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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9 ...

  •   第八章

      张逸元最后纵容了他的所有行为。带他在烧伤外科门外等着叫号的时候,任涉垂着眼睛不敢看那些外伤程度比他严重很多的病人,张逸元却直直地迎着诊室门内的光望过去,面色坦然。

      任涉这时候静下心来去偷看自己的手,他才发现手背上的伤渗血狰狞。他想起自己刚才那些疯狂的举动,想起一个月以后在意大利的那场演出,默默地叹了口气。

      张逸元似乎是注意到他的叹息,余光微微向他移,最后却缓缓闭上了眼。

      前面的病患走了好几个,有个别因为太痛或者怕痛而在哀嚎,仓促的脚步声和医生的嘱咐交代声不断在人耳中穿插,张逸元就在这样一种背景音中轻声问他:“值吗。”

      那两个字很轻,轻到要任涉仔细捕捉才能勉强听清。任涉转头看他,看到张逸元闭目养神的侧颜写满了疲倦,他一瞬间也觉得好累。熬过了剧烈的疼痛,神经猛地舒缓下来,仿佛是失去力气扯着的皮筋,弹开又缩回,乏力泛酸。

      ……值吗?

      毁掉珍惜的手,毁掉排好的演出,换一个靠近他的机会,值吗?当初他也是毁掉和家里的关系,毁掉自己的梦,去换一个和他的未来,没成功,所以值吗?从结果来看,应该是不值吧。可惜世界上的张逸元只有一个,和他纠缠的张逸元只有一个。

      他当然知道有更好的办法可以留在张逸元身边,他当然知道他可以不需要损失这么大。他也在社会上拼搏了十多年,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单纯的小男孩儿,他不再害羞,不再傻笑,不再惊慌失措。他这些年其实看多了追逐一个人的戏码,也清楚如何去讨好一个人,他懂那些明里暗里的风波涌动,也耳濡目染了那些交际与套路。

      可这些东西,他统统不愿往张逸元身上用。

      他总觉得,在张逸元这儿,他只需要做自己,他不愿意用那些世俗的东西去污染了他们之间的感情。十七岁那年的相遇,简单而直接,热烈而赤诚。他们之间的感情,不掺杂任何其它,是最原始的心动,最本能地心跳。

      所以他宁愿当个笨蛋,宁愿付出血与泪的代价,也要让张逸元重新碰到他的真心。

      二十分钟后,任涉终于被叫了号,他一个人坐在椅子上给医生看伤口。医生左右观察了两下,问他除了被烫还受了什么伤,任涉有点不好意思地说还被绷带缠了,医生狐疑地抬头看他,任涉又补充了句,“力气特别大。”

      医生看他的眼神有些奇怪,但是也没再说什么,护士给任涉包扎好之后就简单叮嘱任涉最近几天手不能碰水,最好也别随便活动以免让伤口裂开,好好休息两三个星期,这手差不多就养好了。任涉心想,那还能赶上意大利的演出,不算太坏,所以走出诊疗室的时候心情还挺好。

      一出诊疗室发现张逸元人没了,他心里一惊,转头却发现张逸元在拐角处打着电话。他安下心来,快步朝张逸元走过去。

      医院人声嘈杂,张逸元又没带耳机,只能开大音量听他妈说话。是以任涉慢慢靠近他的时候,就不小心听到了张逸元的通话内容。

      他听到张逸元他妈妈在和他语重心长地说,下午要见的姑娘是个好姑娘,是老师,本地人,家里都知根知底的,长得也漂亮,让张逸元对人家上上心。张逸元没吭声,就那么沉默着应对。他妈那头见他不说话,就开始叹气,长吁短叹了几声之后,像是防着什么一样问他,“儿子,你不是说你要重新开始吗?忘了和去年过年怎么和妈保证的了?”

      张逸元深吸一口气,打断他妈的话,“我知道,妈。”

      他妈却没停下话茬,又语气重重的说了一遍,仿佛怕张逸元忘了一样,“你知道就好。张逸元,男子汉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你当时可和你爸和我都保证了,你这辈子都不跟那个人再有什么牵扯了!”

