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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三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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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是夜,凌晨十二点,一辆黑色路虎披着夜色缓缓驶入了静谧的住宅区,没有转进车库,而是在离大门不远处的一幢别墅前停了来下,附近的几户基本都已经灭了灯,入目只有几点四散零落的灯火,昏黄不明,安静非常。
眼前这栋房子的灯却全亮着,沐浴在一片夜色里,格外明亮显眼,玄关处的小灯也开着,昏黄暖光明明暗暗的铺洒在地上,打下一片微弱的光晕,黯淡却又温暖,似是跟屋里的主人一样,正孜孜不倦的等着某个不知会不会回来的晚归人。
陆林深轻轻关上车门,信步走向大门,旋转钥匙的一刹那,像是有什么预感似的,目光不自觉地投向门内沙发的位置,随着推门的动作,房中景象渐渐扩开在眼前,目之所及,果然有一个毛茸茸的身影,团在沙发上,一丝不差的落尽他的视线。
他轻手轻脚的换了拖鞋,踱至沙发旁,在来的路上描摹了无数遍的面容终于近在眼前,明亮生动,精致漂亮,一如他心中所想。
可她似乎睡得有些不安稳,身体蜷成一团,平日里秀丽舒展的眉目不甚清晰的纠缠着,双手环在身前,无意识的攥着被角,透出一截白皙的手臂在外头,不知是不是陷入了幽深的梦魇。
这样显而易见的自我保护的姿态,刺得陆林深心直疼,一抽一抽的,压得他喘不过气。
就算是嫁给他以后,这丫头也还是很没有安全感。
不对,应该说,即便是娶了她,他也没能给她多少安全感。
他想。
伸手想把她的手臂放进毯子里,刚一触到那片温软的肌肤便弹了回来,后知后觉的想起自己的手太凉,北方的冬夜,更深露重,他刚从外面进来,连外套上都裹挟着寒意,他收回手,想把大衣脱下来,却在捏住衣襟的瞬间被人捉住了手。
沈舟遥眯眼看着他,似乎还有些混沌,不知道现在是几点了,也不知道说了要留在医院加班的人怎么又出现在了这里。
可惜不甚清明的思绪让她并不足以支撑着她想明白这些,她只是迷迷糊糊的知道他刚从外面回来,他的手很凉。
暖烘烘的小手颇有些霸道的箍着他的手腕,二话不说拉进了被窝里,被她抱在怀里,带的陆林深不得不倾身靠过去。
他低着头,冰凉的鼻尖被丝丝缕缕的暖香包围,鼻息间熨帖的暖意流进肺腑,一颗漂浮不安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他睫毛轻轻颤了颤,不知为何,突然心头一动,想叹声幸好。
幸好你没事。
他俯下身,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柔扣下一吻,嗓音沙哑低沉,却带着令人心安的魔力:“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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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舟遥再醒来时天已经蒙蒙亮了,她下意识去寻找那人的身影,四处看了个遍,空荡荡的屋子里还是只有她一个人。
是梦吗?
她不禁有些失望,低头却发现那件熟悉的外套正堪堪从毯子上滑落,已经没有了昨晚的凉意,一片温热绵软。
她把头埋进去嗅了嗅,残留着的味道令她鼻子发酸,在酸涩冲进眼眶之前及时的抽了出来,她吸了吸鼻子,又撇了撇嘴。
这可是他最厚的一件冬装外套,那次逛街时她挑了半天才看中,前几天冷着战还特意帮他拿到医院去,就是天凉了怕他冻着,这下倒好,又原样给她送回来了。
“遥遥。”
轻柔的声音从手机另一端传了过来。
“嗯,在医院吗,什么时候走的。”
“看你睡着就回来了。”
“怎么不叫醒我呢?都回来了,在家休息一晚多好。”
陆林深笑:“怎么,这么舍不得我。”
“少臭美,我怕你大半夜的回去冻死,外套也不知道穿走,你那还有厚衣服吗?”
“车里有,别担心,我在医院也不怎么出门,下次再出去应该就是回家了,不用太想我。”
沈舟遥垂了头,闷闷的应了声哦。
“那你忙吧,先挂啦。”
“遥遥。”
陆林深叫住她。
“嗯?”
“我也舍不得你。”
“。。。”
“照顾好自己,等我回来。”
“好。”
陆林深放下电话,把刚挤出来的药片放进嘴里,就着水一股脑的咽下,缓了缓神,打起精神离开了办公室。
小美按照他的意思,从昨晚开始就接替了照看南南的工作,陆林深过去时她刚替小姑娘测完体温,见他过来便把温度计递了过去,冲陆林深轻轻摇了摇头,神色间是掩饰不住的沉重。
“感染已经控制住了,但昨天夜里还是断断续续的烧着,到早上也一直是低烧。”她压低声音,简单描述了一下夜里的情况。
“一直在睡吗,有没有醒来吃点东西。”
“半夜醒了一次,说想爸爸了,我哄着她喝了点粥,就又睡下了。”
陆林深点了点头,拿出一直握在手里的听诊器,俯下身子小心的探查着,随后无声无息的叹了口气,眨眼思索片刻,转过头正要对小美说什么,床上的小姑娘便哼唧了两声,迷迷蒙蒙的醒了过来。
“小鹿叔叔。。。”
依旧是奶声奶气的声音,只是这一次一点生气都没有,那个开口总是脆生生的小丫头,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弱下去,只能发得出低低的呢喃,从前精灵古怪的眼睛也已经有些空洞,失去了童真的神采,水汪汪的一片,看得陆林深心都要纠在一起。
“诶,叔叔在呢。”陆林深应她,随即又重新挂上了听诊器,轻声道:“南南想不想叔叔呀,醒了就跟叔叔多玩一会好不好?”
