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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章 ...

  •   《北方》

      第一章

      初冬的雪下得草率。在凌晨,意想不到的时间里下了一场鹅毛大雪,飘飘忽忽飞来飞去,抓不住还总往人身上落。

      任涉背着大提琴从火车站里出来的时候,只零星有几个操着东北口音揽客的黑车司机,他低着头一言不发地裹紧衣服往外走,大提琴在他背后沉甸甸的仿佛一座山。

      推开军绿色的厚重门帘,呼啸的北风直直刮在任涉的脸上,他与这场大雪堪堪打了个照面,冷冽的风就迫不及待地顺着他的衣领往里头钻,不给他丝毫喘息的机会。

      他迎着风雪往出租车走,车开走的时候他透过车窗往外看。

      “营口火车站”

      他依稀记得当年第一次跟着张逸元回东北的时候,是寒假,深冬,也是这样一个猝不及防的雪天。张逸元脱下羽绒服往他身上套,自己穿着他单薄的外套在雪地里冻得直蹦达,连说话都带哆嗦。

      他缠着张逸元和他在雪地里合影,张逸元那时候一边嚷嚷着小祖宗你可快走吧,一边老老实实地举起手机给俩人自拍。

      后来他坐在出租车上偷摸看着那张照片窃喜,两人头顶红彤彤的几个大字“营口火车站”,今天那几个字早已被岁月侵蚀,变得暗淡无光。

      任涉望着窗外不断飞逝而过的剪影出了神。

      他只记得那是他第一次看到雪。

      “小伙儿学音乐的啊?”

      任涉闻言,视线从窗外转回来,略过司机停在自己的大提琴上,他点点头,“我学大提琴的。”

      “奥,那你这是来这儿学习还是找朋友玩啊,哎你这拿着琴应该是来表演的吧!”司机一边说话一边从后视镜里看任涉,“看你年纪不大,应该还没工作吧?”

      任涉礼貌性地笑笑,“我三十了。”

      他按下车窗,留出一个小小的缝,涌进来新鲜冰凉的空气,任涉缓慢活动着冻僵的手指,轻声说:“来找个朋友,待两天就走。”

      司机纳闷,那背着琴干嘛?但是他看任涉一副不愿多谈的表情也就悻悻闭了嘴,一路上只余沉默。

      任涉到楼下的时候,已经是凌晨四点。雪渐渐转小,天却不见亮。冬天的北方,夜格外漫长。

      单元门是开的,任涉背着琴坐在一楼的楼梯上,他不想扰人清梦,就干脆望着门外的景发呆。他来时踩了一路的脚印,被雪又重新一点点盖上,只留下微不可见的痕迹。

      天渐渐泛起鱼肚白了,六点四五十分的光景,任涉听到从楼上传来的踢踢踏踏的脚步声。他想双手撑着台阶站起来,但是腿冻得有些发麻,一时没使上劲儿来,又坐回地上。

      “任……胤蓬……?”

      他听到这道熟悉的声音时,鼻腔开始不受控制地发酸。好像从冷空气中突然转移到温暖的地段,身体上所有的感知器官都涌进一种无法言喻更无法控制的酸涩。

      他不自觉地在握拳,打乱的呼吸频次没有增加他的勇气。他以为这些年他已经练就了铜墙铁壁,早已不再同以前那样害怕与人周旋。甚至以前张逸元需要给他做一周心理辅导他才敢磕磕巴巴站上去的领奖台,如今也可以毫不费力地在那上面侃侃而谈。

      他以为,他现在已经足够强大了。所以他才敢背着琴,重新站在这里。

      “……是我。”

      他声音颤抖着回答,然后转过身,眼圈鼻头都冻得通红。

      张逸元眉头一皱,“你怎么到这儿来了。”任涉望着他不吭声,他又说:“来了怎么不给我打电话,你在这儿坐了一晚上?”他向任涉伸出手,任涉本能地就想把自己的手递过去。

      以往的每一个冬天,张逸元都会捂着他的手搓来搓去,跟宠宝贝似的和他讲他这双拉大提琴的手可不能冻着。

      但是这一次,张逸元的手却没有心疼地再将他的手握住,而是径直拽起了任涉大提琴的带子,然后一言不发地扛起他的大提琴往楼上走。

      任涉愣了片刻后跟上去,自己搓暖了冻得发白的手指。

      第二章

      任涉从没有想象他和张逸元经年后相遇的场景,准确的说,是他不敢。

      因为那年在他家门外,任涉曾经肿着半张脸亲口对张逸元说,“我们俩、我们俩只能到这儿了。”

      张逸元一听他的话眼眶立刻就红了,死命拽着不放他的手,跟被抛弃的小动物一样一声接一声地叫他“任涉”,“任涉你别不要我”,满眼都是哀求。

      任涉不忍心看地别过头去,他嘴巴张了又张,也没能说出一两句伤人心的话来。张逸元一边上来抱他一边一声声求他,说再多的难关他们俩也能撑过来,张逸元说他家里人不同意那他就和他们断绝关系。

      任涉那时候一把推开他,说张逸元你疯了!

