，对上那个堪称楚楚可怜的目光，却是丝毫不着急。他将远道整理好收回剑鞘又仔细放回原处，才留出闲心来朝着布袍人戏谑看去。

　　“夜子耽，这个时候你可不能不管我啊！”

　　灰袍人被苏林音这幅无动于衷的样子逼得无奈，匆忙上前一步想要抓住苏林音的衣袖，却被他一个侧身避开落了空。

　　“府里居然被一个外人随随便便就闯了进来，看来近日世子府的确是太松懈了。”

　　“我怎么听说昨日世子府才上演了一场好戏。”

　　灰袍人忽略掉他话中将外人二字着重强调，只来回瞥了两眼确定苏林音不似开玩笑的样子，既然此间的主人都无所谓，他便也破罐破摔一般，索性又坐回方才的位置吃起糕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