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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5 ...


  •   第四章

      张逸元后来从卧室里出来的时候换了一件更厚一点的羽绒服,拿着钥匙就往门口走。

      任涉坐在沙发上想着什么东西想得出神,眼泪凝固在他脸上形成一道道泪痕。他听到卧室的开门声抬头看,看到张逸元把自己包裹的严严实实的,好像要将自己和外界,更确切的是:和他隔离。

      他在张逸元走到玄关处准备开门的时候叫住了他。

      任涉声音有些嘶哑,大概是刚刚不敢大声哭,压得声带难受,一开口就是染着哭腔的破碎音节,只堪堪发出了一个“嘉”字。任涉深深呼吸了两下,调整好声音状态后才有些急切地开口:“逸元…你…你要去哪儿?”

      张逸元背对着他站在玄关处,听到任涉沙哑的声音,他握着门把手的动作一顿,“我去给你买点烫伤膏。”

      任涉闻言连忙往门口走,“我跟你一起去。”

      张逸元皱着眉转过身,恰好对上任涉还很湿润的双眼略带哀求地望向他,他制止的话堵在嗓子眼,突然就怎么都说不出来。

      于是他认命一般地转过身,随任涉去了。

      出了张逸元家的门,走廊里就染上不少冷气。他们两个一前一后的下楼,张逸元推开门,撑着任涉让他过去,任涉冲他笑笑,苹果肌上还是和以前一样有点嘟嘟的肉,脸上却布满了泪痕,活像只小花猫。

      张逸元忽然意识到外面的气温很低,任涉脸上未干的泪痕容易冻伤,于是他抬起手就想要帮任涉擦。

      任涉没反应过来,表情有点愣。张逸元手抬到一半才可恨自己这该死的习惯,于是生生止住了动作,背脊僵硬地说了句:“把你脸上眼泪擦擦。”

      任涉很听话,立马就想用袖子抹脸蛋上的眼泪。结果一时间忘记自己刚刚烫伤了右手,鼓起的水泡蹭到袖子,疼得他嘴角抽搐着嘶了一声,又涌出来两滴刚刚没有流下的眼泪。

      旁边撑着门站着的张逸元看得眉头直皱。这会儿任涉右手缩在袖子里想往外拿,又不太方便,笨手笨脚地一点点拽衣服,张逸元有时候怀疑这双手是怎么能拉出来那么优美动听的弦乐的,明明到处都需要人帮忙。

      他送开门,拽着任涉往前走了两步。自己低头拽着任涉的袖子轻轻往上拉,露出里面已经开始红肿的肌肤。他看了两眼,没说什么,抬头就发现任涉正深深地看着他。

      他太清楚这眼神是什么意思了。

      张逸元直起身往前走,任涉就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

      他想起今天本来是有个相亲要去的,虽然是他妈硬逼着他去,但是他这么大岁数了,也看开这些了,遇上合适的就结婚得了。反正他本来也喜欢女人,任涉只是他人生中一个再可笑不过的插曲,一个再平凡不过的过客,根本不值得他留恋,也不值得他耗费精力。

      只是他不明白,为什任涉每次出现的时机都赶得这么巧?巧到好像在他身上装了监视器一样,这六年来他第一次放下这一切,准备回归正常生活,他就像接到通知一样准时抵达了,真是片刻也不让他安生。

      张逸元有时候心里会想,他上辈子是不是欠了任涉什么了。

      当年他第一次认认真真谈情说爱,又傻又天真,愚蠢地以为这个人会跟着他一辈子,结果被人说扔就扔,没留半点情面。现在他好不容易从过去里破茧而出、脱胎换骨了,这个人又突然跑到他面前,不断在牵扯他的视线、打扰他的生活。

      他真想知道,凭什么啊?

      以前他蠢他傻,好,那是他活该。现在呢?就见不得他张逸元聪明一回?看到他过得好任涉心里头就犯赌是不是?!

      张逸元一边走一边想,腿越迈越快,脑子越想越气。最后拉出任涉好长一段距离,任涉就在后面小跑地跟着,一边走一喊:“逸元”“逸元”

      张逸元被他这一声声喊得越发烦躁,最后终于忍不住转过身来,胸腔上下起伏地看着任涉略带关切的双眼。

      “张逸元…你…你怎么了?”

      张逸元想发作,盯着任涉狠狠咬了几次牙,脑袋里却全是从前任涉或哭或笑望着他的表情,一幕幕闪过,一点儿都抓不住。

      他深吸一口气,咬着牙,几度想张口说点什么,但望着任涉的表情,又再三没能开口。

      他真觉得自己窝囊透了。像个娘们儿似的,这也放不下,那也放不下。这也舍不得,那夜舍不得。他明明忘了任涉,明明不再想当初那样活得跟行尸走肉一样,他以为他做到了。可是任涉的出现让他明白,他根本就没有。

      张逸元此时恨不得狠狠给自己一拳,好让他这个没用的脑袋清醒一点。让他不要再每每见到任涉的时候,就控制不住的头脑发热心发暖。

      他不想再沦为任涉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物。
      第五章

      他们两个到药店的时候,天边已经亮得差不多。雪停了,任涉跟在张逸元身后咯吱咯吱地踩着雪,张逸元在前面一声不吭地走路。两人一路相顾无言,只有偶尔从道路两边跑过的拉帮结伙的小学生能给两人的画面增添一丝生气。

      张逸元站在药店门口,看着药店玻璃反射出任涉低着头的影子,冷声道:“我进去买药,你在外头等着就行。”

