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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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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明,宁皎皎换了一身素净的淡蓝衣裙,未做过多修饰。
朝中公务繁忙,每日天没亮宁怀信便上朝去了。宁斐用过早膳便赶去太学,而宁月明则出发去了城南的延福寺,为亡母徐巧进香。
是以,眼下在偏厅候着的,只有沈凌君母女俩。
这疾风骤雨猖狂了一夜,街巷旁明沟的积水都不知何时才能够全排至暗渠。宁皎皎觉得,谭青羽今日怕是要来迟了。
“阿娘,谭教习还会来吗?”
沈凌君早已察觉女儿心不在焉,她搁下茶盏,答非所问:“今日不来,那就明日来。这天底下总没有收了束脩却不授课的夫子。”
“阿娘,您能给我讲讲徐娘子的事吗?”一想到宁月明离府前忧虑的神色,宁皎皎便按捺不住好奇心。
延福寺内,进完香的宁月明,望着瓢泼大雨,心情复杂。
阿娘走了好多年,大姐早已出嫁,偌大的宁家,只有阿爹会心疼她了。
不,四妹回来了,这份仅有的心疼也要分成两半。
承明元年十二月,也是十九年前,宁怀信右迁京畿道,从浬州司户参军一跃升任京兆府华州泾阳县令,结束了七年外放生涯。
朝廷一纸调令,宁怀信便要即刻动身。他与妻子徐巧商量后,议定由他先行,徐巧和女儿宁兰知则由胞弟宁怀仁接回陵州老家团圆祭祖。待年后他在长安安顿下来,再接她们母女进京。
命运的分歧就在这里。
徐巧带着女儿随小叔子回陵州,却在宜州境内路遇凶恶山匪劫道。宁怀仁和车夫当场被杀害,走投无路的徐巧带着女儿兰知被迫跳河,侍女白苓也追随她们而去。
白苓被好心人救起,遂向当地县令报官,盼着缉拿恶徒,寻回主人。
可她费劲力气只解救了险些被拐卖的宁兰知,徐巧仍然杳无音讯。
噩耗传去长安,悲痛欲绝的宁怀信请了一月丧假,奔赴宜州为弟弟收尸发丧,并为生还希望渺茫的徐巧立了一座衣冠冢。
丧礼过后,宁怀信决定带着女儿和白苓回长安。白苓却执意要寻找下落不明的徐巧。
宁怀信感念白苓的忠义,可他也知道这有多么困难,便留下银子,还将卖身契也一并还给了白苓。
来年七月,宁怀信便娶了续弦,门下侍郎沈闻风之女,沈凌君。
但徐巧命不该绝,她只是落水触礁失忆了。宁怀信迎娶新妇之时,徐巧在一个小村里生下了他们的第二个女儿,月明。
守得云开见月明,这便是徐巧取名的用意。
只是当徐巧历经千辛万苦回到长安时,方知镜花水月,如梦易碎。不过三年,她便成了一块可笑的牌位,一道不合时宜惊醒他人美梦的鸣雷。
沈凌君出身名门,又诞下了嫡子宁斐,于情于理都不甘自降为妾,沈家人也不会答应。而徐巧含辛茹苦生下的月明,却被骂成“不知哪儿来的野种”。
徐巧虽不是高门出身,也有自己的傲气。闹到最后,她决绝地同宁怀信和离,要回嫁妆,带着两个女儿回了老家,陵州应灵县。
徐巧的刺绣技法精湛,她以此立业,结交了好几位老主顾,生意顺风顺水。承明六年三月,徐家还为她张罗了一门婚事,徐巧看重对方肯细致照顾女儿,便答应了。
只是天不遂人愿,失忆的那三年徐巧遭了太多罪,又历经大喜大悲,劳累过度 ,没等到两家下定便一病不起,当年六月便玉陨香消了。
这时已与沈家不和的宁怀信得知消息,心中更加愧疚,便写了信寄给徐家,将兰知月明两姐妹接到自己身边养育。
而沈凌君此时忧心着尚在襁褓中的宁皎皎的病,更怕落得个苛待原配子女的名声,对她们两姐妹是井水不犯河水。
“月明!”这是独属于少年郎的朝气,不必看,宁月明便知道是谁在叫她。
想起昨日齐孟音的叮嘱,宁月明有些尴尬,但她还是寒暄道:“贺茂,你不在家里读书,来延福寺做什么?”