      张逸元这次没再沉默了,他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低低地应了声。

      他说:“妈你别说了。下午我准时去。”

      “我和任涉……这辈子都不可能的。”

      他妈又絮絮叨叨唠叨了几句才挂了电话,可后面的话其实任涉压根一句也没听清,他脑袋里反反复复都是张逸元刚才说的这辈子不可能,又闪过张逸元曾经一脸局促地拿着戒指问他我能不能嫁给你。

      他先是想到张逸元恨他是理所应当,又是想到张逸元和他妈以前有多喜欢他,,后来却想到张逸元侧过脸让他走时候的决绝,然后又想到他妈说的那个,很适合张逸元的女人。最后他在想,他现在在医院啊。刚刚还为了不会耽误到比赛而小小的庆幸,却不后悔为了张逸元把手弄成这样。

      任涉突然觉得此时此景荒凉到有点可笑,连他自己都没忍住笑出来。

      这时张逸元恰好挂了电话,一转身,看到任涉在和他咫尺之间的距离,脸上带着笑,但是怎么看都觉得不舒服。

      他愣了一下,然后问:“你都听到了?”

      任涉止住笑,然后缓缓、缓缓地看向他,竟是像用了好大力气。

      张逸元头一次避开了他的眼神,却没有说任何解释的话。

      然后任涉伸出完好无损的左手,“钥匙给我。”

      张逸元抬眼看他,任涉说,“你不是下午有事要忙吗?我先回家等你。”

      他下午是要去相亲,去见他妈妈为他精挑细选的合适结婚的妻子。这一点,任涉不清楚吗?

      张逸元想张口,任涉却略显焦急地打断他的话,“说好的,不赶我走。”

      他的手又伸了伸,眼里竟然蔓延上乞求,“钥匙给我,张逸元。”

      第九章

      任涉一个人在家里等到凌晨一点,门口也没能传来一点动静。

      他起初坐在地上帮张逸元收拾冰箱的冷冻层,后来又帮张逸元理了理书架上的书。本来想等着张逸元回来一起吃完饭,但是到了九点,任涉肚子都饿得咕咕叫了,张逸元也还是没回来,他就自己穿上衣服下楼去买面包啃。

      回家的路上他一路小跑,很怕张逸元恰好在这个时间段回家,没有钥匙进去不家门还要在外面受冻。他踩着雪地跟着路灯跑,影子被拉得很长,心情有一点莫名雀跃。

      想到张逸元可能在等着他呢,尽管是刚结束了和别人的相亲吧,他就觉得这日子还是值得庆祝一点的。仔细想想,今天虽然烫了手,但是不会被赶走了,好歹也能让他放下写心来,不至于那么不安。

      进了楼栋上了电梯,任涉不知怎么的有种刮彩票的感觉,心跳得很快。等他跨出电梯,拐角处楼道的灯应声而亮,门前空无一人。他用冻僵的左手去开门,却总也不得其法。干脆就在门外把面包给吃了,在昏暗的走廊里不死心地盯着电梯上上下下移动。

      最终面包吃完了,电梯荧红色的光跳回数字1久久没动。他跺了跺冻得不轻的双脚,想着过两天得去买一双雪地棉,顺便给张逸元捎一双。

      可他能没有吗?

      他一直在北方。

      任涉开了门,屋里漆黑一片。他接着依稀的光亮先去分辨玄关的鞋,张逸元果然还没回家。

      等到了十一点多的时候,任涉回完了工作上的消息,就一个人坐在黑漆漆的客厅里,看窗外的住户一家一家地熄灯就寝,看马路上三两结对的行人一点一点变得越来越少,看路灯也变得昏黄了,照在雪上泛着淡淡的闪。

      后来任涉准备好的热水凉了。他闭着眼在沙发上小憩,时针滴答滴答在他耳边划走,分针沉重地拽着他的神经往下坠。

      随后他变回二十一岁什么都不太明白的任涉,被张逸元扯着在一片花田里狂奔。张逸元那年还稚气未脱,眼角眉梢一股子什么都不怕的冲劲儿,笑着冲他眨眨眼,问他这儿喜欢这儿不。任涉说喜欢,但是更喜欢你。

      张逸元嘴上说他肉麻,胳膊却揽过来他,趁着他不注意偷亲一口。末了还不忘帮他擦擦自己亲完之后留在他脸上的口水,一边擦还一边故意说他,你怎么这么肉麻呢?再多说两句听听呗任涉。

      任涉刚还笑着呢,这会儿就哭上了。他和张逸元说,我一直给你说好不好?张逸元看他哭得眼睛通红吓得不行,问他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就泪奔了?任涉一把抱住他,说张逸元你回来行不行,要不我过去找你也行。

      这一下给张逸元逗乐了,他捏着任涉的小鼻子,失笑着说,你傻啦?我还没死呢,你上哪儿找我。

      任涉却用朦胧的泪眼去望着他,像是在为自己定罪。

      不,逸元,你不懂。
      逸元,你不会再回来了。

      下一秒,仿佛为了验证任涉的话一样,张逸元真的从他怀里慢慢地消失了。所有的场景逐渐变为光影,最后融合在一片白雾之中。

      任涉睁开眼时才发现是有人开了灯。他下意识看了一眼表,发现自己已经睡了快两个小时。现在是凌晨一点多,张逸元去相亲相到了半夜,他都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门口的人在玄关处换鞋,和平时安静的动静不同,这会儿那头乒乒乓乓的,像是有人在踹架子,又像是有人在踹鞋。

      难道不是张逸元?除了他以外还有别人有这间屋子的钥匙?

