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冰心在玉壶》苏辞山

2、陷阱

　　临近京师，回京的路依旧坎坷，所幸有了林清乐相护，这样的一个高手在身边，即使不出手也能省却很多麻烦。

　　一群人趁夜赶路，追着星光，总算在天亮前到了世子府。

　　“在下的任务已经完成，便先行告辞了。”

　　世子府外，瞧见众人下马，林清乐对着苏林音道。

　　已近府门，苏林音哪肯轻易让他离开，瞬间换上一副为难的表情，先轻叹一声，再装作欲言又止的模样盯了对方半天，才慢慢开口道：“林兄要走，在下自是不能阻拦，但——”

　　莫长离心领神会，接过世子的话，“世子府虽近在眼前，但世子这一路已遭到不少拦截，倘若长月君此刻离开，那些人却在世子府门外埋伏……长离斗胆请长月君将世子护送进家门。”

　　其余几名大胆的护卫也赶忙搭腔说着“请长月君进府”。

　　面对这样一堆人如此真挚的请求，若不是铁石心肠之人，又有谁能够狠心拒绝。林清乐自然不是，而若真的在此刻离开，他也的确放心不下。

　　虽不愿与这间世子府有太多牵扯，林清乐更不忍因自己一时任性导致出了差错，只得答应。

　　林清乐方一踏入世子府，便被从天而降的一个大铁笼盖住。

　　以他的功力深厚，本不至于此。

　　空旷的庭院里不见人影，“唰唰”箭雨扑面袭来，林清乐急忙大声向身后甩出一句“危险”！在察觉危险瞬间岁月已经握在手中向四方发力，他挥剑挡下眼前的一个个箭头，将身后的一干人护住。

　　箭雨消失之时，头顶的铁笼已经出现。坚硬的铁柱迅速从脚下四周升起，快到赶不及躲避，眼看就要被困其中。林清乐运出内劲将岁月甩向空中，剑意变换间，一柄岁月已经幻化成一圈，铁笼下降的速度却丝毫未减弱，剑气环绕在周身抵挡了一瞬铁笼的冲击，想要冲出却已是来不及。

　　林清乐抵掌运气，试图再次发出剑意朝四周围着的铁柱挥去，但这笼子做的实在精妙，饶是他剑法卓绝，内功深厚，岁月在他发挥了九成力道之下仍砍不断铁笼分毫。

　　一时束手无策，林清乐心下焦急，没想到世子府内果然暗藏危机，好在他刚才听了护卫们的请求前来。更加万幸先一步踏进府内的人是他，故而身后的众人应是无虞，不然眼下受困的便是世子。

　　想到此处，他又连忙看向苏林音，急急道了一声“世子”。

　　哪知他这一回头，却见被他担心遇险的苏林音完好无损地站在笼子之外。

　　苏林音脸上全无遭遇大敌的焦急，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紧盯着他，面上神情复杂。

　　而再观整个世子府内，四下十分平静，侍卫全无动武迹象，他眼前所见，竟是毫无危机。

　　方才一瞬间箭雨铁笼情况危急，林清乐无暇顾及身后，眼下已然被围，分出神来回望却发现受困的分明只有他一个人罢了。

　　被林清乐的眼神一一扫过，几个护卫羞愧地望了他一眼又迅速撇开，个个面上都有些挂不住，在莫长离的带领下，一齐低着头退下了。

　　片刻后，整个院中只剩下苏林音隔着铁笼站在林清乐面前。

　　似是察觉不到林清乐不解与疑惑的目光，从进府后到此刻，苏林音始终是默默无言。他的双眼凝视着林清乐，紧紧注视着这一张脸，仿佛要从面前这个即使在危急之下仍旧保持镇静的人身上看出什么。

　　眼前的人似笑非笑，自己犹如猎物般一步步落入他人圈套，林清乐此时若还不知发生了何事，敌人究竟是谁，那便罔顾了长月君之名。

　　从回京之路上的截杀到世子府内的机关，苏林音一步步算计，甚至将他自身的安危也纳入其中——或许那些刺客与杀手皆是巧合，他却将此精准利用，或许，或许就连杀手本身也是他所安排……

　　林清乐回想着昨夜的惊险，又不得不将这个念头推翻。有心算无心，只为困住自己，他根本无须做到这种地步。

　　更让林清乐想不明白的，是苏林音费尽心机将他困住的目的。先是发信让他到郊外救援，再利用侍卫们说服他进世子府，最后是巧妙的机关打造的铁笼……这铁笼的确足够坚固，他一时半会儿还真的无法从这个笼子里逃脱。

