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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   第十章

      任涉僵住了。他就维持着半跪着的姿势任由张逸元抱着。

      他的思绪同样被张逸元喝醉后的胡话拽回多年前的那个午夜,昏着黄的灯,四下一片的静,他穿着灰色的连帽衫,眼睛哭得像两个小核桃。张逸元那时还是有着一腔孤勇的少年,执着地拽着他的手不知道松开,徒劳地把自己的自尊放在地上碾碎来求他的同情。可他那时年少气傲,根本不懂得一生一次的爱情有多么难能可贵,只打着对彼此好的旗号胆小地躲开了一切。

      他记得他说,他不要以前了。

      然后就是海潮一般向他涌来的张逸元的恸哭声。那声音每每想起,就像是有人拎着他在悬崖边上荡秋千,又像是有人把他沉入幽深的海底,却只在他缺氧时给他一口氧气,令任涉心烦意乱、坐立难安,左边太阳穴不自觉地开始抽痛。

      就像此刻。

      此刻便是张逸元的呜咽声就在他的耳边。那声音顺着他的耳朵钻进他的头脑,再沿着他的神经末梢一股脑涌进他的灵魂里。他的哭求声曾藏在任涉的灵魂深处,此时再次被触发、膨胀、点燃。火线一点点燃烧,最后在他的体内爆炸挣脱,像是破茧的蝶,扔掉躯壳,在痛苦而艰难地挥动翅膀。

      任涉尝试着张了张嘴,想要说话,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可怕,连一个音节都难以冒出。他试着抬起手臂去回抱,却发现自己根本不敢触碰此时的张逸元。

      两个人就维持着这个姿势好一会儿,张逸元在他耳边像个被抛弃的小动物一样哭着哭着好一会儿,终于有点平复下来,只偶尔小声可怜兮兮地问“任涉你可不可以别不要我”,然后抽抽噎噎地把下巴搭在任涉的肩膀上,醉醺醺地默默流泪。

      任涉听着他在耳边这样久的呢喃,这时心情也稍微平复了些下来。他张开嘴,终于尝试着发出来了几个音节,“……别哭了,逸元,我不会不要你的。”

      本来抱着他乖乖流泪的张逸元一听这话却好像被触发了什么机关,猛地坐起身用力推开了任涉,因为醉得太狠所以无法控制自己的力道,甚至还往后仰了仰。任涉见状微微蹙眉,赶紧想要上前去扶坐不稳的张逸元。

      张逸元却挥开任涉的手,眯着眼睛晃晃悠悠地伸手指着他,“你……你不是任涉。”

      任涉望着他,张逸元接着略显得意地笑了笑,就像自己发现了什么秘密一样,“你说你要我?”

      任涉红着眼睛看他,像是在发誓,“对,我一辈子都不会不要你。”

      “嘿嘿。”张逸元闻言一笑,然后就开始摇头。下一秒他凑近任涉,像赌对了答案的小孩子。

      “任涉他早就把我给扔啦!你骗我,你不是他。”

      这夜里的空气一滞,秒针划过数字发出规律的声响,张逸元半睁着眼有些得意地望着他,嘴角还带着傻笑。任涉的心在这一刹那破开冰点,空气与血液结合,包裹住他的正鲜活跳动的心脏,让他片刻无法呼吸。

      从见面到现在,也不过一天而已,可他却好像在这一天里尝遍了过去六年都没能尝过的苦头。他的心被重塑、敲碎,被蹂躏被踩碎,灵魂被挤压被挣脱。他以为白天的痛苦已经足够让他难受,他以为没有什么会比那些更让他心碎。

