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后我被反派带跑偏了》鱼小词

60、第五十九章

　　风越来越大了，天空陡然间下起雨来。
　　深秋昏黑的天空漫无边际，豆大的雨点打成了一片，一切都看不见了。
　　一行人趁着夜色策马而行，本就难行，更别说下雨了。
　　只得寻了一处破庙躲雨，淅淅索索的雨水顺着破庙的屋檐流下来，破庙里干脆下起了小雨，谁也没料到会是这样的窘迫，内侍官望着领队的崔郁和王光两位大人，一时间苦笑不已。
　　好不容易寻了一处能遮雨的地点，雨水仍是时不时流落到大家身上。
　　按例孝服是不能除去的，只得生了火供众人烘烤衣料，来不及烘烤的只得叫湿衣服黏黏贴在身上，叫人说不出的难受，这样的境况实在是太差，平日养尊处优惯了的内侍官们苦不堪言。
　　“嗒……”
　　“嗒……嗒……”
　　他一身缟白坐在火堆前，手无意识地抚着一卷画，眼睛望着庙门外的大雨。
　　连绵的雨点笼罩着天地，宛如一片水雾，遮掩了绵延千里的山川。
　　此时此刻他终于踏上了他的故土，他的故国。
　　在场的人的都不敢轻易与他搭腔，一个个小心翼翼打理着自己的衣衫，生怕发出声音打扰到少年，一路上他们除了必要的交流，自始至终不曾说过一句话。
　　这一天整个大白日都在赶路，崔郁发现少年对吃食并不讲究，每到一处也无甚要求，或停或行，只全听内官的安排。
　　王上于两日前薨了，留下遗诏，要接回王子霈继承王位，满朝文武推选了他和王光一文一武两位大臣前来宋国接应，现在，只等着王子霈回去克成大统。
　　若不是后半夜这场雨，他们大约明日晌午前便能回到赵王宫，可现在风雨这么大，夜黑得像团化不开的墨，继续走显然是不可能的。
　　宫中现在群龙无首，讨伐傅氏之声不绝，可就是闹得久了，那刀子迟迟落不到傅氏身上。
　　崔郁和王光两人小心计划着路程，他们临危受命接储君回国，虽然路程不算远，却也责任重大，一心只想着不可在这半道上出了岔子。
　　王光躬身到少年身旁，小心翼翼回禀：“还有半日的路程，微臣与崔大人商议一番，等雨小一些再走，王子霈不如趁此时歇一歇。”
　　他看见少年的眼神始终望着雨中，抚着画卷的手指苍白，料想他是害怕的，这样的雨夜、未来面对的是怎样的局面，少年一无所知。
　　他在心头叹了口气，补充道：“外面都有守卫，王子霈大可安心。”
　　“王大人。”
　　少年清冷开口，他的眉目看起来放荡不羁，但眼里不经意流露出的精光让人不敢小看。
　　王光忙应了声是，但听他吩咐。
　　“你去叫大家进来吧。”
　　他的目光接触到王光时，王光忍不住浑身一震，仍然有些犹豫：“这恐怕不妥当……”
　　这庙内可容身之处太过狭小，若叫御龙直进来，恐怕……
　　“在今日之前，我也不比他们矜贵。”赵霈说完这句便垂下眼眸。
　　他的声音不算大，可众人却听的一清二楚，虽然他只是陈述事实，可身后却呼拉拉跪倒一片。
　　内侍官是最会看人眼色的，他战战兢兢跪在地上。
　　这是王上的怨怼，御龙直是保护王上安全的，他却说自己连御龙直尚且不如，王子霈这些年流落在外究竟是怎样的境遇……
　　崔郁心中感慨，却不知从何说起。
　　见他又不说话，崔郁朝王光使眼色，其实众人心中都明白，王子霈是下一任赵王，他的话谁敢不听？
　　崔郁做主叫众人起身，又亲自去庙门外叫回守夜的御龙直。
　　那帮护卫们早已淋成落汤鸡一般，一进门先跪谢了王子霈，继而又是窸窸窣窣打理衣物的声音。
　　十七八个大男人围着火堆，席地而坐，分为内外两圈，却没人敢发出一点声音，也难怪，在王子霈这样的强大气压之下，确实没人敢发出其他的声音。