      张逸元被推开的时候心都碎了,他上来拽任涉的手腕,一边哭一边说,“我没疯任涉,我没疯。我只想要你,没你我活不下去。你知不知道整整一个月找不到你人是什么滋味儿?我快被你逼疯了任涉,我们以前那么好,你怎么能舍得这么对我啊”张逸元的声音染上哭腔,“任涉,求求你,求求你让我活下去好不好?”

      任涉手腕被拽得生疼,他紧盯着手腕处的伤口,没一会儿果然就渗出血来。还好张逸元还在疯了似的求他,并没有注意到这个。

      他那时实际上万分想念张逸元的心跳声。被家里人“禁足”的那一个月里,他每天晚上都在想张逸元,他的曲调里呐喊的是他的名字,脑海里闪过的也都是有关他的一切。他想念营口的雪,想念青岛的海,想念他能触摸到的有关张逸元的一切……张逸元不知道有多想再让张逸元坏笑着掐他的脸,有多想像从前一样被张逸元唠唠叨叨地管着。他想念张逸元帮他吹头发时候不一样温柔的手,想念张逸元早起是晕乎乎但永远不会消失的笑,甚至想念张逸元在黑暗里埋在他颈窝处的温热呼吸。

      他想念太多太多,可这些,张逸元统统不能知道。

      如果分开是既定的,那么还是怪他吧。他不想给张逸元无谓的希望,让他在黑暗中拉扯直至被撕碎。长痛不如短痛,他宁可张逸元把他当成根本没那么在乎他的胆小鬼,也不要让彼此的余生都满是后悔。

      “张逸元,你不要你家人,我要。”任涉抽出手,眨着那双总是容易害羞的双眼,一瞬不瞬地看着张逸元,他的神色是那样认真,认真到让张逸元害怕。

      ”任涉……“张逸元的眼泪不断地往下掉,他一边用手可怜兮兮地擦一边拼命解释,”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不想让你,我、我,我只是想和你在一起,我真的——“

      “我们两个在一起,不就是要付出这个代价吗?张逸元,你真的很自私。”任涉一字一顿,“你从来没问过,我愿不愿意为了你这么做。”

      张逸元闻言,猛地后退了一步。他的眼泪还挂在脸上,看起来狼狈又滑稽,“你……你不愿意吗?”

      “你以前明明说过——”
      “那是以前!”

      “张逸元,我今天在这儿就是为了告诉你,”任涉深深吸了口气:“我不要以前了。”

      后来他背对着张逸元一步一步往回走,听着身后张逸元的恸哭声,只觉得自己一步步踩下的好像不是石板路,而是自己的血肉肌理,爱和骄傲,都被自己踩在地上一点点碾碎。

      他那时候求老天爷,这辈子就别再让他和张逸元碰上了。可是没想到,六年之后,他却自投罗网,背着一把琴就只身来到了张逸元的城市。

      他如今经济独立,事业有成。用了六年时间和家里做抗争,只为了得到家里对张逸元堂堂正正的一声承认。直到这时,他才敢重新出现在张逸元面前,想要弥补、想要赎罪,更想要再次拥有。

      其实后来的无数个溺死在思念里的日夜让他明白,当年他自顾自扮演的英雄有多么愚蠢,他打着为张逸元好的旗号,实际上就是不敢面对那些未知的恐惧。

      那时他害怕他们挺不过来,那时他没有张逸元勇敢。

      任涉是个胆小鬼,货真价实的胆小鬼。因为直到现在他才敢将心底隐秘多年的秘密公之于众:

      他想念张逸元,想念属于张逸元的北方。

      第三章

      张逸元拿出磨好的咖啡豆放进咖啡机里。

      他站在缓慢泻入光影的窗前,出神地看着咖啡机往下轻声轰着灌满整个杯子。想了想,又抬手在橱柜里翻翻找找,用牙撕开很久不用的方糖外包装,打开才发现这些未经使用的方糖早已融化发黄。

      明明外壳还是完好如初,可内里却早已腐烂败坏。张逸元盯着这些变质的方糖,心想,他果然从来都不擅长透过那些光鲜亮丽的外表发现内里的颓败,这么多年了,不管是糖是人,都一样。

