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遥》秦九北

15、第十五章

　　陆林深被沈舟遥送到办公室后，便在沙发上躺了下来，一位消化科的护士过来帮他扎了针，随后，又小心翼翼的把一份检查报告放在了茶几上，对着那个蜷缩在沙发上的人，犹豫着不知该如何开口。

　　沈舟遥见状，以为是自己在这太碍事，试探道：“那个，要不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你们聊。”

　　那个小护士赶忙道：“不用不用，我马上就走。”

　　随后继续怯生生的开口：“陆……陆院，周主任让您明天务必拿上病例上科里报道，否则……否则……”

　　“否则他就拍屁股走人？”

　　“嗯！陆院您先歇着，我走了。”说完，一溜烟的跑了出去。

　　屋里终于安静了下来，陆林深刚做完胃镜，饶是此时扎上了点滴，也依旧难受的厉害，他侧身躺着，始终没有睁眼，刚才听了小护士的话也只是皱着眉头叹了口气，可惜他病中无力，这声低不可闻的叹息并未显出几分无奈来，只是让他看起来更加虚弱。

　　沈舟遥起身，拿了个小毯子搭在他的身上，陆林深猛的睁眼，眸中还有尚未敛去的痛色，待看清眼前的人后，才缓缓放松下来，哑着嗓子开口：“谢谢，我以为你已经走了。”

　　“陆医生客气了，举手之劳。”别人都称他为陆院，她却一直叫他陆医生。

　　不过他也不甚介意，继续道：“时间不早了，沈小姐回去吧，别让男朋友等急了。”

　　沈舟遥默了默。

　　“你先休息吧，我确定你没事了再走。”

　　陆林深还要再说什么，眼前的姑娘却已经没了耐心：“陆医生就当是为了让我这个病人家属放心吧，您总得先把自己的身体照顾好，才能去给别人看病不是。”

　　他怔了怔，想着当记者的人还真是伶牙俐齿，没来得及回应，胃里又是一抽，他下意识的倒吸了口凉气，随后便低头专心的抵御疼痛，不再说话。

　　又过了一会，他感觉自己终于稍微缓过来了一些，身上却已经没了半分力气，开口说话已是勉强，虽已尽量放大了声音，想让旁边的人听清楚，无奈音量还是很小：“我是说，办公桌上有糖，你没吃饭的话，可以去拿点，别饿着。”一句话被他说的断断续续，声音闷闷的，后来更是越说越没力气。

　　沈舟遥努了努嘴，想要吐槽他是不是就因为总是饿了便吃几颗糖对付过去，才年纪轻轻就把自己的胃败坏成了这样，然而看到沙发上那个人虚弱无力的样子，那些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就是犀利如她也不忍再开口。

　　她起身踱到他的办公桌旁，从电脑旁的那一小罐水果糖中随手捏了几颗，很快又坐了回去，三两下拆了糖纸，却是在下一秒，递到了他的唇边。

　　陆林深倏然睁眼，惊讶之余，身体却比大脑先一步做出了反应，他下意识张嘴，把那颗糖含进了嘴里，女孩的脸在他的眼前无限放大，灵动的眼睛看上去越发清澈动人，口腔里是甜滋滋的橘子味，周围是她身上特有的清冽淡香……以至于到后来的很多年，陆林深都一直偏爱橘子味的水果糖。

　　“我看陆医生大概是有低血糖，还是先操心自己吧。”

　　陆林深含着糖，含糊不清的说了句谢谢，便爱上了眼睛。

　　那姑娘也拆了颗糖丢进嘴里：“不谢，睡吧。”

　　后来他就真的这么睡了过去，再醒来时，那精灵般的姑娘出乎意料的还没走，他睡了一觉，已经好了大半，撑着身子缓缓坐了起来：“怎么还没走？”将将睡醒，还带着鼻音。

　　沈舟遥指了指他头顶的吊瓶：“帮你看吊瓶。”

　　陆林深抬头看了看，瓶子里只剩最后的一小层液体，这姑娘还能稳稳的跟这坐着不叫他，倒也是够沉得住气。

　　于是他也指了指那个吊瓶，低声道：“我一般都能在还有最后一分钟点完的时候醒过来，沈小姐多虑了。”

　　沈舟遥努了努嘴，不以为然，拍了拍裤子起身：“好吧，是我多管闲事了。”

　　走到门口，她又重新转过身，清亮的眸子在黑暗中不停流转：“名片在桌子上，以后如果陆医生什么时候再要打针，又实在太困，我不介意过来帮你看点滴。”

　　“啊，还有，我没有男朋友。”

　　她话音刚落，吊瓶里的液体刚好流尽，陆林深利落的拔下针头，无意间带出点滴滴答答的血珠，可他却微微勾了勾唇角，眼里也染上了笑意。

　　他拿起桌上的那张名片，没有回头，缓缓开口：“如果以后沈小姐再有什么烦心事，我也不介意充当心理医生，帮你疏导疏导，烟还是要少抽点。”