　　崔郁悄悄打量这少年，少年披着缟白的孝衣，长着一张酷似先王的脸，眉宇间与当今的王上也有几分相似，虽不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可也瞧得出是兄弟俩。
　　一念及先王便想起赵王宫几代赵王均未活过三十岁，才将将走的那位自出生起便先天不足，不也是才二十有三便驾鹤西去了吗？所以在王宫里一直都流传着谣言——赵家儿孙都活不过三十。
　　不知道眼前这一位能在王座上坐多久？
　　唉算了算了，想那些做什么，只要大家活着回到左婴比什么都强，傅氏集团要斗便去斗吧，崔氏自诩纯臣，自然是只效忠赵王的，任他谁做赵王都好，崔氏只效忠王座上那个，这大概也是群臣推选他来宋国接回王子霈的原因吧。
　　只是，王子霈走到哪都抱着那副画轴，到底是什么意思？
　　正值少年情窦初开，画上莫不是画的心爱之人吧？
　　崔郁努力回想了一下，出发前人群中那一张张面孔，看热闹的大多寻常，唯一记得一双少女的眼眸明亮深沉，像一池柔静清澈的湖水，她望着王子霈有晨雾般的惆怅……
　　赵霈看着大雨心中庆幸，好在她生辰已过，若是她生辰当日济阴下这么大的雨，她该不高兴了……
　　十月初十。
　　他回程的日子正巧是她的生辰，十全十美多叫人难忘，这样的日子真叫人记忆深刻，可也叫人难过。
　　世间的事如此奇妙，他怎么会料到两人会同时回到十年前，回到他最落魄的少年时代，也是她最肆意的少女时代。
　　他闷闷地想，两世为人，他从来不是在意那些繁文缛节的人。
　　可她是，她上辈子最在意恐怕就是无媒无聘这件事，所以这一世开始到现在，他不敢丝毫僭越，对她始终恪守本分，至少在外人面前是如此。
　　他犯傻的时候就总能看到一个小女孩满面愁容，担心将来怎么立足的事，他从不在乎旁人的眼光，他只在乎她如何看他的眼光。
　　这一世打定主意要和她长相厮守，他想要有朝一日有底气对白妧说，若是有一天旁人让你觉得难堪，他便让他们统统都闭嘴。
　　这一刻他竟然是庆幸的，这一次的开始与从前不同，他在努力改变，却不知道自己还能挽回多少……

　　冬日逐渐临近。
　　隔壁赵霈走了多日，加之寒六郎又时不时来家里献殷勤，白妧虽不胜其烦，多次想崔氏提及，白傅只觉得小儿女之间小打小闹不作数，始终未将白妧所说之事放在心上。
　　直到一日崔氏从秦参将家回来，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玉氏问了半晌崔氏方才唏嘘不已，原来都是因为秦兆娘的事。
　　虽然旁人都看得出来秦兆娘和江良野是一对儿，不过是未在长辈面前捅破那层窗户纸罢了，京都的秦氏更是不知道，为了攀龙附凤将不受宠的女儿许了给京都的将军都尉府，可秦兆娘多有愁苦，一直拖着不愿回京。
　　参将夫人没有生养过，虽不是她的亲生母亲却一只视她做亲生骨肉，见不得她整日苦闷，一问之下才知道她的心事，可奈何事已成定局。
　　秦夫人觉得天都要塌下来了，原来大家都搞错了，秦兆娘许的可不是什么将军都尉府的嫡支旁支小辈，她许的正是天子重臣将军都尉本人！将军替王上管理着雄兵，又正是秦家的顶头上司，这样的婚事怎么能忤逆？
　　秦夫人只得哭哭啼啼送走了兆娘，心情郁闷，这才叫崔氏等人上门好一番诉苦。
　　当然这些都不是参将夫人自己说出来的，她邀约的都是一些有女儿的门户，素日走得近，女儿们往日与兆娘来往也亲密，只说是兆娘的意思，叫妹妹们以后相看人家时留个心眼。
