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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庆元日(0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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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看余欢不为所动去意已决的样子,阴鸷冷沉的目光扫视了一圈。所有人都缩着脖子战战兢兢互相挤作一团,连一脸傲气的“刀疤脸”此时也不敢对上他的目光。如果面对余欢的“目光”压制,也只不过是只既没有成年母狼在身边又还没睁眼的狼崽子,被激怒得一时凶性毕显,但是围观的人多势众,不足为惧,反而看着新鲜稀奇。可是乔六爷就不一样了,这已然成了能吃肉喝血的成年猛虎了,平日里对所有的乞丐们都多有关照,办事可靠为人像只大猫一样可亲可近,竟一时忘了他也是有獠牙的。此时这种气势迫人的眼神一起,令人未战先退,不自觉臣服。本以为只是随手清理一颗不安分的杂草,没想到狗急了跳墙,这瞎子急了也能“目露凶光”,还招惹了乔六爷不快。往日里也多仰仗乔六爷,东城乞丐们才有如今的好日子,自从乔六爷当了丐头之后,东城没有被活活饿死的乞丐,总是有各种各样的方式能混个水饱。那些老弱病残的乞丐们也没有被随意丢弃,虽然世世代代没有脱离贱籍,但是年轻一代的青壮年们也被组织起来形成了规模,平时走街串巷传递消息,生活明显好得太多了。
但要是为了赶走余欢爷孙俩而惹乔六爷不快就非常不明智了。有些人骨子里就有恶劣的基因,欺软怕硬,哪怕明知可能会伤害别人,还是要推波助澜,看看别人被作践到尘埃里的反应,愈是悲惨,愈发兴起。可是一旦遇上更强大的,便畏畏缩缩,恨不得原地缩成一个草芥,只祈求不引起任何注意,也不受到任何伤害哪怕伤害别人也不愿自己受伤。等发现强大的人有了弱点之后,又开始故态复萌,洋洋得意。而大多数的人则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只要针不刺到自己身上,那一切就顺其自然,冷眼旁观。
如今这是饿不死了,就开始想要更多了。看着乔六作为丐头的日子过得逍遥自在,有些人开始人心浮动了,也想吆五喝六、前拥后簇的了。一大帮的人不如一个孩子做事光明磊落、知恩图报。想到这些年的付出得来这么个结果,乔六顿时觉得身上也不疼了,就是心里堵得慌。看着那张黑瘦黑瘦的小脸那种又要失去某种重要东西的熟悉的感觉又浮上心头。
乔六爷也不理众人。按着台座起身站在城隍爷泥像的前面,知道余欢看不见依然还是做了个招手的动作:“你过来,到城隍老爷面前来。我也不要你以命还命,报什么救命之恩。今天在城隍老爷面前我认了你这个异姓兄弟,从此有难同当,有福同享。我乔六平生最看重讲义气的人。你小小年纪,对你阿公有这样的孝心,对其他人也能以恩报德,以直报怨。就冲你这份心性,我乔六以后就是你大哥。”
余欢有些看不通事情的走向了,这个“大哥”可以认,自己这条命还是掌握在自己手里比较好。刚才也是被逼急了,只想赶紧远离这些人远离这些麻烦,把话说得重了说死了才让人没有指控的余地。结果自己给自己又挖了个深坑,自己这行事作风以后要改,这可不是自己所在的世界时代,还能拥有人权。只是认了这个“大哥”,那以后岂不是还要和这些人生活在一个屋檐下吗?而且也破坏了乔六爷的威信,权力一旦被撬开一个口,多地是人往上钻。这就不是报恩,而是害人了。
想了想,余欢还是再三推辞了,自己这个身份还是少招惹麻烦:“我就只有这一个血脉亲人在世上了,阿公年纪也大了,我也没什么本事。今天要是阿公挨了这打是熬不过去的,我也只有跟着他一起去了。您是救了我们两条命。大恩大德,如同再造。以后只要能活着,就将您当嫡亲的长辈孝顺供养。至于当大哥,余实在不敢高攀。”
乔六拿着台座边上陈年的散香,抖掉灰尘,把剩余折断的香抽掉,在台前的火盆前点燃,分出一半塞到余欢手里,嗤笑道:“你说我救你两命,恩同再造,那我说‘长者赐,不敢辞。’你敢不应?我是看中了你的品行,你跟我扯什么恩同再造,你想让我给你当爹,我可没你这么大的儿子。你阿公还在边上呢,这就要改名换姓啦?拿着,等拜完,我送你们出去。”
余欢讪讪地接过,被乔六拉到城隍爷面前再次跪下。磕完头之后,又被拉着把香插起来。这怎么就结拜了?这突然间多了个大哥,我该怎么跟大哥交代,我不是异姓兄弟,而是异性兄妹?