　　林清乐静静盯着苏林音半响，他关住自己总有原因，而这个答案究竟是什么，林清乐只等着他出声。

　　然而，时间过去许久，双方皆是无言。

　　自两人相识，不提是否一见如故，或者无话不谈，至少每次相见还算平和，还从未有过这种对峙的情况出现。

　　观察许久却找不到什么破绽，何况平日相处林清乐便一直是寡言之人。静思之下，苏林音只好率先开口，“林兄为何不问我？”

　　“世子何意？”

　　林清乐一开口，竟是语调平静，全无处于危境的焦急。而他遭受欺骗至此，也毫无半点受背叛者的恼怒。

　　从未见过如此配合的阶下之囚，对方虽然顺着他，看似如他所愿，苏林音却觉得异常不甘。

　　脑中闪过昔日之人音容，他闭了闭眼睛，犹豫再三。见林清乐面具下的眼睛如常日一般平静，甚至透着几丝冷淡，苏林音终于忍不住，抓着铁笼的栏杆盯着林清乐急迫问道：“你是他吗？”

　　林清乐的眼睛很好看，即便那张戴着冰冷面具的脸看不出情绪，那双瞳中却总是盛满温柔。

　　苏林音此刻并无心欣赏，他紧紧盯着林清乐，想要在他眼中看到一丝动容，然而对方只是轻声反问，“世子的他指的是谁？”

　　两相对峙下先动摇的却是他自己，苏林音纵使不甘，却无他法。有心对上无心，他从一开始便是输。

　　寂静维持了片刻，苏林音恢复了平日的镇定，上位者的气势也随之显现。他慢慢走近铁笼，与林清乐只剩下一步之遥，对着笼内的人伸出右臂，“请林兄摘下面具。”

　　林清乐有些发愣，他此刻完全可以出手，顺着正在靠近他面部的这只手擒住眼前这人。可是他望着对方眼中那刻意压下，却仍旧十分明显的情意，无论如何也动不了手。

　　苏林音已碰到了面具，冰凉的触感和对方不动如山的表现令他对即将到来的结果有些不敢面对。但事已至此，盘桓在心中许久的疑问总要有一个解答。

　　他终于摘下了林清乐的面具，见到了传闻中美貌过人的长月君的真容，可是苏林音只觉得失望。

　　他不是他。

　　他终究不是他。

　　林清乐眼见苏林音看完他的样子后便失望地打开机关，对他道，“你走吧。”

　　他还从未见过这样的世子，不同于平常神采飞扬，运筹帷幄的他，格外的落寞，像个丢盔弃甲一般的败者。

　　林清乐本已可以离开，笼子已经打开，苏林音绝非他的对手，世子府已困不住他。

　　伸出的手抬到半空又放下，在苏林音未察觉之前，他在心下低叹一口气，离开了世子府。

　　揭开林清乐的面具之后，眼前所见到的是世上最美的一张脸，眼前之人所露出的却是最令他心痛欲绝的神情。

　　苏林音紧紧地盯着那张脸，盯着那人的一双满是淡漠的眼睛，他似乎想从其中看到一丝丝松动——哪怕只有一瞬间，对面的人能露出不忍亦或是惭色，苏林音都可以继续自欺欺人地相信下去：眼前的人就是他以为的那个人。

　　可是没有。

　　什么都没有。

　　笼中之人面无表情地望着他，既没有对他如此疯狂几乎目呲欲裂的样子而感到惊讶，也未对他无意中露出的近乎哀求的目光赏赐一点点悲悯的神色。

　　苏林音像一条快要溺死的鱼般放弃了挣扎，他卸下了所有情绪，打开了铁笼的门放走林清乐。

　　林清乐走了。

　　院中只剩下苏林音。

　　他踏入方才关着那人的牢笼，拉下了四周的黑布，将自己锁在笼中。靠着铁笼抱膝坐在地上，在几乎一片漆黑之中，苏林音开始回忆乐时祁。

　　他不是常常去想乐时祁，那人却一直在他脑中不断出现，尤其是遇到林清乐之后。

　　苏林音每次见到林清乐都有种莫名的错觉，仿佛乐时祁一直在他身边，仿佛当年的大火并没有让乐时祁离去。

　　其实当年那场燃尽苏乐两家的大火，苏林音并没有亲眼目睹。

　　他被夜寒江半夜紧急召回清王府，见完清王之后本想赶回苏家，又在路上遇到刺客。等他解决了刺客回去的时候，苏宅和乐宅已经成了一片废墟了。连夜来回奔赴，又与刺客纠缠一番不慎受了点小伤，苏林音见着眼前的场景，甚至来不及去想什么，脑中一片空白，只听见手下有人说找见了尸体，他一时急火攻心，一口血涌上来。吐完这口血，他反而冷静下来。

　　方才关心则乱，他都不曾见到尸体，都还未确定死的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