　　有位夫人尤其好事，故意向崔氏说了秦家和江家的缘故，又上赶着追问崔氏和寒家的事，面上做出一副羡慕的模样，羡慕白家女儿能有这么好的婚事，实在心里还不知道如何看白家女儿。
　　寒六郎腿折了，在外又是个忤逆、不爱读书的，有什么可贺的？
　　崔氏这才回过神来，寒家和白家连口头之约也没有，旁人如何得知白妧和寒六郎的事？寒夫人上门不过几日的光景，怎么别人就一口咬定白妧要定给了寒家六郎？
　　就算济阴民风开化，各家门户里也有佳偶天成的事传出，可那多是家里长辈早就看好的对象，才敢叫他们小辈们来往。
　　她惴惴不安，总觉得寒家的事不简单，那个寒夫人不简单，可寒夫人上门时举止进退有度，言语并无不妥，就连寒六郎上门来对外也只说是找白朗温书。
　　听她说完，玉氏虽然面色如常，可心中愤慨，这不过是那些高门后宅故技重施罢了，她曾为此忿忿不平！
　　上一世便是如此，白家与江家还未有约定时，坊间便传出了白妧与江良野婚约之事，索性那时白妧是真心爱慕江良野，最后白妧也顺顺当当嫁入了江家，这才传为一段佳话。
　　反之，若白妧最后和江家的婚事谈不好，江家倒是无所谓转头再找便是，可白妧呢？十五六岁便被人说“定亲再退婚”，济阴城本就不大，往后她在济阴怎么立足？
　　这些夫人不过是为了自己儿子婚事便宜，便随随便便将与女方议亲之事泄露出去，将来儿子若没本事便正经与女方议亲，若有本事了再找再娶都不是难事，女方这边无媒无娉自然是不作数的，只能有苦自己咽下去。
　　寒家现在连口头约定都没有，就敢在外胡乱造谣，真是令人恶寒。
　　崔氏说出自己的疑虑，“妧儿还这样小，我们本就没有定亲的打算，寒夫人来时只说瞧着妧儿十分喜欢，她旁敲侧击说与她那六郎般配我甚至没有回话，怎么会传成这样？这事我连妧儿朗儿都没有提过，到底是怎么传出去的？”
　　玉氏叹口气，这种事情就算去质问寒夫人，她也大可矢口否认。
　　崔氏既忧虑又无可奈何，“倒是妧儿，那寒六郎来得勤，是不是她自己在外面说过什么，叫人拿住了把柄。”
　　“大嫂嫂别忧心，我看妧儿也不是这样没轻重的孩子……”玉氏正当要为白妧分辨几句，却听见门外传来白妧的声音。
　　“母亲快别往他脸上贴金了，近来我最不耐烦见他，不过是看在哥哥的面子上才勉强敷衍他两句，只盼着他早日去京都，再别来烦我。”
　　白妧一进屋便一屁股坐在椅上，给自己倒了杯茶水，咕噜咕噜喝了茶水，这才又和崔氏说起来，“我早知道是他自己在外胡说八道，想逼我们家就范，母亲不理会便是。”
　　崔氏玉氏两人望着她，虽生得容色晶莹如玉，动作却大大咧咧，委实不太相称。
　　崔氏见状忍不住说她没规矩，“你怎么改不了你这听壁脚的毛病，倒是什么话都叫你听去了。”
　　白妧不以为然，玉氏却觉得白妧说得有道理，“八字没一撇的事传得人尽皆知，可见寒家做事不厚道，什么定不定的，妧儿前些日子才过了十三生辰，要说定亲还早着呢。”
　　“此事关系妧儿名声，大嫂嫂往后再遇到有人问起一定要严辞驳回去，万不可含糊其辞，咱们不满意，中间自然有人将咱们的意思传给寒家。”
　　崔氏却有些犹豫，悄悄觑了白妧：“你不知道……那日寒夫人说了好些话，那孩子本就是寒家寄予厚望的学生，早该送去京都的学堂，只不过他自己不爱钻此道罢了，一面又说起不日寒六郎要去京都念书了……此番确是志在考取功名……”
　　玉氏焕然大悟，突然笑了：“大嫂嫂是为白白放过了一位未来状元郎感到可惜？”
　　崔氏被猜中心思，有些不好意思点点头。
　　她原本想的正是慢慢观望着，若寒六郎真是可塑之才她再点头不迟，现在反倒有一点被人胁迫的感觉。
　　这是瞎打什么主意呢？
