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遥》秦九北

11、第十一章

　　第二天早上，陆林深醒来的时候头晕的厉害，胃里还是闷闷的疼，迷蒙间伸手想要从盒子里抓颗糖出来，却摸到一张纸条。

　　他把糖含进嘴里，勉力睁开眼睛想看清上面的字，无奈还是头晕目眩，找不到焦点，只隐隐约约看清“走了”这两个字。

　　走了……

　　遥遥大概是出差了吧，算一算日子也该到了。

　　这么想着，捏着纸条的手垂了下去，无力的落在床上，他翻身扯过垫子压在身下，心里升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失落。

　　从前总一个人撑着，倒也不觉得有什么，只是这些日子沈舟遥一直在身边陪着他，这突然一走，他还真的有些不习惯。

　　他又想，走了也好，这段时间发生了那么多事，本来应该好好休养的人是她，最后自己却成了被照顾的那个人，她也该出去散散心。

　　迷蒙的意识被叫嚣的胃部强行唤醒，尽管身上没什么力气，眼皮沉的只想睡觉，他还是强撑着下了楼，想着简单做个早餐，好歹敷衍一下这副破身体。

　　沈舟遥回来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窝在沙发里的人，心里一紧，赶紧跑过去看他。

　　摸了摸他的额头，确定他没有发烧，脸色虽然依旧苍白着，但至少没有之前睡着了也掩不掉的痛苦神色，她微微松了口气，伸手蹭了蹭他的脸。

　　陆林深睡的不沉，睁眼看到面前的人，茫然的皱了皱眉，哑着嗓子迷惑道：“嗯？我在做梦吗？怎么回来了？”

　　沈舟遥不知所云：“做什么梦啊，我去报社取了资料就回来了呀，不是给你留了纸条吗？”

　　陆林深眨了眨眼睛，继续懵：“哦。”

　　随后又问：“你不去出差了吗？”

　　沈舟遥愣了愣，这才明白之前两人前言不搭后语的对话是什么情况，语气软了下来：“嗯，不去了，我哪也不去了。”

　　闻言，他缓缓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目光清亮温柔，带着不容忽视的认真：“遥遥，如果是为了我，真的不用，我没关系的，不要因为我放弃自己想做的事，好吗？”

　　她握住他的手，用同样认真的神情看向他：“就是因为你，也只会因为你。陆林深，在我心里你比那些事更重要，我想做的就是陪在你身边，心甘情愿的那种，你只要知道自己值得就好了，不用愧疚。”

　　陆林深漂亮的眸子闪了闪，低头瞬间有什么复杂的情愫悄然流逝，再看向她时已经是满眼笑意：“好，我很开心。”

　　沈舟遥扶他坐了起来，问：“怎么在沙发上睡着了，也不知道盖个毯子。”

　　他指了指茶几上的那碗白粥：“喏，太烫了，想晾一会再喝，没想到睡着了。”

　　“你最近胃口不错啊，我不在居然还记得按时吃饭，我还一直担心你睡过头呢。”

　　陆林深笑了笑：“怎么样，表现好吧。”

　　“嗯，不错。”说着，上前吻了一下他的薄唇：“奖励香吻一枚。”

　　他笑意更甚，倾身拥过她，毫不客气的噙住她的唇，任她怎么挣扎也不肯放，直到最后在她唇边示惩罚似的的轻啄一下才肯罢休，随即轻声道：“沈小姐最近总是这么调戏我，是真以为我病得没力气收拾你嘛？”

　　面前的姑娘不以为意：“陆医生还是先喝粥吧，吃饱了才有力气吹牛不是？”

　　说着，端起桌上的粥，舀了一小勺递到他嘴边。

　　陆林深拉住她的手，把勺子重新放回碗里：“不用，去餐桌上吃吧，我想跟你一起吃饭。”

　　没多一会，他便端着刚做好的煎蛋和一碟小菜在她对面坐下，下巴点了点她跟前那碗白粥：“我还没病到需要虐待你跟我一起吃病号餐的地步，来不及做你爱吃的了，吃点小菜将就一下吧。”

　　沈舟遥心里一暖，嘴上依旧不正经：“陆医生还算有良心，那我就不客气了。”随后开动。

　　陆林深看着她笑了笑，也低头开始吃饭。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尽管他最近每天都按时吃饭，每餐也都能比以前多吃不少东西，沈舟遥却依旧觉得他吃的勉强，从前他就算胃口不好，也会边吃边跟她说些什么打趣，转移转移注意力，从来不会像现在这样，一声不吭，只顾着闷头吃饭，虽然没有停过筷子，却给人感觉像是在完成什么任务似的。

　　她终究没忍住，试探道：“吃不下就别吃了，不用勉强自己的。”

　　陆林深拿着勺子的手顿了顿，咽下刚送进嘴里的那口粥，微微低着头看不清神色：“吃得下，不勉强。”

　　沈舟遥半信半疑，见那人又继续埋头喝粥，便也没再阻拦，心想或许他是真的恢复的不错。

　　陆林远手术前两天，任侠打电话提醒陆林深去医院抽血，那时他正陪沈舟遥逛街，身边的姑娘买的正欢，他便只是不动声色的放慢了步子，跟任侠约好了时间就匆忙挂了电话。

　　“任侠打来的？”

　　“嗯，叫我明天去医院开会。”

　　“哦。”

　　沈舟遥什么人，正儿八经一新闻记者，明查暗访、分析报道，经手的案子没有几千也有几百，对语言信息的察觉最是敏锐，虽然面上正拿着两件衣服往身上比划，其实注意力一直都在陆林深身上，即便他接电话时已经尽力精简了对话，但也已经被她猜了个七七八八。