      可现在张逸元短短的几句话却将他打得站都站不稳,眼前的事物都在短暂地飘。

      好半天他才缓过来,这时张逸元已经躺倒在沙发上迷迷糊糊快要睡着了。他长舒一口气,上前把张逸元半扶起来,然后半扛着他把他扶到张逸元房间门前。

      等到了门口他才想起来,他根本就没有张逸元房间的钥匙,于是他只好侧过头费力地问张逸元钥匙在哪儿,张逸元打了个酒嗝,然后拍了拍自己的裤兜。

      任涉右手受了伤不好掏,和张逸元又没办法沟通,只好先用右胳膊撑住他,自己用左手去拿。受了伤的手有点难抗张逸元的重量,任涉就后退一步倚着墙借些力,张逸元也被带着往前。

      他醉得大,走路也没个正形,一步直接和任涉脸贴脸。任涉心里一惊,张逸元费力睁开眼看了他两下,忽然又认出了他,嘴一瘪就开始叫,“任涉。”

      下一秒,张逸元炙热的鼻息打在他唇间,带着浓浓的酒气和三分色气,他听到张逸元像大狗狗一样冲他沙哑着嗓子撒娇,“任涉,我吻你吧。”

      任涉沉默了三秒没有说话,终于在即将与张逸元呼吸相交的这瞬间开了口,“逸元,别这样。”

      喝醉酒的男人立刻就像向主人撒欢被拒绝的小动物一样收起了尾巴,一脸委屈的表情,“为什么不,亲你。任涉,你亲亲我。”

      他每叫一句任涉就在任涉脸上啄吻一下,每说一句亲亲我就更靠近任涉一点。任涉好不容易摸到他的钥匙,把他往外推开,他立马又从背后抱住任涉,两个人一起往前踉跄了一大步。

      任涉的右手因此撞到了门的边角,使他忍不住痛呼一声。张逸元侧着头看到他被包扎的手,于是随着任涉进了屋内之后就一直盯着他的手,很费劲儿地在瞧。

      任涉用左手扛着张逸元进了屋子里,好不容易把人给弄到了床上,张逸元却怎么都不肯躺下,只一个劲儿地往他的右胳膊这儿够。

      任涉不明所以,只好先顺着他的意。

      张逸元晕晕乎乎地拽到了任涉的胳膊,傻笑了下,然后就心疼地望着任涉的右手,给巴巴地捧到眼前,用嘴巴一口一口地吹着气儿,“不疼了,任涉。老公给吹吹就不疼了。”

      第十一章

      张逸元坐着吹不够,嫌任涉站着离他太远,就瘪着嘴撒娇,晃着肩膀非要任涉坐到他怀里来。

      任涉没动作,望着张逸元晃晃悠悠撒娇的模样很久,最后还是妥协一般坐到床上。他抬手帮张逸元整理此刻变得有些凌乱的发,指尖蹭过张逸元的肌肤,冰冰凉的,又有一点点的痒。喝醉了的男人就此傻笑着往他左手上蹭,像大狗狗一样。

      最后张逸元顺着手蹭进人怀里,把脸埋在任涉胸口闷闷地说,“任涉,你身上的味道怎么变了。”

      任涉一愣。

      很多年了,他想。张逸元过去所熟悉的属于他的味道,应该源自于他经常用的那个老牌洗衣粉。可是那个厂家早些年经营不善,早就已经歇了业,如今他即使同样怀念过去的味道,也没有办法再找回来。即便他就是这个本体,可时间加诸在他身上的东西很多却已成定局。

      这世上变得东西太多了,林林总总,不胜可数,连他自己一样。

      “你醉了,逸元。”任涉轻轻地往外推他。

      张逸元被推得哼唧了几声,往外撤了点角度一转头又把下巴搭回任涉的肩膀上,侧着头醉眼朦胧地笑道:“任涉,任涉你亲我一口吧。”

      任涉没说话,夜里凉意更重,呼吸间带出些冷意,就让人更加觉得后怕。他终究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转过头扶直了张逸元的背,望着他的眼睛说:“逸元,我不是你的任涉。”

      张逸元被迷迷糊糊地扶正了,趁着醉意打量了他半晌,而后望着任涉嘟囔,“一样的脸!”