      任涉闻言抬头看他,他不知道张逸元为什么心情突然变差,明明刚见面的时候他还没有现在这样敏感。

      任涉的视线落在张逸元的身后,又随着张逸元脑袋微偏的角度看到反着两人身影的玻璃门,两人的目光在落尘的玻璃门上相遇。

      明明隔着门,却好像比面对面距离更近。张逸元别过头伸手去拽门,任涉的影子就随着他的动作消失在屋外一片雪白之中。

      他进了门,左右看了下就有药店的小姑娘迎上来,那人好像客客气气在说着什么,小姑娘往门外看,然后笑着和张逸元说话,张逸元冲着小姑娘敷衍敷衍,接着敛了笑往他这边淡淡地瞥过来一眼。

      任涉就那样乖乖站在原地等他,模样和多年前没有多少差别。唇红齿白的,被冻得鼻头发红,好像不论谁看了都要怜爱一番。

      张逸元买好药,拎着塑料袋推开门,门外的杂音灌进耳朵里,他稍微清醒了些,突如其来、莫名其妙的气儿也消了不少。

      他想,给任涉上好药了就把人送走吧。

      不管任涉是抱着什么心思重新来找他的,他一心拒绝任涉又能拿他怎么样?不论怎么说起来都是他更有理一些。现在他日子过得顺风顺水、平平和和的,只要不再让任涉重新占据他的生活重心,那么一切都会如此平稳地继续发展下去。

      一开始他见到任涉的时候,很惊讶,但是心理起伏不大。那不是他装的,而是因为他觉得这么多年下来,以他对自己的了解,自己已经完全放下了任涉,所以他才敢给人领回家。

      但是任涉一进门他就觉得哪儿有点不对了,他脑子里开始莫名其妙穿插一些过去发生的种种事情,那些本来他以为他已经全然忘记的事。

      做咖啡的时候外面太阳不是很足,但他觉得他的头脑都被晒得不太清醒。

      任涉的出现对他来说,就好像是突然有什么东西在身边轰然爆炸。大爆炸的一瞬间只是呆愣和惊吓,等到炸完了,硝烟弥漫了好一阵子,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的时候,张逸元才发现原来自己早就已经被炸得遍体鳞伤。他丢了胳膊断了腿,但是痛感却因为意外惊吓而延迟登场了太久。

      等他做完咖啡端过去,才发现这一股要人命的痛感,跟着任涉这个人一起从他的眼睛里钻进去,顺着他的血液流入他四肢,涌入他的心肺,连呼吸都带着一股要命的血腥味。

      然后任涉望着他,只不小心砸了一个咖啡杯。他的心神就好像被人全部打散,再也无法聚起来。

      张逸元在换衣服的途中慢慢回过味来,开门的时候这股情绪到达顶点,于是这一路上他就一边感叹自己没用,一边琢磨着要赶紧给人赶走,不能拖泥带水,不能优柔寡断,不能藕断丝连,最不能像现在这样一再退让。

      任涉望着他推门的动作,眼神幽深,不知道在想什么。直到他走到他面前,才被任涉用左手扯住了羽绒服,他听到他语气中按耐不住的笑意,“逸元,你猜我刚刚想到什么了?”

      他回眸,任涉脸上是分享趣事的表情。
      “你还记不记得一四年刚开学的时候?”

      任涉的眼睛里带着笑意,好像又有点害羞。
      “那时候你来找我。”任涉顿了顿,好像在等张逸元想起来。

      二〇一四年的那个秋天,正值国庆假期,他跟着绿皮火车一路颠簸到重庆火车站。难得一见的假期,即便是大半夜也还是人声鼎沸。任涉倚在一边的柱子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达拉脑袋,困得不行的样子。他一出站就一眼望见他,悄悄跑过去偷笑,然后用风衣挡住所有人的视线,小心翼翼地凑过去亲他的脸蛋。

      后来任涉拖着他的箱子被他揽在怀里傻笑。到酒店的时候他一拍脑袋想起来忘记买套,然后两个人就凌晨在街上晃啊晃地找超市。

      好不容易碰见一个药房,他对任涉说——

      “也让我在外面等着。”
      “我就在外面假装不认识你……”

      拎着行李箱红着脸在外面局促踱步的男孩,如果他能够忘记,就好了。

      张逸元把塑料袋拎在手上,轻描淡写一句:“早忘了。”然后看都没看一眼任涉就径直往家里走,边走边说:

      “回家上完药你就走吧。”

      任涉的脚步停下,张逸元注意到了,但他接着往前走,一步也没停。

      任涉着了急,慌里慌张地快跑几步上去追他。人停在张逸元面前,语焉不详地问:“为什么?”

      张逸元看他一眼,不回答。饶过他继续往前走。

      “逸元!”任涉叫他,又加重了语气,“张逸元!”

      他再一次跑到他面前拦住他,眼眶已经有点红,但看到张逸元侧过去的脸,瞬间就明白他这是拒绝沟通的状态,于是他只敢问上一句:“为什么突然要赶我走……”

      张逸元答非所问,“凌晨才到营口挺累的吧,该好好睡一觉。”

      他望着任涉的脸,没什么感情地说,“我记得你爱喝牛奶。”

      任涉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只是无措地看向他。直到片刻后张逸元和他擦身而过,他忽而想起烫到他右手的那杯热咖啡。

      所以其实,要赶他走并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时隔八年后见面的第一眼,就已经决定好了。

      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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