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遥》秦九北

14、第十四章

　　再后来，因着韩家是新闻世家，这么多年下来也是有些人脉，几经辗转，最后韩天墨还是顺利转去了春晖医院。

　　他此番出事说到底还是为了沈舟遥手头的这个案子，加之心里愧疚，她这几天一直都在医院看着，韩天墨的父母工作忙，没法每天守在医院，报社便安排了组里的另一个小伙子跟她留在这里照看。

　　陆林深去查房的时候，周凯正一边削着苹果，一边滔滔不绝的跟韩天墨说着那天发生的事：“墨哥，你是不知道，当时你倒在那的时候嘴都紫了，我们一群人都快吓懵了，多亏舟遥姐反应快，那动作真是一气呵成，从喂药到后来做心肺复苏，中间连点卡壳都没有，就跟女侠一样，又酷又飒，不是一般的帅。”

　　韩天墨听后没有接话，而是看向病床另一侧的沈舟遥，一瞬不瞬，眼神里除了感谢外，还有一些其他的情愫，“谢谢你，舟遥。”

　　沈舟遥在感情的事情上并没有那么迟钝，这么多年下来，从实习到现在几乎可以独当一面，韩天墨算是她的师傅更是她的贵人，她也经常开玩笑说这些年从他那学来的本身够她吃一辈子。

　　她能感觉到，韩天墨待她的好，早已超越来普通的同事关系，尽管她对他从来没有过那方面的想法，可她依旧是很感谢韩天墨的。

　　沈舟遥没有回避他的眼神，但也没有越过朋友之外的立场：“哪的话，应该的。”

　　韩天墨笑了笑，没再说话。

　　春晖的床位向来紧张，饶是韩家找了不少关系，韩天墨住的也是一个双人间，陆林深正在隔壁床查看情况，听见周凯的描述，他翻看病例的手停了下来，抬头看了一眼沈舟遥。

　　他是记得韩天墨的，先天性心脏病，拖了太久，又发现的太晚，年初时已经有了心衰的症状，按说他这种状况，一旦发病情况是十分凶险的，如果没有得到及时的抢救，可以说是很难再有挽回的余地，相反的，如果在发病的第一时间给予合理救治，便能为后续的抢救换来极大的赢面。

　　他见了太多因为害怕或无知耽误黄金抢救时间的家属，虽然无从责怪却也始终觉得遗憾，于是在听见周凯的话后，他觉得有些意外，这样的判断和胆魄，非专业人士应该很难做到，突然好奇这得是个什么样的姑娘。

　　陆林深打量了一下不远处的姑娘，皮衣黑裤，双手插兜，脚踩一双平跟的短靴，却也显得十分高挑，墨色的头发将将齐肩，额前梳着刘海，下面的眼睛又大又亮，分明是普通女孩留了显得乖巧恬静的发型，在她身上却平添几分灵气和酷劲，像个精灵。

　　那是他对她的第一印象，他只是看了两眼便又低头查看报告，心里却暗暗肯定：嗯，倒像是个能扛事的主。

　　过了一会，他走到韩天墨的床前，询问了一些情况，又交代了一些手术前的注意事项，正要离开，却被身后的人叫住：“陆医生。”

　　陆林深回头，眼前正是那个被他兀自分析打量一番的姑娘，摄人的眼眸明晃晃的照过来，他不知怎的突然有些心虚：“有什么问题吗？”

　　她伸手将一小板药片递了过来，该是他方才掏听诊器的不小心掉落的，陆林深接过，面上没有什么表情，朝她微微点了点头：“谢谢。”

　　“没事，您看上去脸色不太好，是身体不舒吗？”

　　他愣了两秒，随即摇头：“没事，老毛病了，不会影响手术。”

　　沈舟遥正要说她不是那个意思，那人便低头扫了一眼韩天墨的住院单，上面留着她洒脱的几个大字，他微微笑了下，抬头道：“沈小姐是吗，有事的话随时按铃就好。”随后转身离开。