      任涉垂着眸,声音淡淡的,好像剥除了所有情感。他缓缓开口:

      “对,还有一样的声音,一样的肤色,一样的身高,一样的都是大提琴手……”

      “但是你的任涉永远都只有二十一岁。”

      “那你呢?”

      “我和他不一样。我会长大,会变得再也不像从前。逸元,我今年三十岁了。我永远都不会回到二十一岁。”

      “三十岁”张逸元细细地咀嚼这几个字,却好像被任涉的话绕得糊涂,他用手指着醉醺醺的自己问:“那我多大?”

      任涉这时笑了,他想说你此时此刻只有十八岁。像他当年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一样大,会撒娇、会哄人、会缠着人不放,会三句不离任涉。但他又知道张逸元怎么可能是十八岁呢?他眼角岁月的痕迹、身上未换下的贴身西装,甚至身上淡淡的女士香水味,让任涉根本无法忽视。他懂,张逸元不过是醉了酒,放纵了自己、丧失了理智,短暂地重回了那个冬天。他不能再次欺骗张逸元,也不能再次欺骗自己。

      张逸元醉了,醉成了过去的张逸元。可他醒着,醒着看张逸元和过去的任涉拥抱、撒娇。他是那样珍惜他,差点给了任涉一种这一切都唾手可得的假象。但他清醒得快,亦从未敢沉浸。他不敢打破过去,重新占着过去自己的身份堂而皇之地快活。

      因为在他心里,张逸元的十八岁,只属于二十一岁的任涉。

      而他只是,想留给自己和张逸元一个永远二十一岁的任涉。

      后来张逸元困得睁不开眼,终于没精力再一句一句地问问题,自己讲着讲着话就倒在床上。任涉给他盖上被子,最后看了张逸元一眼,就熄了他床前的灯。

      一切都陷入黑暗。任涉呆呆地坐着几秒,像是在回味又像是在后怕。而后他垂着眸小心翼翼地捏了捏张逸元的手心,就要起身离开。

      转身的瞬间右手被人猛然攥住,力气用得不大,但任涉还是痛得心中一跳。

      他听到张逸元在他身后说:“你不是任涉……

      “那任涉呢?你把任涉找出来,你把任涉还给我……”

      任涉没动,只是背对着他静静站在原地,手心因疼痛而突突地跳。

      张逸元见他没反应,自己哼唧了一会儿又开始傻笑着说:

      “任涉他可好了,会给我写小情书,会给我装热水,会跟我一起组乐队,还会跟我说张逸元全天下最棒。任涉眼睛长得大,像小兔子,滴溜圆滴溜圆的,笑起来好看,哭起来我就心疼,我发过誓要陪他哭陪他笑,但我不想让他哭!任涉不能哭,我来替他哭,嗯,任涉……他,他特容易害羞,脸蛋红得像西红柿,皮肤又白,滑溜溜的,我喜欢亲任涉……任涉,任涉……任涉说他要一直陪着我,他,可是他怎么又走了呢?”

      张逸元说着说着思路就转到一边,开始红着眼睛往外流眼泪。

      “任涉他不要我了,我知道。他走了,谁也不告诉我怎么联系他,他手机号是空号,发消息从来不回。没人跟我讲任涉去哪儿了,他们都不告诉我,他们都说是我害了任涉……”张逸元开始抽噎,“是我害了他吗,你说是我害了他吗?”

      他拽着他受伤的右手一声声质问,在黑暗中涕泗横流。

      任涉的泪流进心底无限深的沟壑。他不懂,为何曾经属于他们的北方,今时今日却会冷得这样彻骨,好似要将他整个人冰冻,再一同坠入燃烧的烈焰中。

      他最终要融化,可张逸元却像要和他同归于尽一般。

      任涉哑着嗓子开口,声音在幽深的夜里显得空荡而寂静,却意外地直逼人心。他轻轻地叫人的名字,好似含着万般无奈,他说:“逸元……”

      张逸元半睁着醉眼忘不清他黑暗中的背影,他听到模糊的轮廓在黑暗中挣扎着发问:

      “——你今晚,当真醉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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