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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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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啦,别哭啦,心疼的话就给我找点糖吃吧。”
沈舟遥听后忙从他怀里出来,打量着他的模样,看着他苍白的面容,还有无力扇动着的眼睫,心下一阵懊恼,正要开口询问,那人便扑闪着眸子看向她,闷声道:“头好晕,胸口也闷,没力气,想吃糖。”
沈舟遥最受不了他用这种神情看她,温软可怜的样子,总是让她心软的一塌糊涂,她赶紧起身从包里翻出几颗糖来,递到他手里,他动了动手指,信手挑了颗橘子味的出来,剥了糖纸,抬手送到她嘴边:“啊。”
她愣了愣,乖乖张嘴。
“甜吗?”
又乖乖点头。
陆林深拉过她的手,认真的握住,看着她的眼睛,轻声道:“其实很害怕对不对,害怕到连睡觉时都要这样抓着我的手,怕一醒来就找不到我了。”
她低着头,盯着两人彼此相握的手,眼眶又开始泛红。
他轻轻叹了口气。
“遥遥,那些事都过去了,不会再有人不告而别了。”
说罢,她的泪水更加汹涌,哭到肩膀发颤,却还是尽量静默,不停的抬手擦眼泪,不肯让自己放肆的哭出声来。
陆林深看着她眼睛都快揉红了,他也没有开口阻拦,只是凑过去轻轻抱住了她。
抱了很久,感觉到怀里的人终于没那么悲伤了,他才缓缓开口:“我一直在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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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舟遥的父亲走在儿童节那天,他带她去了游乐场,坐了过山车、旋转木马,买了棉花糖、泡泡水,妈妈帮他们拍了好多照片,他们还一起去吃了全聚德。
后来他们把她送到了外婆家,说晚上就来带她回家,于是她便伏在外婆膝前,一边玩芭比娃娃,一边听着楼道里的脚步声,想着爸爸妈妈怎么还不来。
她等呀等,等了好多天,最后来接她的只有妈妈一个人。
妈妈说爸爸不会回来了。
小孩子的哭泣往往只是来自字面上的一句话,爸爸不会回来了,这听起来可太难过了不是吗?任谁听了都会掉眼泪的不是吗?
她哇哇大哭,却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什么会这么难过。
真正的悲伤是在长大之后,当她懂得了,“不会回来了”这几个字背后,是多少她未曾知晓的绝望和眼泪,而她却连遗憾的机会都不曾拥有过,便被时间推着离场,那时她才开始后知后觉的心痛。
其实是有告别的,游乐场、过山车、旋转木马、棉花糖……这些其实都是爸爸在向她告别了,只是她又怎会知晓那已然是此生的最后一面呢,不然她一定会哭着闹着,要爸爸不要走,要爸爸再陪她坐一回旋转木马的。
……
这些事是他们确定关系的第一年,陆林深带她去祭拜奶奶时,她亲口对他说的。
当年陆建平为了让他报考军校,不影响他参加夏令营的成绩,没有告诉他奶奶去世的消息,就这么瞒到他高考完,报完志愿,被陆军大学录取后,才让他知晓。
时隔多年,他站在奶奶墓前,依旧有无尽的遗憾。
他从未期盼过时光倒流,他祈祷的从来都是人生从头来过,把那儿时在她院中疯跑、膝前承欢的画面重走一遍,这一次,他一定不会折了她种的花,不会乱了她理好的线,他也不会再相信,她不爱吃鸡腿和小布丁,因为太油太凉,再来一次,他一定要给她买好多只鸡腿,好多根小布丁,陪着她一起吃。等她老了、病了,他无论如何也会留在她身边,照顾她陪伴她,不会再信了陆建平的话,任他把她送去养老院,在病痛中,孤独无助的死去……
他再也不会。
但是如果可以,他还是希望他能早出生几年,而她也能再年轻几岁,等他成了一名医生,她也还尚且健康,那他一定能护她安度晚年,决计不受病痛折磨……
可惜没如果。
他们其实是有着相似的伤痛的,只是在他为此悲伤难过的时候,她却愿意把那些好不容易结痂的疤痕亮给他看,不是安慰,不是安抚,只是告诉他,没事的,我明白的,我也一样痛过,虽然没法治好你,可我会陪着你一起,把伤口变成疤,然后好好的保护起来,小心熨帖,不再让别人触碰,那样也就不会再那么疼。
他永远记得她笑着说出那些话时的样子,坚强、勇敢、释怀……
这些她自以为端得完美的模样全都被他一眼看穿,此后她在他眼里,便再也不是那个又拽又飒,处变不惊的酷女孩,而是他想永远捧在手里,藏进心里的小精灵。
所以他是知道的,他的姑娘从来没有那么脆弱,却也没那么坚强,她只是看起来像一个女侠而已,潇潇洒洒的仿佛谁也伤不了她,可她其实也是个小女孩,一个人的时候也会没有安全感,会害怕,会心慌,会胡思乱想,会伤心流泪。
昨晚他醒来时,她就趴在床边,攥着他的手睡得很不踏实,其实她从前睡觉时也喜欢握着他的手,可却不会像现在这样,好像生怕自己放手了他就会消失不见一样……
感受到她的不安和恐惧,他几乎是下意识便反握住了她的手,回想这段日子以来发生的种种,她虽未曾表露,可自己却是留她一个人,担惊受怕了太多次。
……
“上来睡一会吧,看看你的黑眼圈,都快掉地上了。”
沈舟遥从他怀里出来,抹了把眼泪,愤愤道:“是啊,哪有你有福气,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一意睡大觉。”
陆林深笑,拉她在身边躺下:“来,放心睡吧,现在该你享福了。”
她抱着他,小心避过他的伤口,像个树袋熊一样挂在他身上:“拉手不够,我还要抱着你。”
“抱着就够了吗,怎么不亲亲我。”
她抬头,轻轻啄了一下他的嘴唇,随后又躲进他怀里,闷声道:“深深。”
“嗯?”