　　她看着那个高挑挺拔的背影，脑海里突然闪回他方才捏着听诊器的手指，还有露出的小半截腕骨，秀色可餐三个字就这么蹦到了她的脑子里。

　　她猛的摇了摇头，暗骂自己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功夫犯花痴。

　　周凯看见她的样子，以为她是担心韩天墨明天的手术，安慰道: “舟遥姐你就放心吧，这位陆医生可是国内心脏外科的一把刀，履历惊艳的门外宣传牌都放不下，家世又好，头脑又聪明，这种天才啊都是老天爷赏饭吃的，技术绝对超一流。”

　　沈舟遥点了点头，心里却隐隐约约的觉得有点奇怪。

　　怎么说呢？

　　她并不是怀疑陆林深的专业能力，春晖院长的水平，业内公认的无人出其右，她见了本人后更是深信不疑———这个人好像天生就有一种令人踏实的魔力，明明是气质清清冷冷的一个人，跟总拿来形容白衣天使的“如沐春风”四个字扯不上半毛钱关系，可他的目光却总是温柔且笃定的，眸子里透出的光亮仿佛带着治愈人心的力量，让人相信，没什么大不了的，有他在，会好起来的。

　　。。。。

　　这样一个人，如果不是那天在办公室门口无意听见了他和父亲的争吵，如果不是看见了他偶然掉落的止痛药，她大概也会认为他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天之骄子，无论是家世、事业还是外貌，都是人人倾羡，望其项背的程度，可偏偏她就对这样一个人动了恻隐之心，方才见他脸色实在不好，才开口询问，没想到他却会错了意，以为自己是怕他耽误了明天的手术。

　　其实后来她想了想也觉得自己有些唐突了，在他眼里她作为患者家属，最担心的肯定是手术能不能顺利进行，会不会出什么差错，自然领会不到这样一个陌生人突然的关心。

　　可她那番话却也是真的出自真心，并非假意关怀，也不是担忧质疑，她只是单纯的觉得，他看上去有些太累了。

　　再见到陆林深已经是三天之后了，韩天墨的手术很成功，沈舟遥买了些水果想去亲自答谢一下陆林深，可他的办公室却一连空了几天，问护士不是说在做手术就是在会诊，直到那筐水果被她和周凯瓜分完毕，他都没有出现。

　　沈舟遥暗暗腹诽自己之前大概是哪根筋搭错了，堂堂一个院长哪里轮得到她同情唏嘘，人家做完手术就拍屁股走人了，连个人影都见不到……

　　正想着，一道欣长的身影自门口飘了进来，在床边站定，长身玉立，不苟言笑，面色苍白而又清俊，不是沈舟遥方才念叨的陆大院长又是谁？

　　沈舟遥还在出神的时候，那人已经检查完毕，又看了几张报告，一边收起听诊器，一边温声道：“恢复的很不错，再观察两天就可以出院了，但回家之后要继续好好休息，工作的事先放一放，千万不能太操劳。”

　　韩天墨听后点头道谢：“好，我会注意的，您费心了。”

　　“客气了。”声音已经恢复了往常的清冽。

　　然而他们说了些什么沈舟遥根本没什么兴趣，她全程一直在盯着他修长漂亮的手，始终挪不开眼睛，从匀称有力的小臂到清瘦骨感的指节，中间有蜿蜒着的血管青筋相连，动作间不断起伏着，与他白皙的肤色两相衬托，显得更加性感漂亮。

　　她看着看着却突然皱了眉，因为皮肤太过白皙，血管又太过清晰分明，于是他手背上的针眼也显得格外刺目，她诧异的抬头，去看那人的脸色，仔细的想要从他的脸上探究出些许异常，然而最后还是失败。

　　他面色虽是苍白憔悴了些，看上去有些病态，可这人从第一次出现就是这样的，与往常并没有什么不同，她想着医生可能多少都有些职业病，长期昼夜颠倒，吃了上顿没下顿，日复一日的这样工作，脸色又怎么可能好到哪去，何况这人刚才还劝韩天墨不要勉强工作呢，医生见了那么多生死无常，该是比普通人更加惜命才是。