　　这人大概又想瞒着她偷偷去医院抽血了。

　　他为了不让她担心，自己撑的那样辛苦都不愿告诉她，她自然也就不会拆穿，只是既然她已经知道了，就没有再任他一个人默默承受的道理。

　　第二天陆林深出门的时候，沈舟遥还躺在床上赖着不肯起，眯眼扫过正在穿衣服的人：“天凉了，穿昨天买的那件大衣吧。”

　　那件昨天她千挑万选买回来的冬装外套，与其说是件大衣，不如说是件厚重的长款羽绒服，饶是高挑如陆林深，穿上之后也快要盖过膝盖，陆林深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抽了抽嘴脸，扶额道：“你买这件衣服是想我走路的时候绊死自己吗。”

　　“陆医生腿长两米五，相信你能hold住的。”

　　他看了眼时间，不再跟她贫嘴，一边整理外套一边说：“饭在锅里，热热再吃，午饭你自己解决吧，出去或者点外卖都行，记得别吃太辣的，我尽快回来。”

　　“嗯，等你。”

　　陆林深笑了笑，附身凑到她跟前，点了点自己的脸颊：“亲一个。”

　　沈舟遥到了个白眼，敷衍的在他脸上啄了一下：“快滚吧，别扰了爷的清梦。”

　　男人得逞的笑了笑，心满意足的离开。

　　可她哪里还能睡得着。

　　下楼草草吃过早饭，沈舟遥便再没心思干其他事，魂不守舍的枯坐在沙发上，午间档的电视剧孜孜不倦的放着，她却只是盯着电视机右上角的时间，一秒一秒，终于跳到了她估算的抽血结束的时间。

　　再也按耐不住，她终于一把抓过桌上的车钥匙，匆匆出门。

　　到了春辉楼下，她给陆林深打了个电话。

　　也许是太过焦急，她觉得此时连电话里的忙音都显得格外漫长，过了很久很久，耳边终于传来了他的声音。

　　“遥遥。”

　　他叫她，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带着笑意，乍听没什么异常，可落在沈舟遥的耳朵里却是显而易见的低弱，已然没有什么力气。

　　她的不敢想他现在的样子，一颗心被揪的生疼，却还要强装淡定：“你那边快结束了吗？我刚好在春辉附近，过去接你好不好？”

　　她攥着手机，迟迟没有听到他的回答。

　　一时间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虽然知道他人在医院不会有什么意外，她却莫名的开始紧张，担心他出事。

　　“深深？你在听吗？”

　　。。。。。

　　“嗯，在听，我等你。”

　　像是终于获得了准许，挂了电话，沈舟遥急忙下车，大步朝春辉的大门走去。

　　——————————

　　另一边，任侠皱着眉头，看着床上那个苍白的没有半分生气，虚弱到连眼睛都快睁不开的人，眼疾手快的接住就要从他手里滑落的手机，眉头皱的更紧。

　　“能不能别再逞强了，就老老实实的在医院躺几天行吗？刚抽完血就吐血，那么大的出血量，你是想吓死谁，是打算就此功成身退撒手人寰吗？自己看看你这几项指数，个个离达标差着十万八千里，吊着半口气图个什么？”

　　他拿着陆林深的报告单，没好气的在他面前挥了两下后，随后被一把拍开。

　　“拿走，看不清。”

　　陆林深费力的坐了起来，一手撑在床边，一手捂着胸口轻轻喘着，他微微蹙着眉头，双眸紧闭，转眼间又是一层冷汗攀上额头。

　　他低头缓了缓神，过了一会，才睁眼看向任侠，满不在乎的笑了笑：“劳驾您，扶我到大厅行吗？”

　　“我送你上天。”

　　任侠扶着陆林深出来的时候沈舟遥正在大厅不远处的一角，她看不清他的脸色，只知道他走的很慢，大半个身子都靠在任侠的身上，右手捂着胸口，脚步虚浮，短短一段路竟弯腰停下了两次。

　　她在角落里悄悄看着，不知不觉就红了眼眶。

　　任侠扶他坐好后，不知道跟他说了什么，没一会就不情不愿的离开了。

　　陆林深安静的坐在椅子上，身上穿着她买给他的那件棉衣，整个人被包裹在宽大的外套里，显得格外清瘦单薄，明明那衣服已经足够厚重了，他却还是畏寒似的，往身上拢了拢衣服，把脸埋进领子里。

　　她这么看着，突然觉得不远处的那个身影很陌生，又很孤独。

　　明明已经很难受了，他却只是微微弯着腰，低着头，乖乖把手收在口袋里，乖乖坐着，乖乖等她，不吵也不闹，没有催促也没有焦急。

　　恍惚间，她好像就这么跨过了层层时空，看见了咫尺之外，那个孤单的少年，他不会哭闹，不会撒娇，只是安静的坐在角落里舔舐伤口，一点点补起脸上的微笑。

　　沈舟遥走了过去，在他身边坐下，下一秒便觉肩膀一沉，一个毛茸茸的脑袋靠了过来。

　　她伸手揽住他的肩膀，轻声问：“怎么知道是我？”

　　“你身上有味道呀，香味。”声音小到快要听不见。

　　他依旧低着头，薄唇微抿，一只手抚在胸口上，时不时轻咳两声，便像是花了很大的力气一样，伏在她肩上轻轻喘着。

　　沈舟遥撸了撸他的脑袋，替他擦去颊边的冷汗，察觉到怀里的人在微微发抖，她没有问什么，只是把他抱的更紧，无奈的叹了口气：“陆林深，你知不知道会哭的孩子有糖吃啊。”

　　。。。

　　。。。

　　“嘁。。我才不要。。。”

　　用眼泪换来的糖，我才不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