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庆元日(06) ...

  •   乔六这些年可不止是在东城摸爬滚打,京城的各个角落走了都不下千遍,各地的衙役将官们也都和他交情不错。旁人只看到他每天都忙着和各路人马打交道,行踪不定。只看到一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穷小子在东城乞丐堆里慢慢发迹,直到成为东城范围内声名鹊起的人物。这两年的行踪更是神龙见尾不见首,放着自己的乞丐窝不管,不知又在琢磨什么大事哩。

      三人互相搀扶着走出许久,赶在夜色渐深时进了南城。乔六带着余欢爷孙俩投奔来了之前认识的一个老兵。老兵还是5年前乔六进城的时候认识的。那时候,乔家上下七零八落,死的死、散的散,只剩下乔六一个人凭着本能恍恍惚惚地像个丢了神志的孤魂野鬼飘进了京城。但毕竟不是真的鬼魂,最后还是饿晕在老兵家门口。老兵看着这个睁着眼睛也没有精神气的孩子,幽幽地叹了口气:“好不容易捡条命,这就活够啦?老家伙我今年都68了,还觉得这辈子没活够本呢。”

      乔六当时两眼放空,没有任何反应,装作没听见继续躺着,结果老兵也不吭声,既不给吃的,也不给口喝的。一日三餐还故意端到乔六床前吃得啧啧有声。等乔六的肚子不争气的叫得震天响,老兵拍着床榻也哈哈大笑,笑得床沿上的灰都簌簌落地,从脸红到脚后跟的乔六再也没能继续若无其事躺下去。这一站起来,就活了过来,也把丢失的精气神给找回来了。

      后来乔六找到了自己的人生方向,便去了东城,也算是主动去寻的一场历练和磨砺。现在已经没有人比他还要熟悉这座京城了。大到街道走向、建筑形体,小到哪家添了丁死了人都了如指掌。在乔六心里,就有这样一个熟悉到闭着眼睛都能去到任何地方的京城。

      这5年都在外面奔波,很少到老兵这里来,但是老兵看到乔六“拖家带口”前来投奔他,却很高兴。他是老来子,他爹45岁的时候才有的他,一棵独苗苗,可是15岁就被征丁入伍,在无数次的浴血奋战中侥幸活了下来。除了一身伤,什么都没留下。被遣散回来的时候才发现爹娘在他上战场的第二年就前后脚走了,从小定了亲的未婚妻早已改嫁,如今她的儿子都前些年都抱孙子了。离家前还以为能早早回来,谁知道回来的时候已经白发苍苍了。

      40多年的光阴都在刀枪剑戟的你来我往中一去不回了。危急的时候,连睡觉都不敢睡踏实,铁血斑斑的长枪就抱在怀里睡的。哪里还分得清敌我?上面说杀哪就杀哪,说打谁就打谁。现在打不动了,回过头来看看,只剩下孑然一身,也不知道这辈子忙忙碌碌是在为谁活着。如今是一到下雨天就浑身疼,像是蚂蚁在骨头缝里饿极了乱咬,又痛又痒还挠不着,真是别提多难受了。

      以前那队里神神道道的老伍长还给自己相过面,说是长寿之相。算得还挺准的嘿,自己这是越活越精神了。那些和自己一起当兵的除了升了大官的剩下的都死了,升了大官的估计也那么多闲工夫去记住死去的人,所以啊,自己得活着,每年年节的时候还有人能念念那些没人知道的名字,给他们多少烧点香火。人活着嘛,就活一个念头,就活一口气。只要念不断,气不散,老天爷都拿你没办法。

      这乔家小子之前起了念,不就活过来了吗?活到这把年纪也看开了,什么都不重要,能活着,就是最好的。年轻人不知道啊,不知道也有不知道的好处。想当初自己当年不也是年少轻狂吗?什么年纪就该干什么年纪的事,吃完了该吃的苦,只要还活着,早晚能尝到人生的甜。只是不曾料到某人一直都在等着想当初,结果却等到了来不及。

      后话不提,此时余欢三人被老兵欣然收留,将当初收留乔六的空屋子又重新腾挪出来。老兵这里虽然处在闹市里,却安安静静、冷冷清清。前面店铺摆了个书摊,卖点笔墨纸砚和一些杂书,纯属是为了打发时间也随心赚点余钱,后面是三间房子,自己住一间,另外两间都堆放灰尘和杂物,只是偶尔天气好的时候开门晾晾防止发霉。

      等闲也没几个人来这里,老兵倒是挺喜欢热闹的,但是却找不到人可以谈心。离开这里50多年了,早已经是物是人非,说是故土,故人都没几个了。这铺子还是自己那未婚妻代为收着的,不然早被官府收走了。等自己回来的时候,又二话没说直接把地契送了过来。就为这个,老兵一直对未婚妻一家心存感激。

      收拾停当,老兵利索的端出几碟小菜,又摆上一盆馒头,拎出一小坛酒来,要和乔六爷俩喝点。四人围坐在院子里,月光皎皎如银河,秋末初冬,蝉音蛙鸣都偃旗息鼓。难得的月上松枝头,月下人初静,人心都跟着安定下来。

      老兵抿着酒,眼神瞅向余欢和余老头,抬着下巴向乔六微微示意:“现在有时间了,说说你们这怎么回事啊?在城东混不下去啦?”