乔六站起来,靠着台座对围着的众人拱手:“今天我和余兄弟结拜为兄弟,有幸请诸位在场做个见证。穷人家的也没什么好招待大家的,也就不讨几句吉祥话了。从今往后,我这一家小门小户,也有了香火传承。东城的丐头是不能在当了······”
这话一说,一时又引起轩然大波,像是一滴水掉进油锅里“刺啦啦”的从四面八方炸开了。
“六爷,你这不能不管我们呀。怎么能抛下我们呢?”这是惶恐不安的。
“六爷,结拜就结拜,大家都是兄弟姐妹。怎么能说走就走?”这是试图挽回的。
“我可没说要赶小瞎······余欢走啊,是他自己说要走的。”这是推卸责任的。
“走了容易,回来可就没那么容易了。乔六,你可要想好了。”这是幸灾乐祸的。
“他阿公发了病,我们也是怕以后连累大家,没说就不让他们活了······你不能不为我们考虑!”
“是啊,是啊,你走了,我们怎么办啊?这可怎么活呀,我的天爷呀。”
“呜呜,别走,六爷你别走。”
“······”
各种指责哀求,夹杂着孩子不明所以被大人们吓得哇哇大哭的声音。余欢心里觉得很害怕又有点难受。这回轮到她拉着余老头的手骨节发白,紧咬牙关,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念着自己的名字:“余欢、余欢、余欢、余欢······”
此时一只温暖的手搭在余欢的肩膀上,只听那手的主人又絮絮叨叨把所有的事情都交代了遍,和官府的情报关系网、哪个大户比较心善经常什么时间会安排布施、在哪里能讨要的东西多、大户人家什么时候办大事有席面剩余、有哪些要注意的细节等等。众人听着听着沉默地更多了。冷静下来一边后悔又一边惭愧,于是,走的时候挽留的人更多了。
但那只手却一直没有离开余欢,最后借着余欢地力站了起来,和余欢爷孙俩一起离开了这已经生活了4、5年的城隍庙。挽着爷爷,做着乔六借力的拐杖,走出了阴冷潮湿的城隍庙,感到夕阳的余晖正暖暖地铺向自己。听着乔六沉重的脚步声、爷爷时不时地呜咽声,虽然前途迷茫,余欢却觉得心里踏实。
迟早是要离开乞丐窝的,宜早不宜晚。时机也来得刚刚好,只是和这黑小子成了兄弟,或许是冥冥中自有天意。明明是两个不一样的孩子,却总是从这黑小子身上看到乔家人的影子,骨子里都有股宁折不弯的倔强和目空一切只奔着唯一的目标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固执。要是那孩子也有机会活下来也长这么大,是不是也是这样的驴脾气?乔六微微一笑,空出的手揉了揉余欢的脑袋:“本来就没多少头发,干脆哥给你剃成光头,反正咱家也养不起,送你去当小秃驴?”把乱七八糟的头发揉得更乱,显得头发更短了。
本来就着急的老余头拍开乔六爷的手,重新扒拉着捋直。可是再捋也就这么短,不可能凭空就长长了,气的又要老余头又要哭。傻了的人不了解事情的真相,但是对人的情绪变化却很灵敏。他明显察觉到乔六爷和自家孙女的心情都很好,可是他的心情很不好。虽然他知道得不多,但以前也听人家提起过,这头发很重要很重要,就跟人的手脚一样重要。余欢把头发都割了,疼不疼啊?以后再也不离开自家余余了,到处是坏人想欺负余余。
余欢本来想说自己没洗头,但是想想还是算了,都是乞丐了,谁还跟你讲卫生?只能任由两人在自己脑袋上作乱,没有办法现在就自己最矮了。
听到乔六揶揄自己的话,余欢知道他在和自己开玩笑,抬起头认真地说:“这也是个办法,以后还能省下一个人的口粮。”
“你是认真的?”乔六收起玩笑的神色,一时分不清余欢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毕竟从刚才的表现来看,这孩子可是有主见得很。
当然不是!这不是开玩笑嘛?只听过尼姑,有听过女和尚吗?
但是余欢还是一本正经的算账“这不是以后还要供养阿公,孝顺大哥吗?”
乔六心里一暖,这是在跟自己拉近关系呢,这小鬼灵精。“那你要是出家走了,家里不是只剩下我来养家了?你这小算盘敲得叮当响啊。”
余老头一听说走,立即拽住余欢的手,头摇得像拨浪鼓:“余,余,不走。”然后瞪着乔六好像这就是要分开他和孙女的罪魁祸首。
余欢连声答应:“好,好,好,不走,不走啊。”
“我就说您有福气呢,现在我也跟着喊您一声阿公,以后啊,我和余欢一起给你养老送终。”乔六突然记起自己曾经对余老头说过的话,没想到最后竟验证了。算了,也不过是多养两个人罢了,一个东城的人都摆活开了,还怕这点小事吗?以后的路真的是孤家寡人了,只希望到最后自己万一有什么不测,这世上还能有人记得自己,就像自己记得那个连墓碑都没有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