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遥》秦九北

12、第十二章

　　“任侠告诉你的吗？”

　　“嗯，确切地说，上次回家跟妈聊天的时候就知道了。”

　　“是吗。”陆林深听后轻笑一声。

　　沈舟遥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低头去看怀里的人，也许是脸色太过苍白，那人分明是笑着，她却莫名看出几分悲凉。

　　正要开口，便听他轻声道：“老头叫我过去一趟，你不想去的话我让司机先送你回家。”

　　“不了，我陪你，不用叫小郑了，我来开车就好。”

　　陆林深摇了摇头：“叫他来主要是来扶我的。”

　　“嗯？”

　　怀里的人低低的叹了口气，又往她肩窝里蹭了蹭，无奈又委屈：“我走不动了。”

　　沈舟遥揉了揉他的头发：“我可以扶你呀。”

　　他继续摇头：“我可不想跟你在医院门口跪拜天地。”

　　沈舟遥不服，心想某人胃疼的站不住的时候哪次不是她扶着上楼的。。。

　　还想说些什么，却听他低声道：“你腰上还有伤，听话。”

　　他一个一米八几的大男人，纵使沈舟遥在女生里不算矮，可要是把重量全都压在她身上她也是万万招架不住的。

　　从前他胃疼时，即便痛昏了头也尚有几分余力支撑身体，不至于整个人都靠着她，可眼下这种状况……他是真的没什么力气了，光是坐在这里就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胸口又闷又重，心慌的厉害，他真的没法保证等会不会连累她一起栽到地上。

　　沈舟遥没再说话，直到小郑来了以后，她才明白陆林深为什么一定要人来接他。

　　她扶他起来时分明已经用了全力，却还是没能护住他刚一起身就脱力的向前倾倒的身子，险些栽倒在地。

　　郑郁一把扶住他，焦急道：“陆院，要不我背您吧。”

　　陆林深头晕眼花，没力气跟他废话，眯着眼睛淡淡扫了他一眼，缓缓开口：“你是要我亲手砸了自家医院的招牌吗。”

　　“我。。”郑郁语塞。

　　“走吧。”

　　尽管如此，郑郁还是微微弯腰，揽过他的手臂扶在肩上，另一只手牢牢箍在他的腰侧，一路架着他走到停车场。

　　沈舟遥在边上护着，想上去搭把手却又有种无从下手的感觉，怎么看都觉得这样被人扛出去和被背着出去没什么两样，反正结论都是陆大院长身娇体弱易推倒就是了……

　　上车后陆林深便安静坐着闭目养神，沈舟遥看他脸色实在太差，要他靠过来，他却摇了摇头，闭着眼睛不为所动。

　　“你身上太暖和了，我怕我一睡就起不来了。”

　　她有些无奈，抿了抿嘴，看着才刚过半的路程，无声的叹气，把手搭在他的手上默默暖着。

　　他本来就病着，又刚抽完血，疲惫的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本该好好休息的人，现在却强撑着不适在路上奔波……

　　陆建平和宋冉，该是知道他今天会去抽血的吧。

　　即便是疏于关怀，可是连简单的回家休息都不愿体谅吗？是有多么紧急的事一定要在今天这么折腾他呢……

　　这么想着，猛然发觉内心不知从何时起对公婆看法的转变，沈舟遥先是一惊，随后又觉得自己的想法很可笑。

　　她哪里有资格去指责父母待他疏离冷漠呢？在过去那些不短的时日里，她也在捂着眼睛佯装不知，由着他一个人逞强不是吗？

　　她有些想不通，怎么这日子过着过着，自己就变成了一个因为计较着得到回应，就吝啬付出的人了。

　　迷蒙间，陆林深感觉身边的姑娘缓缓靠近，随后颊边一热，她的唇贴了上来，只是一下，很快又轻巧的收回。

　　他没有睁眼，捉住她的手心轻轻捏了捏。

　　“深深，你为什么总喜欢捏我的手啊。”

　　这么多年来，这好像是他的习惯性动作，高兴了捏一捏，难过了捏一捏，笑眯眯的时候捏一捏，委屈巴巴的时候也捏一捏，她的手是什么啊怎么这么好捏。。。

　　陆林深没有回答，拉过来又捏了两下，弯了弯嘴角。

　　看着他的笑容，沈舟遥想，此时这双眼睛若是亮着，一定能看到里面的光吧，即便虚弱憔悴没什么血色，连笑容都有些无力，可这张脸也依旧是极好看的一张脸啊，原本凌厉的五官笼着病色，平添几分脆弱的美感，像是冬日里飘落的雪花，苍白又美好，仿佛伸手一碰便会消失不见。

　　陆林深到家后便被陆建平叫去了书房，沈舟遥看着他虚浮的脚步，想起刚才在大厅时的情景便开始后怕，心里升起阵阵不安，她坐在沙发上，一边应着宋冉的话，一边不时看向书房，盼着那人能快些出来。

　　进屋后，陆建平走到桌前，抄起桌上的文件袋转身扔到陆林深的身上，声音里是抑制不住的愤怒，低喝道：“谁让你去查这些东西的！”

　　陆林深接住身前的纸袋，微微踉跄了一下，扫了一眼里面的东西，心下了然。

　　“怎么，怕了？怕挡了你平步青云的大道了？”