　　白妧当即扼断了崔氏这种想法，她头甩得好像拨浪鼓，“他连吵架都吵不赢我，还妄想考状元？那个钦点他做状元的王上怕也是个糊涂虫。”
　　玉氏掩口一笑，崔氏忙斥她：“不许胡说！那王上也是你能随便说的？”
　　白妧笑道：“母亲别气，就算他考上了状元我也不稀罕。母亲还记得赵霈在小巷里被群殴那一次吗？可正是寒山的手笔呢，他虽是个世家公子却无世家作风，反倒是欺凌弱小，处处难为赵霈。”
　　哼。我连王上都不稀罕，会稀罕他？
　　她自认为洒脱，又说道：“他从前和哥哥同窗，他人品如何，母亲一问便知，若哥哥也说不好，母亲何必留念？”
　　说起赵霈，她看了一眼玉氏，玉氏正定定看着她，碍于崔氏在场欲言又止。
　　崔氏有些被她说动，忽而又想起一事，“说起赵霈，他走那么久了有消息吗？这孩子命运多舛，真叫人放心不下。”
　　该来的始终会来，也难为母亲还为他挂心。
　　白妧叹了口气，“哪能没消息？王朝更替，新王登基迟早会有消息传来。”
　　崔氏责备看了她一眼，觉得她说得有道理，一时无言以对。
　　唯有玉氏轻叹一声，“大抵只有人母，方能体会孩儿流落在外的心境，大嫂嫂这是真心疼那孩子呢。”
　　他不辞而别，未留下只言片语，白妧至今想起仍有些不平，更是不耐烦：“母亲一片爱心权当是喂了狗，人家用得着咱们心疼吗？”
　　玉氏与崔氏对望一眼，知道她还在跟自己怄气，便笑道：“这便是嘴硬了，赵公子在时你待人家如何我们怎么会不知？偏你护得那么紧，谁都碰不得说不得。”
　　还有句话她没说，那寒六郎不正是因为跟赵霈对立，才不受白妧待见的吗？
　　她这个人啊，就是只许自己护着人家，别人连关心一下她都见不惯。
　　两厢一比，那寒六郎竟毫无悬念地处于劣势了。
　　正说着，白朗下学回家，一进门便听见她们在说赵霈，想起在书院的听闻，时移世易，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白朗正色道：“可不好再随意叫赵霈了，如今他已是赵王了。”
　　三人俱是一惊，济阴城地处边境，住的人本就龙蛇混杂，消息来源更是四通八达，白朗今日在书院听别人说起：赵王久病薨逝，庶弟赵霈灵前继位，已经是赵国新任的王上。
　　多日以来第一次听到他的消息，白妧心跳得砰砰的，却努力克制自己，唯一感觉眼中有水雾在蔓延。
　　白朗和崔氏说起赵霈的境遇不由得唏嘘，唯有玉氏发现白妧脸色有些发白，两眼直勾勾地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贝齿紧紧咬住没有血丝的嘴唇，她故作漠不关心的样子着实叫人心痛。
　　崔氏感慨万千，“前些日子还和咱们一张桌上吃饭，怎么忽而就到了那么远的地方，还做了王上……这么小的孩子怎么能做王上呢？他才和朗儿一样大啊……”
　　见母亲的担忧全然没有在正确的点上，白朗笑道：“母亲莫要忧心，他治理国家自有群臣襄助，王宫里的一应餐食难道不比咱们家好？原也不是咱们忧心的事，他不回来了，对咱们的影响至多是少了位管事。”
　　他说得轻描淡写，就连白妧也忍不住向他侧目，他们两人往日也要好，怎么今日言辞这般不痛不痒？
　　他偷偷看了一眼白妧，正巧撞上白妧的目光，忽而明白过来，他这些话很明显就是说给她听的，白妧心中抵触，随即站起身来往门外走去。
　　见她要走，白朗顿时加大了音量，“母亲还不知道吧？咱们认识的这位赵王是有婚约的，据说不久后就会和傅太后的侄女大婚！”
　　闻言白妧猛地一回身，“他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