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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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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建平把陆林深打横抱了起来,稳稳放在了沙发上。
那人刚一躺下便无意识的蜷起了身子,偏头靠在那里,嘴角不断有鲜红的血液溢出,样子骇人极了,可他却早已没了神识,面上没有丝毫痛色,只有苍白的死寂。
陆建平怕他再这么下去会被出血呛到,于是便扶他坐了起来,靠在自己肩上。
或许是出于本能,又或许是陆林深此刻的模样实在太让人心惊,方才还在大发雷霆的人早已没了怒色,他下意识的把那孩子抱在怀里,小心的护住,显而易见的保护姿态。
陆林深靠在他怀里又悄无声息的呕了几口血,便再没了声响,气息微弱低不可闻,胸口的起伏也小到快要看不见。
去医院的路上,宋冉一直看着窗外,不敢往陆林深的方向看,可即便是车窗上印出的那道模糊身影,都让她忍不住的想掉眼泪。
这世界上哪里有不爱孩子的父母呢?只不过爱也有多少也分深浅,也有爱和更爱,她跟陆建平对陆林深的爱,就如同他们对陆林远的偏爱和亲近一样,都是无法回避的事实。
沈舟遥强忍着泪水,轻轻握着宋冉的手,无声的安慰。
她不知道自己此时能为他做些什么,也不知道如何才能为他分担哪怕一点点的痛苦,可是她知道,他之所以会拖着生病的身体回到这个家,之所以每次都不动声色的咽下那些不合胃口的饭菜,之所以对自己经受的苦难全都缄口不提,不过是想让他们放心些罢了。
大儿子不在的日子里,他这个令人不甚满意的小儿子,总该懂事些。
所以既然他现在也暂时倒下了,那么就由她来守护他在意的那些人吧。
这些日子以来,沈舟遥已经见了太多次他虚弱憔悴的模样,可心疼却从来没有因此减少过半分,她太明白那个人了,无论陆建平和宋冉待他如何,他都是最不愿让他们难过失望的人,此时如若醒了,他该会很懊恼自己在他们面前露出了脆弱的样子。
父母、家,这些对大多数人来说可以寻找安慰、疗伤止痛的对象和地方,对他来说反而是需要披着一身铠甲,粉饰坚强,小心翼翼隐藏伤口的地方,他又何尝不知道会哭的孩子有糖吃,他只是不想让在乎的人担心难过罢了。
陆林远如今情况凶险,虽然嘴上没说,其实陆林深心里还是想要替老两口分担一些的,他明白大哥在他们心里的分量,一把年纪了,差点遭了白发人送黑发人这样的坎,任谁都承受不住,只是他即便是心中惦念却也从来不说,只是默默担下家里的担子,希望能让他们过得舒心些。
所以呀,如果因为自己难过就要爱的人跟着一起难过,那他就不要哭了,糖可以不吃,他一个人辛苦就好。
第二天,陆林远的手术结束后,陆家二老便跟着任侠一路到了陆林深的病房。
彼时他正悠悠转醒,眼皮沉重极了,视线也模糊的厉害,费力扑扇着眼睛环顾了一圈屋里的人,泛着水光的眸子便又失了焦距,无力的阖了起来。
他皱了皱眉,眼皮下有微弱的颤动,像是在积攒力量似的,重又张开了眼睛,只是这次只是微微眯着便已经有些勉强,他还戴着氧气面罩,说不出什么话来,沈舟遥以为他是哪里难受,忙凑上去询问,他却没有回应,眼睛张合的幅度越来越小,光芒也逐渐黯淡,他却还是执拗的看着前面的某一个点,迟迟不肯合眼,陆建平和宋冉也有些无措,不知道他这是怎么了。
沈舟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却见任侠正对着他的眼神回望过来,镜片后的眼睛里淌过阵阵悲戚。
他推了下眼镜,无奈的叹了口气,看着床上那人了无生气的样子,尽管心里有火,却还是不由的放轻了语气:“手术很成功,血也够用,放心睡吧。”随后转身离开。
果然,话音刚落,那人便像是松了一口气似的,嘴角似乎都浮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只是这笑容尚未来得及显现,他便沉沉合了眼皮,重新陷入了沉睡。
其他三个人终于了然,宋冉忍不住泪水,掩着唇快步走了出去,陆建平看了一眼床上的人,低头半晌,不知道想了些什么,而后也离开了病房。
刚才还满当的空间,转瞬间又只剩下了他和她两个人。
她握着他打点滴的那只手,小心翼翼的覆在上面,轻轻暖着。
其实陆林深的手是不像他的皮相那样完美漂亮的,虽然看上去修长素净,骨节分明,可是只要握一下就知道,这并不是一双矜贵细腻,被仔细爱护宝贝着的手,相反,因为经常用消毒液刷手,长年握着手术刀手术钳,他的手指上有很多老茧,细看之下,指间的关节其实已经有些突兀,皮肤摸上去也是粗糙的。
可她还是喜欢,还是觉得好看,还是一握住就不想再放开。
药液顺着针管一点点流进他的身体,该是太久没有好好休息了,他静静躺在那里,睡得深沉。
沈舟遥看着他,想起他们初见时的情景。
彼时沈舟遥还是入行没几年的小记者,韩天墨是她跟的第一个组长,也是之后一路教导提携她的前辈。
那天他们正在现场四处走访,了解当地居民的一些实际情况,她拿着话筒准备向迎面过来的阿姨问几个问题,刚要抬脚,旁边的韩天墨便扑通一声倒了下去,面色苍白,嘴唇发绀,当场就没了意识。
好在沈舟遥反应够快,性子沉稳,加上曾经系统的学过急救知识,当即便跪坐在下来,把从韩天墨兜里找到的药物送到他舌下,随后又给他进行了心脏按压,并指挥旁边的人拨打120。
救护车来的很快,加之她急救得当,韩天墨很快就脱离了危险,从抢救室到了普通病房。
那天她才知道,原来韩天墨一直有很严重的心脏病,而且这次如果不是为了带她出现场,他此时本该住进春晖医院,接受今年的第二次手术。
据说春晖的那位院长,陆家的小儿子,裴济才老教授的关门弟子,年纪轻轻已是国内首屈一指的心外专家,出任院长之前便早有所建树,声名在外,上任后更是每天都有一波接一波的人慕名而来,哪怕约不上他的手术,也要拿着病例片子过来寻医问药,求索生机,一旦有幸排上他的手术,便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仿佛已然获得了重生。
而这位陆医生,也鲜少让他的病人们失望过。
那时她从别人嘴里了解到的陆林深,大概算是一个传奇一样的存在吧,天资过人,造诣非凡,遥远的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神祇,降落凡间便是为拯救苍生而来,一把柳叶刀在指尖翻转,云淡风轻间便能驳了阎王的生死薄。
直到后来,那双世人口中造化神奇的手被她握在手里之后,她才明白,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的天纵奇才神农在世啊,那些生死存亡间被推上神坛,视作光明和希望的人,有的也不过是具刀刻斧凿、千锤百炼,也未曾却步退让的凡人之躯而已。
而那传说中的“被上帝亲吻过的手”,也会破皮生茧,也会受伤流血,也会扎着针头无力的垂落在某处,任由冰冷环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