　　“住口！”

　　陆林深冷笑，接着说：“陆将军不就是想换个肩章么，我成全你，你不敢查的人我来查，你不敢动的人我来动，你继续安安稳稳的做你的大将军就是了。

　　“你。。。你！”

　　陆建平怒不可遏，气得胀红了眼，连声音都有些发抖，攥着拐杖咚咚敲着地面却丝毫缓解不了他的怒火，盛怒之下，他举起手里的拐杖狠狠凿向地板。

　　“砰”的一声。

　　粗粝的嗓音应声而起。

　　“跪下！”

　　陆林深轻蔑的笑了笑，不为所动。

　　下一秒，那根蠢蠢欲动的铁杖便落在了他的腿上。

　　膝盖狠狠砸向地板，他吃痛的闷哼一声，随即便咬住下唇，勉力直起身子，缓缓从牙关挤出几个字：“怎么？说中了？”

　　“我叫你住口。”陆建平一字一句的说道

　　他又笑：“也不知大哥知道了会作何感想。”

　　陆建平面色铁青，磨了磨下颌，眯眼睨着面前的人，没有再接话。

　　“你要他怎么接受呢？三十多年来敬重仰慕的父亲，其实不过是一届庸人，明知他被病痛折磨，日日在死亡边缘挣扎生死不明，他那高高在上的父亲却可以为了一己私欲放过那个罪魁祸首，装作无事发生，呵……”

　　“啪”！

　　又是一记闷棍落在肋间，脊背也被这突然的疼痛震得发麻，他弯腰撑着地板，通红的双眼噙着泪水，却还是倔强的仰头看过来，强忍着压下嗓子里的阵阵血腥，声音发颤。

　　“爸，你心安吗？”

　　面前的男人只是冷冷的看着他，连愤怒都已经不再，只余一身淬着冰冷的狠厉。

　　“说够了？”

　　他走近几步，拿起拐杖警告似的在陆林深胸前怼了几下，沉声道：“我告诉你，说够了就滚出去，这个案子，你再敢碰一下，我就。。”

　　“就怎么样？打死我吗？”

　　“我就让你知道陆家的儿子该守什么规矩。”

　　“呵。”

　　陆林深偏头笑了笑，捂着胸口挣扎着起身，一双眸子水光潋滟，却已经没了半分情感，开口只剩自嘲：“甭管是生的还是养的，做你陆家的儿子，还真是可怜。”

　　。。。。

　　门外传来宋冉叫他们出去吃饭的声音。

　　陆林深信步转身，开门的瞬间停了步子，没有回头，一字一句回应身后的男人：“我拭目以待。”

　　他出门便转去了洗手间，出来时正好迎上刚从书房出来的陆建平。

　　陆林深扫了他一眼，眼神直接越过面前的人，朝饭厅的方向道：“遥遥，我们回去吧。”随后转身离开。

　　沈舟遥手里正端着菜，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陆建平便开了口。

　　“给我站住。”

　　陆林深没有回头，继续往外走。

　　无奈他实在无力，强撑至此，早已是强弩之末，只是将将稳住身形，根本走不了多快，陆建平几步就赶了上来，在后面用力的扯了一把他的手臂，愤怒道：“你怎么回事，你妈为了给你做这一桌菜忙了大半天，你就是这样的态度吗？”

　　陆林深停了下来，没有转身。

　　没有得到回应，陆建平还想再说些什么，眼前的人却突然缓缓弯下了腰，一只手撑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捂在唇边没了动作。

　　沈舟遥心下一紧，刚才陆建平拉他那一下时他便有些踉跄，现在这样怕是难受的紧了。

　　她慌忙起身，开口劝道：“爸，深深他。。”

　　话未说完，很快，陆林深缓了一会便撑着旁边的立柜，艰难的直起了身子。

　　他提了口气，方才掩在唇边的手紧握成拳，垂在身侧，又往前迈了几步。

　　他走的很慢，身形不稳还有些摇晃，眼前早已被黑影蒙住，周身一片痛楚，找不出一处舒服的地方……

　　其实他早就已经撑不住了，勉强扛到现在还没倒下的理由，不过是不想吓到父母罢了。

　　可是他真的好累啊。

　　陆林深不知道，虽然自己觉得身体已经沉重的快要支撑不起来，可他此时的样子落在别人眼里却轻飘的像一片羽毛，单薄又脆弱，好像风一吹便会散掉。

　　陆建平愣了一会，对于他的状态有些惊讶，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刚才那几下打得太重了，这么想着，连带着阻拦的动作都放轻了许多，犹豫着上前拉了一下他的手臂：“吃了饭再。。。”

　　尚未说完，只是轻轻一拉，眼前的人倏然站定，身子无力的晃了两下，下一秒就飘飘然倒了下去。

　　“深深！”

　　“小深！”

　　沈舟遥奋力向他奔去，眼看他就要倒在地上，一双手却先她一步，接住了那人颓然落下的身体。

　　陆建平抱着陆林深，面色一片铁青，拐杖不知何时已被他丢在一旁，盯着他嘴角那抹刺目的血线，眼里闪过一瞬懊悔，随即便被镇定代替，沉声道：“叫救护车，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