      任涉这时正坐在客厅内,身上盖着张逸元上个秋天常盖的毯子。

      张逸元住的房子重新装修了。他一进玄关就感觉到,张逸元品味变好了。

      很单纯的欧式风格,黑白灰的简单搭配。家具陈列整齐,干净不拖沓,只是整个家冷清得要命,多出来很多让任涉心里不舒服的疏离感。

      他记得他第一次来张逸元家里的时候,张逸元的爸爸妈妈姐姐都围着他坐,给他递水果,拿衣服,扯着他的手问东问西。张逸元那时候在旁边一边偷吃刚出锅的饺子一边看着他红着脸应付他家里人,一脸满意地乐,活像是带着小媳妇儿给家里人看的新婚小丈夫。

      那时候外头很冷,屋里很热,窗户上哈着薄薄的雾气,如同重庆雨季时连日不散的阴霾,使任涉想起来时熟悉又陌生。

      ——“热咖啡。”

      眼前的茶几上被放下一杯冒着腾腾热气的咖啡,任涉动了动已经缓解过来的手指,只觉得自己乏力极了。

      张逸元坐在沙发的另一侧,隔他很远的距离。到现在为止他都没能好好看上张逸元。

      任涉低着头不吭声,伸手默默去拿咖啡。他心里头想着事,手上的动作就变得唐突,滚烫的咖啡杯他想也没想就端了起来。

      炙热感先是通过刚才才纾缓过来的皮肤表面传递到内里,而后到神经到大脑,任涉反应过来的时候咖啡杯已经摔在地上四分五裂,他的手上、毯子上、拖鞋上,还有张逸元客厅的地板上都是冒着热气的咖啡。

      张逸元动作迅速地拽下他身上的毯子,本能就去看他的腿上有没有被烫,下一步就攥紧他的手腕,往自己眼前放。

      他略带紧张地问任涉:“手疼不疼?”

      任涉表情好像很难过的样子,张逸元以为他是疼得狠了,自己也跟着皱眉,赶紧翻了翻他的手问他:“烫哪儿了?”

      任涉太久没有这样好好地看过张逸元,这样清楚而直接、温热而生动,不像梦中每每出现时那样模糊又遥远,现在他就坐在张逸元的面前,可以看清张逸元睫毛卷翘的弧度,可以勾勒张逸元面部熟悉的轮廓,甚至可以描摹到,他错过的这些年里岁月在他的爱人身上留下的细小纹路。

      任涉在抖,他好想深深地吻他。

      张逸元看了半天也只发现任涉手上两个小小的水泡,这种程度的伤实在是不像能把任涉烫出这种表情。张逸元以为自己还有那儿的伤口没发现,于是抬起头无声地用眼神询问任涉。

      抬眼的那瞬间,他有片刻的错愕,张逸元望向任涉泪流满面的脸,动作一时间定格。

      初冬、被碰洒的咖啡、盖着毯子坐在沙发上的任涉——

      不知道怎么的,张逸元忽而穿过漫长的光阴想起多年前的那个雪夜,他在冬日还会紧张到冒汗的手,紧紧地握着任涉,满眼虔诚地望着他,抖着声音问,“任涉,我我……”他还记得,那个时候他拿着在酒吧驻唱好几个月得来的钱订了一对戒指,想问任涉能不能嫁给他,结果因为太过紧张,一路上碰洒了咖啡,绊倒了椅子,跪在地上的时候大脑一片空白,张嘴就是:“我我我,我能不能嫁给你。”

      任涉那个时候正在擦咖啡,一边擦咖啡一边抬起头,他觉得任涉应该是想笑他没过脑子就说出来的话,但是一抬脸却没忍住眼泪,接着就左一下右一下地抹眼泪,张逸元发着抖去抱他,自己也红了眼圈,一句一声“别哭别哭。”也不知道是在安慰谁。

      张逸元突然想起那些,紧接着就是无数回忆里被尘封的片段,和着现在坐在他面前的任涉一起,狠狠地敲响了他心里的警钟。张逸元如梦初醒,猛地松开了任涉的手腕,逃也似地离开了客厅。

      现在是二〇二〇年的初冬,清晨七点十五分。
      被他尘封起来的过去,只存在于二〇一二年的日历上。

      而那些错综复杂的笑容,一眼望不透的眼神,还有流进他心底的泪,都只能作为一个永不再来的冬天,才足以隔断他妄图弥漫在身体各处的每一寸愚蠢想念。

      张逸元这人不算多稳重,年少轻狂那会儿也办过不少错事儿,但他这人唯一一点好处就是,吃了亏他就长记性。

      摔过一次跟头的地儿,他不会再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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