      任涉从沙发上坐起来,有些迟疑地往玄关处走去。走到拐角处任涉面前就隐隐约约飘来一阵酒气,等他整个人走到玄关处,张逸元身上的酒气才真可谓是扑鼻而来。

      张逸元没注意到他,正扶着墙晃晃悠悠地在换鞋。右脚踩了好几下都扑了个空,后来他干脆暴躁地想要把鞋直接甩下去。任涉见状连忙过去扶他,用没受伤的左手捏住他的肩膀,勉力给他身体放倒在墙上,然后一言不发地蹲下身子去帮他换鞋。

      张逸元儿迷迷瞪瞪地在说些什么胡话,眼睛要睁不睁地看着正蹲在地上帮他换鞋的人,口齿不清地问:“你、谁?”

      任涉动作一滞,没回答他的话,只是轻声说了句:“以后少喝点酒。”

      张逸元眼睛一眯,没接话,像是在努力回想这个声音。

      任涉帮他换好了鞋直起腰来就要去搀张逸元进屋,张逸元却左晃一下右晃一下地推开他的手臂,伸着脖子往任涉眼前凑,像是向看清他是谁。

      任涉随着他的动作松了手,也就定定站在原地望着他。

      下一秒,任涉被人一拳打偏了头。

      他整个人被突如其来的力道冲得后退了一小步。但还好,张逸元喝得太醉,就算是使出来了十成十的力,也还能让人受得住。

      他侧着头,感觉牙齿应该咬到口腔里的肉,有淡淡的血腥味。

      张逸元一拳不够还要一拳,一边咬牙切齿地念着任涉的名字一边向他挥拳, “你他妈、你他妈还有脸来找我?!”

      任涉听着张逸元一声接一声的谩骂,感受着呼啸而来的拳风却全然不躲。只垂眸侧着头,仿佛这就是他应得的。

      玄关处的灯光是冰冷的白,照到人身上让一切都无所遁形。张逸元神志不清着怒火中烧,只觉得心底积压多年的火气、不甘和憎恶都一股脑地往头上涌,几乎要占据他所有的理智。他其实此刻早就没有理智了。

      可他看到任涉,看到任涉侧着头嘴角淡淡的血迹,想起这个人曾经被他那样宝贝在手心,他举起的拳头却怎么都无法再挥下去。

      那一瞬间,太多的往事涌入他的脑中。那些白日里可以被他控制得很完美的情绪,此时就像是挣脱了锁链的笼兽,拼了命地挣扎外钻。

      他终究缓缓地放下他的手,然后深深地呼出一口气,闭着眼不愿再看任涉。

      他其实醉意正浓,所以便最易被回忆攻克。

      他摇晃着身体走进内厅,坐在沙发上捂着自己的头强迫自己醒过来,可他脑海里全是些有关任涉的东西在来回穿插:

      有他带着任涉回老家,两人半夜偷偷爬到屋顶上看月亮的时候,任涉亮着双眼的满脸惊叹;有他领着任涉第一次见他乐队的兄弟,任涉红着脸摆着手,不自觉往他身后躲的局促;有他陪着任涉在图书馆复习,他趴在桌子上睡醒后看到任涉正一笔一画给他写信的认真;更有他,第一次抱住任涉,抖着和他说喜欢的时候,任涉那双泛着红的双眼……

      那些破碎的片段连起来,让他的泪变得不受控制。最后所有的回忆停止播放,一切都停在最后那年昏暗的夜里,他不顾一切爱了许多年的男孩一字一顿地对他说:

      “我不要以前了。”

      这句话就像是一个魔咒,像是晴空上突然劈下的一道雷,让他当时在刹那间觉得,他真的要活不下去了,他永远都不过去这个槛儿。

      他怕极了。甚至在无法保持理智的这一刻,在任涉蹲下身关切地递给他醒酒药的这当下,在抬起头望向他的这个瞬间里,他不顾一切地将现在与过去的时间交叠,只为能求得片刻的慰藉。

      初见时淡漠的表情不知被谁丢掉,他满脸是泪地抬起头,分不清方向却执意想要触摸他,最后他如愿将他抱入怀中,任涉听到他在自己耳边低低地啜泣,一声声地哀求:“任涉,你别不要我”

      “任涉,求求你,求求你让我活下去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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