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冰心在玉壶》苏辞山

3、伤痛

　　苏林音从梦中醒来，睁开眼后却感到一阵迷茫，模糊不清的意识仍然混混沌沌，周遭的一切恍若虚幻，他甚至有些困惑自己是否仍然还在梦里。一些画面短暂浮现又消失，让他分不清真实与梦境的边界，更不知自己此刻究竟是身在何处。

　　他直愣愣地瞪着双眼，视线却飘飘忽忽落不到一处，仿佛顷刻间回到过去的岁月里，霎那之间又回归到现在，怅然若失，颇有种不知今夕何夕之感。

　　恍惚间，在他耳边隐约传来三师妹温柔呼唤众人开饭的声音，今日的午膳不知有没有她最擅长的清蒸鲈鱼，要是去的迟了，可是要被其他师弟师妹们抢光了。

　　清脆动听的女声自耳畔飘到空中留下回响，转瞬之际却又变成刀剑相击的错落不齐，苏林音才惊觉那个温婉贤淑的女子早在被大她几岁的师弟拐走后就已经不会再回来了。

　　先是他们二人离开，然后剩下的人也一个接一个离去。

　　师兄弟间相互切磋比试在师妹们面前出风头，小师妹缠着她的二师兄学招式与她的师姐争风吃醋的日子，许是全都回不来了……

　　苏林音发了好一会儿的呆，梦与现实的落差渐渐滋生出来。眨眼瞬间眼珠一转看到眼前房内的摆设，京师的府第跟从前居处毕竟不同，那一丝迷茫好似在一瞬间忽然消失，混乱的意识仿佛一点点回落，却又伴随着深深的失落。

　　锦州的时光令人怀念，却终究只能存在于回忆和梦境里，回不去了。

　　天仍是蒙蒙亮。

　　若照以前，这个时辰该是起身练剑的时候，从前师兄弟姐妹互相比较谁也不肯落后一刻，才到卯时就已经绕着锦溪跑了个遍。现如今众人散落天涯，相聚无时，相逢无期，再也回不到那么无忧无虑的时候……

　　何况作为一个武脉受损，内力已失的人，往后苏林音于武道一途想是无缘，所以天赋也好，勤勉也罢，努力与否他都不可能再有所精进，或许俱是不必再想了。

　　哪怕他再不甘心。

　　多年的习惯并非朝夕可改，尽管连夜赶路又费尽心机对付刺客，外加设局算计林清乐花费了大量心神，之后仅睡了不到一个时辰，但是既已醒来，便无法再继续入睡了。

　　苏林音闭了闭眼睛想将方才的梦再回忆一遍，刺眼的红色却逼得他不得不睁开眼。

　　一片猩红布满双眼，一袭白衣被鲜血染遍，耳中仿佛响起一滴滴血液落在地上的声音。

　　既遥远如在天边，又清晰可辨似在眼前。

　　虽然明知那是梦，可是梦中的一切都是如此的真实，仿佛是将几年前的场景又在他眼前重现了一次。

　　唯一能让苏林音觉得这是梦境的地方，就是倒在他怀中一动不动，浑身浴血、脸色惨白的乐时祁。

　　事实上，苏林音从未见到乐时祁的尸首。

　　苏乐两府二十多条人命和遍地的尸体让人心惊，他却不信那个人会这么容易就死在一场大火里。

　　苏林音又想到了林清乐，昨日的事之后，他已证实了林清乐并非乐时祁，却欠了林清乐一个解释。林清乐走得匆忙，此事过后，不知日后他二人是否还会相见……

　　初识林清乐，本是因夜林澄介绍了这位江湖盛名的侠客来保护他。

　　自苏林音因故失了武功，几无自保之力，身边最得力的护卫莫池雪又被旧事缠身，一时赶不回京师。苏林音本想将夜林澄叫回世子府，夜林澄自是舍不得江湖潇洒快意，却将林清乐塞给他，自己依旧在外快活逍遥。

　　夜林澄向来喜欢结交江湖侠士，识得了不少奇人。林清乐名号居三君之列，夜林澄自然也与他有所交情。

　　长月君论名声论实力当然是皆胜过夜林澄，既然有了长月君相护，苏林音也不好再以此事为难夜林澄。

　　近日苏林音都未曾见过他，倒是将此事给忘了——夜林澄对乐时祁的熟悉一点不比他少，不可能没有发现过林清乐与乐时祁有这么多相似之处。苏林音一边思索着，一边将目光投向门口。

　　“世子？”

　　听到门外传来的轻呼声，应是阿檀送水过来，苏林音放下心中思绪从榻上起身。

　　“进。”

　　阿檀将脸盆放下便离开了，苏林音起身洗漱一番，穿好了衣物。

　　据莫长离的调查，昨夜刺杀他的那拨人果然与丞相府有所牵连。

　　那些蒙面人因长月君的出现退走以后，苏林音已有林清乐的保护，世子安危得到了极大保障，莫长离便派了一批人前去跟踪那些刺客。派去的人却只有一个人回来，据他所说，刺客首领回了烟笼阁不久后，便有一个从烟笼阁出来的暗影，他们跟着这个人一路最后发现此人直接进了丞相府的后院。丞相府的守卫却比烟笼阁还要森严得多，他不敢再进一步，只好先回来禀报。

　　这意味着烟笼阁与丞相府果真有着极大的联系，只是究竟具体是如何运作还需要调查。

　　苏林音对此只是点了点头，并没什么太大的反应。现在远远未到与陆阡翻脸的时候，清王府韬光养晦许久，在陆阡眼里也根本没有把他当作值得一提的敌人，这种小打小闹的刺杀不过是对方的一次小试探，他们清王府没必要把自己置身其中。

　　所以昨日一回到世子府苏林音就吩咐了莫长离把清王世子遭到截杀受重伤的消息传出去。这样至少还够消停一段时间，他若躲在世子府不出去，敌人总不能大胆到闯进来杀人。重伤在身的清王世子一再被针对，朝廷必然也不会放着不管。虽然烟笼阁的人知道他受伤是假，陆阡也未必会相信，不过他们楚陆两家的内部事情都够解决一阵子，也没空再来理会他了。

　　“阿兄！”

　　熟悉的声音远远就飘进来，苏林音唇角微微勾起，他受伤一事，恐怕只有这个人是真的信了吧。

　　夜林澄急匆匆跑进来，却见苏林音好好的坐在厅里喝茶，哪里有重伤不治的样子，他顿时有些后悔，自己许是上了苏林音的当了！

　　苏林音自他进来就一直盯着他，把他的想法一眼看穿，“我只是受了点轻伤。”

　　苏林音是了解夜林澄的，如果告诉他自己什么事都没有，这人准敢扭头就走。但他如此说，对方却反而会以为他是想隐瞒自己伤重之事。

　　果然夜林澄听到后迟疑了一下，乖乖坐了下来，“你没事就好……”。

　　苏林音奇怪地看了一眼他身后，“你的跟屁虫没来啊？”以往夜林澄总是带着一个叫作温澈的少年，剡剡银钩温叔行，苏林音知道那是温恒的弟弟，虽然温恒这个人很危险，不过看在温乐的份上，苏林音也就没计较，任由他们去了。

　　“用不着你管！你先说你为什么欺负冰美人？”

　　苏林音冷不防被他噎了一下，脑中闪过林清乐那双淡漠无痕的眉眼，心竟觉得有些微微的刺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