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7 ...
-
第六章
张逸元再次推开门的时候,任涉才留意到自己被放在门口的大提琴包。
跟了他一路风雪走过来,明明先前也攒了不少的雪花,现今在温暖的室内被蒸发、融化,统统变成见无可见的痕迹,连一点点水渍都找不到。它乖巧地立在玄关处,好像随时随地都在准备被他拎着就走,配合着张逸元方才在路上说的那几句冷冰冰的赶人走的话,让任涉觉得心底发寒又不安,不由自主地往屋内靠了靠。
他往前轻轻靠,张逸元在他前面换鞋,不小心被他给碰到。他无声地转头看他,眼神就好像在说:你打算在门口上药然后直接走吗?任涉没敢说话,二话不说低头解鞋带换拖鞋,动作一气呵成,走得比张逸元还快两步。
任涉腿挺长,走得又快,张逸元在他身后眼睁睁看着人马上就要钻进他卧室,终于开口说了句,“就在客厅上药吧,卧室不方便。”
走在前头那个男人脚步一顿,硬生生止住了想要冲进人家卧室里死活不出来的心,在原地不死心地站了会儿,直到张逸元从他身旁擦肩而过,兀自坐到沙发上摆弄才买回来的药膏,任涉才妥协一般往客厅走去。
他站在张逸元面前,没坐。张逸元拧开烫伤膏,淡淡地说:“手。”
任涉听话地把手伸过去,右手被烫伤的皮肤红肿了一大片,看起来甚至有些吓人。张逸元捏着任涉的手腕,左右翻看着检查了下,然后用棉签沾着烫伤膏细细地在红肿处点蘸。每点一下他都会几乎微不可见地皱一下眉,两个的手也会跟着一抖。
张逸元觉得是任涉在抖,因为这伤口看着瘆人,而他又一向怕疼。但是任涉没有吭声,所以他也就在抿着唇一言不发地上药。
过了会儿,药上好了大半,突然眉心被人冰凉的指尖覆上,然后缓慢地向外推揉。他握着任涉的手腕一僵,任涉带着南方口音说出口的话绵软无力又仿佛丝丝缠绕,“你不要皱眉。”
张逸元想说他没有,但他放松过神经后才发现他方才蹙眉蹙得厉害。于是他放弃了回答,只是偏过头躲开任涉的手,接着往伤口上上药。
任涉小声地在说疼,他以为是伤口,于是力道放得更轻,但是任涉又说:“你攥得好紧,疼。”
张逸元这时才意识到是自己太过紧张,害怕任涉的伤口会痛,所以下意识地用力攥紧了手腕,他听到任涉的话就放开了他的手腕,那上面红彤彤两个印子,只比烫伤的颜色逊色了些。
张逸元这时才显得有些慌乱,但他很快压制住了。他重新握住任涉的手腕,另一只手锲而不舍地上药。这时他的力气用得轻了,才发现方才根本就不是任涉因为怕疼在抖,而是他,在替人家抖。
张逸元意识到这一点之后自己都觉得荒谬。
他觉得自己像有毛病。
任涉早就注意到了,但他只是心中窃喜,面上却不多动作。他直直地望着张逸元,手腕就一动不动地放在空中,感受着张逸元越来越焦急的动作,棉花沾着冰凉的绿色药膏流连在他的手背上,丝丝抽着痛,又好像有一排排小针在他裸露的手背上乱扎,可他却根本顾及不到。
他满心满眼都是张逸元,烫伤的痛苦甚至不及他赶他走时他心中的万分之一。他甚至在偷偷感谢他的伤口,至少让张逸元还会愿意在他身边陪着他、照顾他,任涉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疯狂的想法:如果他伤得更重,那么张逸元是不是就不会再赶他走?
答案大抵是肯定的,但这个想法转瞬即逝,因为他们之间还没有到要用这种方法的程度。他想要重新回到张逸元的身边,但他需得用这种方式去交换吗?
更简单的,难道不行吗?
任涉想东想西的这会儿功夫里,张逸元那头已经三下五除二完成了给他上药的任务,正拿着绷带打算给他的手缠上,大体量好尺寸就撕开,他一圈一圈地给任涉缠着手,说:“上好药了——”
后面赶人走的话还未说出口,他眼前就猛地压下一个人。
任涉用左手捧着他的脸不由分说就吻了下来,他怕碰到任涉的伤口所以压根没敢挣扎。
嘴唇相触的瞬间,有什么东西在张逸元的头脑中轰然塌陷。这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间,他就那样含吻住了他的唇,让他的心碎开了一小个一小个的口子,关于大提琴的一切霎那就席卷他整个人。
他该推开他的,他清楚。
他会推开他的,只是等过掉这一秒。
下一秒,他们仍旧是分道扬镳的多年旧恋。
所以这一秒,就让一切都重回那个永不再来的冬天。
第七章
任涉吻上去的瞬间自己也在感叹自己疯了。
从始至终都是这样,碰上张逸元的时候他不疯的时候是少数,癫狂的时候是多数。当年在大学里,他为了给张逸元惊喜第一次一个人坐火车跨越几百公里,颠簸了几天几夜只为了亲口对他说一句生日快乐。张逸元对这段感情不再确定的时候,他又为了给张逸元一个同等的承诺,第一次抛掉面子红着脸在众人面前承认他的心里爱着一个人。后来更是为了他和张逸元能有个未来,不惜和家里人闹翻,打碎家人的梦和他自己的梦,被关进屋子里绝食,幼稚到以自杀相逼,就为了见上一面此刻同样痛苦的张逸元。
张逸元总是说他遇到自己就没了底线。其实他也一样。
失掉自尊,失去底线,茫然又执着地认定一个人,想要和他一起走下去,即便未来的路甚至都算不上路。
