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庆元日（0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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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欢把秦阿公的话听进去了，确实不太适合拜师，还是自己瞎琢磨吧。
秦阿公看余欢的技艺虽然生疏，但胜在心灵手巧，雕刻出来的“鱼戏莲叶间”活灵活现，挺直秀雅的荷花含苞待放，圆圆的荷叶憨厚可人，其中穿梭的鲤鱼更是灵活欢畅地要跳出来了，大为惊叹。
他捧着木桩看了又看，舍不得放下。捋了捋雪白的胡须，犹疑地提出个想法：“小余啊，要是我把这木桩横着劈开，你在背面能刻个一样的吗？”
“能是能的，但是我这眼睛看不见，正反面我怕是对不上，反而不好看。”余欢不确定地说。
“那就不要一样的，你看你还有什么会的？就比如，额······”秦阿公正想着还有什么可以对上这“鱼戏莲叶间”的图案，正好看到余老头手里把玩的木佛，眼睛一亮“就比如，你给你阿公刻的那个木佛。就可在这个反面，我找根红绸把它穿起来挂在前面铺子里。”
“这个我比较熟悉，就是大小要调整一下。还要麻烦秦阿公给我劈一下。”
“这有啥的，你等着。”秦阿公干脆利落地站起来，余欢听着他向放工具的那个角落走了几步。本来在一边自娱自乐的余老头看到他拿着东西走了，以为秦阿公拿不了自己木佛，就趁余欢看不见，要把余欢的“小鱼小花”拿走，赶紧起身跟着他。
秦阿公以为余老头是来帮忙的。他笑道：“余老弟，坐着吧，这点小事，不用帮忙。”
余老头没理他，继续跟着他，紧紧盯着那个木桩。他不知道什么“鱼戏莲叶间”，只知道这是余欢的小鱼小花，也不管这木桩原本还是秦阿公的呢。
秦阿公见状，哪里还能不明白：这老小子跟自己这耍小孩子脾气呢，护食得紧。于是他安慰道：“没事，我不拿走，只用一下。”
余老头这才点点头，还指了指木头桩，然后又指了指端坐在桌子前的余欢：“小鱼，余余。”
“恩恩，我知道。我知道。这几条小鱼是你家小余的。放心吧，我帮你家小余把它切下来。”
余欢听着倍感无奈，现在也算是有点经验了，和余老头沟通就当是“带孩子”，有些事得耐心地教，不能跟他反着来，不然你跟他讲道理，他跟你闹脾气。这样想着，她朝余老头招手，然后拍拍旁边的板凳：“阿公，你过来。我有话和你说。”
余老头看看秦阿公，又看看还在招手的余欢，不情不愿地坐回余欢身旁。
秦阿公笑着摇摇头，没放在心上，继续去找自己要的工具，然后一下一下专心的劈开，就怕一个不小心把这好不容易刻出来的给毁了。
那边一声一声的伐木声，这边余欢正在耐心地引导“刺头儿”余老头：“阿公啊，你是不是很喜欢那个木佛啊？”
“喜欢。”余老头点点头，偷看了眼没空看自己的秦阿公，把衣服里的木佛拿出来，放在手里稀罕得不行。
“那阿公你喜欢我吗？”
“喜欢！”余老头眼睛亮亮地，回答的又快又雀跃。
余欢被这样天真快乐的声音感染地心里暖洋洋的。做乞丐的时候，天大的事情就是活下去。可在那样饥寒交迫、穷困潦倒的环境下，余老头还是艰难地把自己孙女养大了。与其说他护食，倒不如说其实他一直在护着的也只有自己的孙女。以前祖孙俩拥有的东西太少了，现在乍一换了新环境，余老头还是习惯把所有的东西都抓在自己手里才放心。
听着余老头现在这样神采飞扬的声音，余欢心里原本想说的那些教小孩子的“要学会分享，做人不能太自私。”之类的话再也说不出口了。说不出，那就用行动来改变他。
“我也喜欢阿公。那阿公还喜欢谁啊？”
“六爷。”语气迟疑了一会儿，然后抬了抬下巴，眼睛瞥了瞥秦阿公，又补充道：“他。”
余欢哭笑不得，六爷她能明白，估计在余老头心里是一直帮他的好人，但是提起秦阿公这不情不愿的语气是闹哪样？是怕自己不补救一下，以后就不能每天吃得上馒头了吗？
“你喜欢他们，他们也喜欢你。”余欢开始举例子了“我喜欢阿公，我送你木佛。六爷喜欢你，他给你包子吃。秦阿公也很喜欢你，还答应你每天都让你吃上馒头。你呢？你怎么喜欢大家的？”
“我，我。我心里，心里喜欢。”余老头想了一会儿，终于敲着脑袋“灵机一动”想出来个答案。
他很喜欢用这样有问有答的方式跟余余说话。拼命往脑子里钻，然后想出答案的时候，感觉自己又变聪明了点。心里高兴地直冒泡泡，然后“叭、叭、叭”全被被喜欢自己的孙女给戳破了。
就听余欢说：“那我们也心里喜欢你，然后不给你木佛，不给你包子吃，也不让你每天都有馒头吃可以吗？”