“你好香呀。”
“哦?你这是想吃掉我吗?”
她羞愤的拍了他一下:“说人话!”
陆林深轻笑,揉了揉她的头发,低声道:“睡吧,起来以后我想去看看哥。”
“嗯……看你表现。”
本想着琢磨琢磨怎么断了他去看陆林远的念头,可闭上眼睛没过多久,沈舟遥便进入了梦乡。
陆林深的怀抱是真的很舒服,带着他身上特有的香味,那应该是男士洗面奶、薄荷味的沐浴露、消毒水,还有她常用的洗衣液混合在一起的味道,淡淡的,却让人很安心,他最近瘦了太多,胸膛已不像从前那般厚实,但依旧足够宽阔温暖,足够容下她所有的不安和惶恐。
沈舟遥醒来时已是黄昏,旁边的人还睡着,大半个被子都被他搭到了她身上,自己只拽了个被角,病房不及家里,虽然开着空调却还是不甚温暖,这人就这么躺了一下午,别说手心了,连鼻尖都是冰的。
她有些生气,赶紧把被子裹在他身上,又把他抱到怀里想让他暖和一点,本以为这样折腾一番他大概会被吵醒,可那人却依旧睡得昏沉,她突然有些不忍心叫醒他,都说病来如山倒,陆林深从前觉那么少的一个人,不知道该有多累,才会这样躺在病床上没白天没黑夜的昏睡。
可她又想起他术后初醒时,看着任侠不肯合眼的样子,她知道他有多牵挂陆林远,今天醒来好不容易有了点精神,肯定是想过去看一看的。
“深深,醒醒,该去看大哥了。”
某人依旧没有反应,她伸手捏了捏他的脸:“喂,起床了起床了大懒猫!陆林深!”
床上的人睫毛颤了颤,终于掀了眼皮,却没由来的闹起了起床气,皱着眉头,伸手挡了挡那并没有多刺眼的夕阳余晖,最后干脆把头埋进她怀里,声音慵懒又困倦:“好困啊……困。”
“撒娇也没用,你可想好,过了今天我是不可能再放你出去乱跑的,还要不要去看大哥?”
“……要去的。”
陆林深无力的叹了口气,挣扎着起身,坐在床边低头缓了好一会,才求助似的看向沈舟遥:“扶我一下好不好。”
他刚刚睡醒,眼里还蒙着雾气,脸色本就苍白惨淡的紧,这样强撑着起身更是连那丁点的血色都褪了个干净,只剩一层伶仃的薄汗,她哪里还忍心不管,忙凑过去,扶他站起来。
陆林远的病房就楼下,其实只有走去电梯间的一小段路称得上是距离,饶是如此他们也走了很久,一路上光顾着扶他,直到到了病房门头,沈舟遥才发现竟然没给他搭件外套。
“你先进去,我回去给你拿件衣服。”
“好。”
明明答应的好好的,等她小跑着拿了衣服下来时,那人却还是在楼道里站着灌冷风。
她赶紧跑过去,把外套披在他身上,问道:“怎么不进去啊?”
他没有回答,只是笑。
沈舟遥顺着他的目光,透过病房门上的玻璃窗过去,宋冉正坐在床边,拿着棉签帮陆林远蘸着嘴唇,时不时抬头看看点滴,该是担心滴得太快,一会的功夫已经伸手调了不少次,陆建平则坐在沙发上,架着扶眼镜,研究那本他不知已经翻看过多少遍,却依旧看不太懂的病例。
她突然觉得,如果不是知道陆林远的状况有多糟、又这么不省人事的昏睡了多久,连她都会很羡慕躺在病床上的那个人。
她转头看身边的人,他只是淡淡的笑着,那笑容并不浓烈,却也是直达眼底,不带任何的嫉妒和不甘,而是发自内心的高兴,好像只是这样看着他们幸福,他便能觉得幸福一样,一家三口,其乐融融,他便做那个一起幸福的第四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