小姑娘苍白着一张脸,无力的点了点头。
“真乖,来,吸气,坚持一会。”
“好,吐气。”
“南南真棒!”
陆林深不敢让她消耗太多力气,引导南南配合着又听了两遍心音,就不再折腾她,轻声问:“南南有什么想吃的东西吗?叔叔下次来了带给你。”
“想吃冰淇淋。”南南陷在被子里,半张着眼睛,乖乖回答。
陆林深默了默,抬手安慰似的摸了摸她的头,轻柔地将指尖细软的毛发理齐,抿了抿嘴,一脸认真的样子,轻声道:“嗯....可是叔叔没有冰淇淋怎么办,叔叔只有水果糖,还有巧克力,南南先吃这个好不好,等过几天,叔叔再努力努力,用不了多久就能让你吃到冰淇淋了。”
小姑娘皱着一张脸,半信半疑的看着陆林深,稚嫩的声线比方才更细弱了一些:“真的吗?叔叔不会骗我吧。”
“怎么会,叔叔怎么会骗你呢。”
“可是,上次爸爸也说会给我买冰激凌,可他到现在都没有来看我。”
说着,两行眼泪便顺着眼角流了下来,却不再像上次那样孩子气的苦闹,只是撅着小嘴,可怜巴巴的掉眼泪,泪水逐渐模糊了视线,浓密的睫毛盖下来,她用力眨眼了下眼睛,又想伸手去柔,却虚弱得使不上力气,哭声渐渐变为低低的呜咽:“呜…呜呜呜…我好想爸爸。”
陆林深心软的一塌糊涂,赶紧俯身,把小姑娘小心的抱了起来,护在怀里轻轻拍着后背,柔声哄:“好了好了,不哭了,爸爸很快就会回来了,南南不哭了,好不好?嗯?”
“爸爸回来看见南南哭鼻子会伤心的,听…”
他倏然一滞,“听话”的话字就这么卡在嘴边,出不了口。
她已经很听话了。
从前有爸爸在身边,她可以肆意的任性哭闹,因为知道有人会把她抱在怀里接住她的眼泪,有时可能不是真的难过,但还是会哭着喊着要亲要抱,可是现在陈铭不在这里,即便是在他面前,明明都委屈难受的不行了,也只会乖乖躺在床上,抽抽嗒嗒的掉眼泪,强忍着不肯哭出声。
这么大的孩子,看上去天真懵懂,其实心里什么都知道。
“南南很难受对不对。”
陆林深勾着头,轻柔的顺着她的后背,单薄瘦小的身体趴在他的怀里不停发颤,胸前的衣料也转眼就湿了一片,他突然失了声音,安慰的话说不出口,哄骗的戏法也变不出来。
他不知道陈铭如今身在何处,那人向来是来去不留踪迹的,他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回来,他甚至找不到他,也联系不上,只能在他打来电话的时候,事无巨细的告诉他南南的各种情况……
陆林深时常觉得陈铭心狠,他曾以为南南的存在会让陈铭抛开过去,好好活下去,可如五年时光转瞬而去,支撑着那个钢铁般的男人坚持下去的,依旧是融到骨血里的泼天仇恨。
他看不过,却也没法劝。
家破人亡,生离死别,锥心之痛日日鞭笞噬骨,他未曾感同身受,又凭什么劝人放下。
他紧了紧怀里的小姑娘,想要让她暖和一些,别再害怕,又这么过了很久,直到感觉怀里的呼吸声渐渐平静了下来,他才缓缓将她放下,盖好被子,随后便收回了双手,坐在床边,静默的看着床上的女孩。
恍惚间,目光仿佛有短暂的虚滞,透过那张稚嫩的面孔,他好像正望向时光之外的另一个姑娘,他不知那时她是不是也会像这样,哭着醒来,哭着睡去,小小年纪就被丢在漫长的失望和思念里,冻着泡着,慢慢把伤口泡成痂,又让委屈和伤怀一点点蒸发掉,最后干净清爽的走到他面前,明媚爽朗,灵动恣意,此后他也就不再孤单。
……
不管是她还是她,他好像总是什么都做不了,只能任她们伤心难过,躲在他怀里哭湿胸口,他也没法治愈分毫,甚至连安慰都笨拙。
……
思绪缓缓回拢,见小丫头还安静的睡着,他微微松了口气。
睡吧,睡着了就不难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