“不，不行。”余老头身体往后一缩、攥紧自己的木佛、眉毛皱到一起、语气急切干涩，连脸色瞬间都变了。好像下一秒余欢就要动手抢走自己的木佛。
听在余欢耳朵里，都觉得良心不安，这种“欺负过头要把孩子气哭了”的画面感太强烈了。
她赶紧举起自己的手，表明态度：“我不抢，我不抢。”随后放缓语气、循循善诱：“我不抢是因为阿公对我很好，不只是从心里喜欢，所以我愿意把自己喜欢的东西送给你。那阿公对六爷和秦阿公也很好吗？”
余老头好像还没从刚才的惊吓中回过神来，只是一味摇着头。
等他反应过来，余欢已经自问自答了：“那以后阿公对别人也像对余余一样好，那大家就也会像余余一样很喜欢阿公。知道了吗？”
余老头顺着余欢的思路，好像自己弄明白了一点，又好像比以前更迷糊了一点。
为什么心里面的喜欢，大家感受不到呢？
把自己的喜欢拿出来比一比呀，不比任何人差的，而且还有很多。
但是这是余余说的话，要听余余的话，余余说的都是对的。
余老头肯定地点点头，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动作余欢看不见，他轻轻拍了拍余欢的肩膀，轻声地说：“余余，我，听话。”
语气像个乖巧听话的孩子懂事地安慰着独自气闷的大人。
余欢又不放心地叮嘱道：“要是你对别人好了，别人还对你不好，你要立刻告诉我知道吗？我一定帮你打跑他！”
“恩恩，打跑他！打跑他！”余老头转眼又兴高采烈起来，好像亲眼看到了余欢打跑坏人的场景一样，精神为之振奋。
余欢听着他恢复元气的声音，莫名松了一口气。
这两天习惯了他像个孩子一样高兴的情绪，突然间低沉下来还真有点接受不了。在现代，连恋爱都没谈过的余欢，提前体会到了带娃儿的心情。
怪不得老话常说：养儿一百岁，长忧九十九。既盼着他能一直无忧无虑地开心下去，又希望他的人生充实而又有意义，成长的路上总不免为他殚精竭虑、小心翼翼。
伐木声很早就停了，秦阿公知道余欢招手叫余老头过去，是祖孙俩有话要说。但是他没想到能听到这样一段精彩的对话。
只见余欢没一句斥责和不耐烦，拿余老头最亲近也最能理解的他孙子——余欢本人举的例子。教他怎么做，然后又一力担当了所有后果。让他放心去做，出了事自己负责。
自己虽然没养过孩子，但是自己以前也是个孩子啊。虽然从小是家里独苗苗还是老来子，但是也没感觉到多受宠。自己老爹还活着的时候，一心只想着要让自己考取功名，但事实证明真是他们老秦家的种，都不是读书那块料。
他自己大字不识一个还爱和别人喝酒吹牛，不知道闹了多少笑话。自己在私塾里跟一个说自己老子坏话的人打架，他二话没说，先跟人家道歉了，还追着自己打。所以后来参军一半是朝廷强征的，一半也是不想再和老爹待在一块了。
年少时总觉得外面千好万好，受了苦了，才知道家是最安全最能包容自己的地方。如今这年纪早已什么看开了，也早看明白了当年自己老子的苦心，只可惜物是人非，往事难追。
但是像余欢这样给余老头指明了方向还给了一个定心丸的教育方式，对自己来说很新颖也很有吸引力。虽说余老头是孩子心性，可是余欢这小子今年才多大？12还是13来着？小小年纪有这样的果敢和担当，真是不简单。
秦阿公心想：这以后也不能把他当一个孩子看了。跟自己年纪差不多的大人是个孩子，自己认识的孩子倒是有一个算一个，从乔六到余欢都是能干大事的人。想来老伍长的相面本事应该传给自己才对嘛。
他心情颇为愉快走上前去，哈哈大笑：“余老弟，你放心，以后每天都还是有馒头吃的。小余啊，你今天可是让我大开眼界啊。”把已经砍伐切割好的木板放在余欢面前的桌子上。
余欢被夸得满脸通红，看得秦阿公又是一阵哈哈大笑。
这一天每个人都忙得很充实，等酉时已过，余老头看新鲜似的跟着秦阿公去前面店铺点灯。
往常这个时候，整个屋子里也只有秦阿公屋里的一盏油灯，但是今天趁着天气好，把原本打算给余欢爷俩住的现在堆着杂物的右厢房整理出来，废弃不用的东西扔了一大堆。
又翻出七八个大红灯笼来，拍了拍灰，发现居然还能用，便擦干净又重新挂上。点上之后，灯火通明，蓬荜生辉，家里气象顿时焕然一新。
秦阿公几乎都要以为自己是在别人家。
由远及近的乔六爷也感觉自己是不是走错了街道，怎么早上才出去的，感觉回来像变了个地方。门口还多了个红绸系着的的木牌，底下坠着红缨子。
穹苍万里无纤尘，皎皎空中一霜轮。
灰蓝的苍穹上万里无云、纤尘不染，仅余一轮银月清冷肃杀地高悬，正对着门口红黄相映、暖意融融的光。苍茫天地间越发显得这座小门小户的宅院熨烫人心的温暖，对他发出真诚的邀请和召唤。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庆元日（0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