      乔六苦笑一声,把事情简单说了。

      老兵端着酒盏沉思了一会:“离开也好,乞丐窝里的土皇帝干不长的。要不是我实在是厌恶了打仗死人,倒是推荐你去挣军功。但是现在没仗打,军队都被遣散了。你们来投奔我可正好,你这小兄弟还能帮我看看店。我现在是老了越发不中用了。哎,你这小兄弟多大了,能来点小酒不?”

      “不,不用了。秦阿公,我今年才13岁。”余欢赶忙推辞,也听出了老人的好意。秦阿公的声音声如洪钟,依然强健有力,而自己却是个瞎子,如何能帮他看店?不过是一番好意。

      “哦,你才13岁啊,老朽我今年73,比你大了整整一个甲子啊。这老哥哥多大了?”老兵秦琅又看向一直不停打量自己的余老头,看起来智商宛如稚子,面相比自己看着还老。倒是不好确认两人年纪大小。

      “阿公今年64了。”

      “我,我,今年,7岁了。”余老头知道问的是自己,兴奋地伸出两个手比划着,好像在骄傲自己终于能搭上话了。

      余欢:“······”

      “哈哈哈哈,那很不错啊。我比你大呢,得喊你一声余老弟了。这馒头好吃吗?不用装起来,以后跟着老哥哥我,顿顿让你吃上大馒头。”秦琅看着余老头在自家孙子和自己碗里各放了一个馒头,还往怀里塞了一个,一时酒喝多了也开始打趣别人。

      “!!!”余欢的脸一直到脖子窘地比他们喝着酒的还要红,这也太羞愧了,在人家地盘吃住还要藏人家东西,真忒不讲究了。

      可是这也不能怪余老头,一是这么多年的习惯,二是他这个智商也不管你什么应不应该的。所以他听了眼睛一亮,笑得眯起了眼睛,不住地点头:“好啊,好啊!”还拍了拍余欢。

      连乔六都有些看不下去了,插话道:“我明天要出去看看。”

      余欢也赶紧接上:“我明天也看看,这里有没有什么我能帮上忙。”

      秦琅躺在椅子上,摆摆手:“不急,不急。先吃饱喝足,先吃饱喝足啊······”说着说着,声音就渐渐含糊了。

      余欢拽了拽乔六的衣袖,乔六将剩下酒尽数倒进口中,缓缓道:“没事,我等会儿把他扛进去,现在先发发酒气。要是吃饱了,你就和阿公先去睡。你也别着急,秦老头没拿我们当外人,不会和阿公计较这些的。养家的事有我呢。一个东城我都能盘活,现在还能饿死你吗?”

      “大哥,我······”余欢收回了手,她知道乔六这是真的把自己当成弟弟在照顾,只是自己这性别······闻着扑鼻的酒香,余欢想想还是下次再找机会说吧,今天估计不是个好时机。

      乔六以为余欢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也学秦阿公躺在椅子上,迷瞪着眼睛:“今晚的月亮真亮啊。”

      月光下除了老余头的筷子用法不娴熟,经常好不容易夹起来了,还没到嘴边就掉在桌子上,不厌其烦地用筷子在石桌上挑来挑去的声音,余欢耳边就是两道或轻缓或有规律的呼吸声,轻缓的是刚进入睡眠的乔六,有规律的是已经睡熟了的秦阿公的。巷道里偶尔传来两声狗叫,街上的更夫敲着竹梆子的声音清越远扬。

      周围都静悄悄的,人心也静悄悄的。余欢沐浴在光华如练的月光里抬头去“看”月亮的方向。不知道这个时候,自己那个世界是什么模样?自己为什么回来到这里,又能在什么时候才能回去?

      乔六并没有睡着,也正躺着看月亮。秋天的天高旷气清、万里无云,只有一轮圆月如日中悬,照得大地白茫茫透亮一片。估计是酒气上来了,眼前朦朦胧胧,竟从余欢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上看到了温柔和怀念,这一刻突然像看到了另一个少女模样的人。

      不知道盯着看了多久,敲更的声音由远及近,“咚”地一下乍响在近前。余欢和乔六都回过神来。余欢摸索着推了推,趴在桌上的余老头,又去扯乔六。乔六伸了个懒腰,把秦阿公的一只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向屋里走去,还回头叮嘱:“今晚我跟秦阿公睡,他醉的狠了,怕他起夜不方便。你跟阿公也早点睡,把门窗关好。”

      “恩,大哥晚安。”

      “晚安?”乔六蹙了蹙眉,这是什么说法?这是他们小孩子的说法吗?

      不过“晚,安”的寓意倒是挺好的,于是他顺口回道“你也晚安。”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