“上香啊,你来得,我就来不得?”少年展露出爽朗的笑容,一片赤忱。
她并非此意!宁月明微恼地别开眼:“你当然来得,快去吧,我该回府了。”
“别急着走!”贺茂拦住她,“其实我已经上完香了,是特意等你的。”
“等我,你为何要等我?”宁月明不自在地往后小退一步,她想,应该带着潭心早点走的。
出乎宁月明意料,贺茂并不是来纠缠她的。
“不止上香,我还给伯母磕了头。嗯…你别误会,不是现在这个伯母。”
“我在菩萨面前发了愿,希望月明平安顺遂、喜乐无忧。我相信伯母听到这份祈求,也会保佑你。”总之,忽略掉贺茂可疑的脸红,这是一份很好的祝愿。
可他终究不是贺英。宁月明定了定神。
思虑良久,她才开口:“我阿娘泉下有知,也会感激郎君记挂着她。只是我福薄,给不了郎君想要的。还请郎君以后,勿要在外惹人误会了你我。”
“月明在此谢过郎君。”
宁月明低头向贺茂行礼,一言一语全是敬词。这世道如此,男子可以轰轰烈烈、离经叛道,女子却要为了声名谨言慎行。
见女孩似要离去,贺茂伸手拦住她:“月明,究竟是你对我无意,还是伯父逼你另嫁他人?”
雨势一阵一阵地变大,宁月明几乎快听不清自己冷漠的音色:“抱歉,我已有属意之人。”
巳初时分。
因是冒雨前来,谭青羽额前发丝湿了不少,衣摆还溅上了好几处泥水。可这样的狼狈也没使得女子紧张局促,她不卑不亢地讲起永字八法,一笔一划地进行拆解。
教握笔姿势的时候,宁皎皎本想糊弄过去,哪晓得谭青羽还取出了一把戒尺。
看来是真把她当几岁小孩儿教。
就这样,写了一上午永字,宁皎皎实在无聊。
“教习如此博学,敢问您师从何人呢?”怜星送了午膳过来,这下终于能吃上热腾腾的饭菜,宁皎皎也打开了话匣子。
“四娘子请牢记,食不言,寝不语。”谭青羽蹙眉看着女孩的字帖,神情并不乐观。
可她只是想拉近师生距离,否则每天上课都这样冷清,也太无趣了。
“教习先用膳吧。否则,阿娘会说我没规矩的。”
谭青羽挑眉,她这是要耍小性子?
却见宁皎皎折回书案,提笔不知写了些什么,过了一会儿才返回饭桌,将纸页呈放在女子面前。
「教习,书信交流不违规吧?方才我没有恶意,只是想多了解您。如您所见,我资质愚鲁,身有顽疾,做大家闺秀十分勉强,教习不必对我有过高期许。」
谭青羽倒是很快做出了应答。
「四姑娘何必灰心?事事畏难,终究事事不如意。莫要辜负双亲一片苦心,潜心学习才是正理。」
宁皎皎还琢磨着怎么回复,一旁的怜星却看不下去了:“姑娘,谭教习,还请早些用膳,否则饭菜都凉了。”
谭青羽倒附和地点头,结束了无谓的争执。
临着午后,雨才慢慢停歇。酉初,宁皎皎目送谭青羽出了府门,才走回雪荣居的院子。
临别时,女教习告诉宁皎皎,两年前,她曾为尚书左仆射沈闻风的孙女沈容授课。
沈容,是沈凌君的大哥——沈谨的次女,也是宁皎皎的表姐。
这下宁皎皎便不难猜了。哪怕阿爹与沈家有矛盾,可阿娘终究是沈家女,心总是向着沈家的。
一刻钟后。
“姑娘,您要的东西取来了。”阿落将油纸伞搁在房门外,顺手把包好的书交给宁皎皎。
“有劳你了。来,这些点心是我特意给你留着的,快吃吧。”
“多谢姑娘!奴婢和怜星姐一起吃。”阿落美滋滋地捧着食盒出去找怜星了。
屋里没其他人,宁皎皎拆开包裹,里面赫然是两本《白香山集》。
淡淡的松墨香气逸出信笺,少年的字迹张扬而坚毅,毫不拖泥带水。左下的朱砂红印宁皎皎辨认了一番,“陆子禾印”,禾子陆,看来他还挺喜欢季六这个名号。
那就看他的话,比不比得上季布一诺了。