　　……

　　后来，她成了让他即便扎着点滴也能睡得安稳的那个人，他也严防死守的，一天一天盯着她戒了烟。

　　后来的后来，那个精灵般的姑娘又在某个夜晚点燃了一支烟，修长的手指间火光明灭，她知道他正病着，可她却没有再握住他的手，没有再陪在他身边，她还是，就那么让他一个人难过了。

　　————————————————————————

　　这些天，陆林深大部分时候都睡着，偶尔醒来一下，也是迷迷糊糊没有精神的样子，眼皮都撑不住，猫咪一样蹭着沈舟遥的胳膊，嘟囔两句就又睡了过去。

　　任侠说他这么困倦是因为失血过多，身体虚耗的太厉害，原本三天两头的抽血就够受了，再加上他这次胃出血严重，以往的保守治疗根本没法把血止住，不得已才开刀动了手术，这样睡着也好，醒来了以后刀口胃腑一起疼，只会更加磨人。

　　沈舟遥看着他好不容易养回来点的气色全都消失殆尽，苍白的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本就精致的脸又小了一圈，脸部线条也越发凌厉，每每她握着他的手，冰凉的触感都会让她有一种恐慌，总害怕这个人的手会不会就这么再也暖不过来了……于是每次睡觉的时候，就算是困得不行了，也一定要握着他的手才肯趴在他旁边睡一会。

　　这天沈舟遥醒过来后，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的手被他握了回去，想是他在她睡着的时候醒来了，可是现在又陷入了沉睡。

　　她有点失落，想着哪怕只是清醒一会，能看看他的眼睛也是好的。

　　沈舟遥试着抽出手，想去拿棉签帮他沾沾嘴唇，却不想只是刚抽走了一点，他攥着她的手便倏的一紧，眉头也不安的皱了起来，她看着他手背上的针管，不敢再动，那人却又在抓住她的下一刻，极不情愿似的，缓缓放开了手。

　　她抬头看他，那人眉头拧的更紧，苍白的薄唇抿成一条线，虽未睁眼，她却莫名的感受到了他的情绪，他好像有点委屈。

　　沈舟遥想起几天前的那个早晨，他以为她去出差了，一个人窝在沙发上睡着的那一次，在睡梦中，他的脸上也是这样的表情，隐忍、克制，却还是有无法掩饰的仓惶和无措。

　　他似乎一直在准备着接受她的离开，接受自己不再是她的首选项这件事。

　　沈舟遥突然有些后悔，她觉得自己当时不该带着情绪说出离婚、分开这些话，也不该端着冰冷的口吻，一次又一次的赶走他……她分明是深谙语言的力量的，却还是那样口不择言的伤害了他。

　　她重新握住他的手，挡住眼睛，忍了又忍，终是抵不住心里的酸涩，撅着嘴巴开始掉眼泪，那模样委屈极了，像是有感应似的，她分明哭的静默，陆林深却缓缓张开了眼睛。

　　他初醒，视野还不甚明晰，眼前蒙着图团黑雾，可指尖温热的触感还是帮他做了判断，他的小姑娘哭鼻子了。

　　他动了动手指，借着模糊的光亮，轻轻帮她拂去了一些泪水。

　　“怎么又偷偷抹眼泪了？”他嗓子哑的厉害，声音也很小，却还是带着无尽的温柔。

　　她的委屈更甚，来不及体会他醒来的喜悦，便一头扎进他的怀里，放肆的哭了起来。

　　陆林深被她弄的有些无措，但他能感觉到，这姑娘是真的伤心了，也顾不上被她哭声激起的阵阵心慌，忍着天旋地转的眩晕感，撑着身子坐了起来，把那姑娘拥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怎么了，是被我吓着了吗？”

　　沈舟遥哭的卖力，没有回答，只是摇头。

　　“对不起，我就是太困了才会睡这么久，没什么事的。”

　　“你骗人。”

　　陆林深语塞，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却听她抽抽嗒嗒的继续开口：“我没有…没有害怕…我就是…就是……”

　　“嗯？就是什么？”

　　。。。。

　　“就是太心疼了…陆林深…我真的是…太心疼了……”

　　她终于上气不接下气的说完这些话，眼泪却一点止住的意思都没有，反而哭得更凶。

　　陆林深没再说话，只是更紧的抱住她，一下一下顺着她的头发，他没什么力气，动作很慢，却还是极有耐心，拥着她单薄的肩膀，心里尽是疼惜。

　　关于让自己她心疼了这件事，他不知是高兴多一点，还是难过多一点。他是该庆幸，啊，原来这个世界上还会有人为他感到心疼啊；还是该懊恼，自己怎么这么没用，总是让爱人伤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