　　那时她还没有发觉，自己如此费心的找了那么多“他应该没什么事”的理由，只是因为她不愿去接受自己内心深处那个由来已久的猜测———他一直都在生病。

　　那天陆林深离开以后，沈舟遥莫名的有些烦躁，这种情绪一直持续到快到傍晚的时候，等到周凯过来韩天墨给送饭，她才得以脱身，到医院楼下寻了处安静的地方，蹲下来抽烟。

　　她想着这段时间以来发生的事情，其实她并不是不怕，只是有些后知后觉罢了，自从韩天墨住院以来，她日日守在他身边，陪他吃饭跟他说话，有无数个瞬间，她在想，要是那天她判断错了怎么办？要是她没能反应过来怎么办？要是她操作失误了怎么办......

　　那是不是眼前的这个人就没法再像现在这样跟她一起吃饭说话了？

　　而造成这一切的，仅仅是那个她为了一个组长的位置，执着着不肯放手的案子。

　　他本可以不来的，只是她知道，只要自己开口，他一定会过来帮她。

　　呵，她是够冷血薄情的。

　　这么想着，第二支烟已经燃尽，她收了烟盒，站起身来重新走进了医院。

　　站在电梯里，沈舟遥盯着被擦的锃亮的地板发呆，刚在外面没头没脑的吹了会风，这会耳边突然安静了下来，她竟觉得有些困倦，直到电梯停下来的时候她还在发懵，想着怎么这么快就到15层了？

　　偏头看了眼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原来刚刚到八楼，她扫了一眼旁边的引索牌，八楼——“内窥镜中心”。

　　正要重新低头发呆，一个熟悉的身影就这么撞进了她的眼睛。

　　并非夸张，那个人确实是“撞”进来的，跌跌撞撞、踉踉跄跄、形容惨淡，白天那件合身平崭的白大褂被他随意的挽在臂弯里，身上只余一件黑色的衬衫，领口处的扣子少见的散开来，胸腹间的衣料也有些打褶。

　　陆林深进来看到她后，象征性的点了下头，之后便侧身靠在电梯侧面的墙壁上，低垂着头，没再说话。

　　他腰身微曲，搭着白大褂的那只手虚虚搭在腹间，另一只手背在身后扶着墙壁，狭小的空间里，隐忍而又无序的喘息声让人格外揪心，似乎是实在有些站不住，他皱着眉头，几次脱力的弯下身子，手臂狠狠陷进上腹，细碎却压抑的shen yin不时从牙关溢出，沈舟遥看不下去，想要上去扶他，可那个人却又每次都在沈舟遥刚伸出手时，强撑着站了起来。

　　从她的方向看过去，他脸色霜白，鼻尖鬓角的汗珠扑簌跌落，掩着苍白的轮廓缓缓划过，衬得他本就五官越发清冷俊美，仅仅是侧颜上染着的痛色，就足够让人心生怜惜。

　　院长办公室在14层，正在沈舟遥踌躇着要不要上去搭把手的时候，电梯门开了。

　　陆林深勉力直起身子，抬步走了出去，他走的很慢，沈舟遥的心便一直揪着，眼神始终追随着他虚浮的脚步没有移开，就在电梯门快要合上的一刹那，她清楚的看见，那双腿狠狠的折了一下。

　　她猛地抬头，缝隙间，那人的身子已经无力的软了下来，飘飘惶惶无所依。

　　她呼吸一滞，一把拍在了开门键上，在电梯重新打开的瞬间跨了出去，几乎是用身体接住了陆林深快要倒下的身子，她尽力撑着他的腰以免他就这么倒下去，可是却看不清楚他的脸色，只知道耳边的呼吸声正一声沉过一声。

　　她突然有些害怕，脑海中设想过无数次的恐慌莫名涌了上来，“喂！陆医生！陆医生！你还好吗？”

　　怀里的人迟迟没有反应，她想开口喊人过来帮忙，却听见他极低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诚恳的请求：“不要。。不要声张。。。拜托了。。扶我。。到办公室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