他曾经彻彻底底地疯过,不顾一切地想要抛下所有去赌一个有关他和张逸元的未来。他并不是直接放弃的这段感情,他也有过努力,他疯到和张逸元比起来有过之而无不及。可惜最后他没有坚持住,他输了。
他有错。所以今天在这里,他才会如此卑微地索求一个吻。
他在忏悔,用颤抖的唇,冰凉的泪和生生为他跳动的心。他在乞求,用过往的回忆,用尚存的情愫和他不敢确定的他心底那片未散开的雾。
张逸元最终还是用力将他推开了。他左手捏着张逸元的脸,指尖都在微微泛白。可是张逸元推开他的力气很大,他有很大的决心,甚至没有顾及他刚刚上好药的手。
纱布并没有被完全缠好,两个人纠缠的过程中掉到地板上,他的右手想也没想去按张逸元的肩膀。张逸元一个挣扎,他受伤的手背就粘连着药膏狠狠蹭在人的衣服上,痛得他未经思考就眼尾泛红。
张逸元似乎是注意到了他的伤口,侧过的下颚曲线在缓和,不在那么冷硬,但浑身上下仍旧源源不断地冒出一股接一股被冒犯的气息。
任涉猜到他会生气,可他还是吻了。就算再来一百遍,他也仍旧会吻他。
无数个日夜里他想了数万次,见他的第一眼他就无时无刻不在妄图拥吻他。他是他内心一切贪婪的化身,勾出他心中万分难耐难解的无尽情愫,他已经失去过一次,绝无可能再失去第二次。
苦肉计也好,出卖色相也罢,即使这一次他无法继续名正言顺地留在张逸元的身边,他也不会再离开。
“走。”
这一次,他简明扼要地下了逐客令。
任涉手上的伤口还在一阵一阵地发热发痛,他眼里发着酸,一切都被蒙了雾。他流着热泪,仿佛被抛弃的小动物,又惨又可怜,一声一声说着,“我不走”“别赶我走”,但是张逸元侧着头不看他,好像对于他的哀求无动于衷。
他这时想起若干年前那个昏暗的夜里,张逸元一声接一声地求着他“任涉你别不要我”,他想起张逸元满脸泪痕地望着他,脆弱又凄惨地求他应一声。他那时只一心想还给张逸元一个正常的人生,他只一心做着自以为正确的事,甚至这么多年来他想起那日张逸元的泪,仍旧不懂他那时的绝望。
可今时今日,此时此刻,任涉便明白了。
痛感从小腹上沿开始慢慢出现、坠痛,蔓延到心脏最中心的部位,抽着痛,碾着痛,被人用手活生生地掐碎,某一瞬间甚至无法正常呼吸。
这种痛,最痛就痛在爱。因为爱,所以无法离开,所以不可割舍,可又不能强迫,不想妥协,只能眼睁睁被动接受所有结果,无可奈何、无计可施,只能放下尊严企图用踩碎自己的方式来换得对方的一点点心软。
其实他们谁都知道,这不过是饮鸠止渴。
任涉不断地哀求,可翻来覆去也还是那几句话,他以为这样就足以让张逸元心软。可张逸元不看他,也不应他,仿佛将他视作空气。
张逸元的这种姿态极大地刺激到了任涉。他越是这样一副不闻不问、不为所动的模样,任涉就越是觉得委屈、觉得难过。先前那些一直被他压抑的情绪如今就像洪水开了闸,一发不可收拾。他一直在哭,呜咽着说对不起,却连碰都不敢碰张逸元一下。
最后任涉哭到整个人都在抖,甚至自己无法控制。他用两只胳膊抱住自己的身体,企图遏制自己的身体,可他根本控制不住。后来他干脆放弃掉,一边哭一边捡起刚刚掉到地上的绷带,狠狠地,一圈一圈往自己的伤口上缠,力气大到红肿的表皮直接被绷带磨开血迹,痛得他生理性的泪水一滴一滴砸在地板上,可嘴里还在不住重复着,
“我自己包扎…嘶,呜呃,逸元,逸元,你别生气……”
“你别生气……”
最后一圈绷带他仍旧狠狠地往上缠,仿佛那不是自己珍惜多年的双手,好像一门心思就是要毁掉它。
可任涉就是要痛,要外部的痛来缓解他的心。
张逸元抢先他一步,在他最后一下动作之前,一把拽住他的左手,他扯着绷带的那只手猛地一滞,右手立马一阵钻心的痛传来。
任涉却在笑,“逸元…逸元……你不赶我走了对不对?”
张逸元紧紧咬着牙关,用最快的速度扯下任涉的绷带,他看到那双血肉模糊的右手,把他的眼睛都看红了。
他曾经宝贝过那样久的一双手,他自然知道任涉自己有多爱护他们,一边拆一边暗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点阻止任涉,他红着眼眶骂他:“你真是疯了。”
张逸元其实早在任涉开始痛哭的时候就红了眼眶,可他一直偏着头不想让任涉发现,等他听到任涉声音不对转过来的时候,才发现这人的手已经被他自己折磨成了这个样子。他不知道为什么,只是心里一阵酸楚,刺得他控制不住就掉下一滴泪来。
那颗冰凉的泪砸在任涉受伤的右手上,他却哭着笑,“逸元,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我。”
“别赶我走了,好吗?”
任涉用左手抚上张逸元的脸,张逸元一僵,却终于没有忍心再避开,他纵容他再一次小小的冒犯。
任涉却在此时此刻有些悲哀地想,曾几何时他们曾相濡以沫,而今他只是想要再一次走进他的世界,却被无情拒之门外,还要用哀求来换得一个靠近的机会,甚至连他自己都默认这是一种冒犯。
是了,他的确该流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